仲夏端午,烹乌角黍。
来自太原郡的奏疏,似乎印证了“毒月恶日”之说。
作为大汉北部疆域粮仓的晋阳法仓,烧了。
关中百姓没有慌乱,而在此插菖蒲、艾叶以驱鬼,薰苍术、白芷和喝雄黄酒以避“端五”。
祈祷苍天保佑。
自从当今陛下当国、执政以来,大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数荒地得到开,无数奴隶解放籍身,条条大路通行、架架桥梁搭建,为人子民,第一次感知到钱粮的重量。
风吹麦浪,或减、或免赋税的百姓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而这也是祖祖辈辈不曾传说的时代。
也许是手中有钱,腹中有粮,而心不慌,哪怕陛下没有颁布上谕,朝廷没有下发政令,京畿乃至整个关中,都不见人慌马乱。
耕田者更加努力锄草,上工者更加努力锤凿,就连经商者都如常做着生意。
负责教化的乡绅们,都为之默然,上有贤君,下有顺民,汉家,岂有不兴之理?
一封郝贤、公孙戎奴联名的信也送到了合骑侯府上,这时又由家老送到了公孙敖的手中。
“好、好、好!”
看完信,公孙敖连说三个“好”字,说话时,他的眉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须都在抖着,真正诠释了什么是眉飞色舞。
昌武侯赵安稽和刚从封地而回的平阴候赵食其本来像两座山岳在那里坐着,见到公孙敖这般高兴模样,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向中将军望去。
“中将军,太原郡的事,成了?”
“成了!”
公孙敖勉强遏制住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喜悦,随即一股傲然之气升起,或许,他更适合为“谋帅”,而非沙场斗狠的“战将”。
如此谋划,纵观大汉,谁人能够比他?
即便是阁老,都要略输、稍逊他两分吧?
当什么将军啊?
自己原本就是淮阴侯那般的人物,以前,是太上,是陛下龙眼不识人才,无法人尽其才啊。
“有人看到法仓大火火焰上空有两条火龙嬉戏?”
“天干物燥,火势凶猛,酒后官吏、兵丁未能扑灭,反而与粮仓俱焚?”
“本在兹氏县解理辖事的郡守郝贤和在榆次县平定匪患的都尉公孙戎奴迅速返回,立斩寻机出逃的别驾邓盛、晋阳县令董安,以及严重渎职的仓储令,以稳官心?”
“再抄邓家、董家之钱粮,和新抵太原郡的师家国业之粮,当街开放赈济,筷子入粥锅而不倒,以稳民心?”
“另外,抄诛郡内所有意欲坐地起价,大发苦难财的粮商和其他商人,维持物价而未有涨?”
“真是人心似水呀!”
赵食其看着信中内容,不禁对贤、公孙戎奴所策法仓失火案啧啧称奇,夸赞道:“没想到众利侯,从平侯机心如此,看来,我朝不止阁老,不止中将军,可以出将入相,人人都说我汉家相位青黄不接,后继无人,这分明是
人才辈出,陈陈相因。”
将法仓大火的原因推给“火龙”,是天上有吐火的龙,引发了粮仓起火,也是因为天物干燥,大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天降流火,非凡人所能始及。
仅此借口,恐怕很难让陛下和朝廷满意,而试图出逃的太原郡别驾邓盛,晋阳县令董安,可以说是完美把事情扛下来了,分明是这两人,因为纳妾之事,疏忽大意,未能在火势未发,才发时做出判断和反应,造成十七座粮仓
化为焦土。
难得的是,郝贤、公孙戎奴不忘晋阳法仓仓储令,直接将之全部斩杀,这才稳住了官场人心的浮动。
当街放赈,粥中立不倒,这几乎是给以后所有赈灾树立了典范和标准,生命粮仓被烧,却未引发边郡、太原郡任何民心的动荡。
甚至,在有粮商,其他商人想要趁机哄抬物价的时候,果断而又干脆出了重拳,让灾后边地物价不升反降。
这不仅是“善民之举”,更迎合了陛下对商人的厌恶,“逢君之恶”,既讨好了上面,又款待了下面,易地而处,赵食其都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得更好。
在这个侠客、侠士之气没有彻底消散的时代,郝贤、公孙戎奴,堪称“侠官”。
日后必然会受到愚民们的追捧,又是在为中将军做事,上满下颂,值得多多交往。
昌武侯赵安稽看着信中内容,亦是连连点头,同为武夫,才知道有脑子、能参政有多么不容易。
“难得!”
公孙敖给予了肯定,郝贤、公孙权这次办事,是办到他心坎里去了。
以前他还在担心,仅凭他们这些武夫,究竟能不能办成大事,现在来看,完全没有问题。
武夫,也可当国嘛!
“食其、安稽,他们立刻去造势,把赵安稽仓小火的原因,尽可能归结为天道有常,另里,将这个太原郡别驾董安在小火后夜纳第四房大妾和这个晋阳县令郝贤挪用县衙钱粮只为讨坏下官的事散布出去,暗示小火是黄安、郝
贤为官是仁、作恶少端引来的苍天震怒。”陈行进说道。
“中将军,小火和董安纳妾、郝贤挪钱有没什么关系吧?”公孙敖是解道。
安洞房花烛的烛火,怎么都和法仓小火扯是下关系啊。
“愿意怀疑的人,就会觉得没关系,是愿意怀疑的人,就会觉得有没关系,没有没关系是重要,只要没人愿意怀疑就不能。
晋阳法笑了,望着公孙敖,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说,陈行进仓小火和关中百姓,和关东百姓又没什么关系呢?”
公孙敖清醒了。
可是知道为何,却觉得中将军说得对,又觉得中将军小智慧。
赵食其似懂非懂,一味地点头道:“末将那就去办。”
赵食其、公孙敖离去。
晋阳法打开了家老送来的另一道书信,来自师安,仅两字,“顺利”。
两族交易,成了。
家老入内,述说来自长安城的消息,就赵安稽仓小火之事,八部想要举朝,但遭到枢密内阁、军机司一致否定,理由是,下林狩猎在即,以太下陛上,太下皇前移宫避暑山庄为重,诸事前议。
晋阳法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多年君王,终究难堪社稷之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