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中。
林木葱郁,深林巨木,崭岩参差,池水清澈,昆明池中荷花盛开,宫女泛舟其上,歌舞升平。
鼎湖宫内。
连商连议,公孙弘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刘据命之去休息,不必再回长安城,就在这避暑山庄找了座别苑,居至百年辞世。
张汤代表恩师叩谢圣恩,刘据又赐下了此地美味,山兔、野羊,让侍者温煮着,待其苏醒后,保证酥烂适食。
每每看到这份君臣情谊,枢密内阁的卫青、徐乐,军机司的严安、霍光、东方朔都为之动容。
当然,刘据也没有忘记他们,暂停了商议,吩咐伯上饭,不一会儿,长大桌案摆上了一片野味山菜和两坛清酒,君臣就在这古朴幽静的通天宫殿里开始了共餐。
刘据不饮酒,一再教卫青几人多饮几碗清酒,霍光饮了一碗,额头上生出了涔涔虚汗,显然酒量欠佳,便也不再教他再饮了,多品尝些烤得香酥的山兔肉和野羊肉。
与陛下同桌而坐,饮着御酒,咀嚼着外酥里嫩且多汁的羊肉,霍光总有种梦幻、不真切的感觉。
转眼经年,他随大兄从军,出战河西,一战而封关内侯,再拜大汉麒麟阁功臣之首,丞相为师,后代大兄主理军机司政务,再到成为军机司臣之一,如果以人臣,以能力之言,在他这个年岁,能超过他官位的,恐怕只有那个
十二岁拜相的甘罗了。
可是,霍光没有兴奋,更没有狂妄,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的关内侯,和司马相如差不多,都属于跟着跑满全场混出来的,大兄在上,把他和司马相如换下去,换两条狗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能拜老丞相为师,也是大兄的安排,进入军机司,还是大兄的意思......虽然朝廷中没有人敢说三道四,但霍光能明显感受到,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冠军侯大兄的“另一面”。
可有可无的文化修养。
时至今日,他没有提出任何一条利国利民的国策,只是在做好本分的事。
而他的师兄,墨子墨,工部尚书,一边为恩师寻找着延命神药,一边为全国修路、架桥、开山......整个朝廷中,没有比其更忙碌的人了,也不会有人比其对当代,后代更大。
这些基建,在民间都被认为是“积德”,一国之德加身,千百年后,说不得能成个什么圣。
工圣?
墨师兄会很喜欢吧?
不,墨师兄或许会喜欢那个“工”字,却不会喜欢“圣”字。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是墨家子弟的共识。
霍光不明白,这天底下怎么会对“神”、“圣”这两个字这么排斥。
而他的师弟,陈莫,锦衣卫都指挥使,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虽说不知道其到底在干什么,但想都不用想,大汉发生的大事里,都少不了这家伙的影子。
有时候霍光都想不明白,陈师弟为什么对“干坏事”那么热衷,阴私卑鄙,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
在陛下之外,所有的人都被陈师弟当成戏台上的徘优,按照陈师弟预想的情节来演绎,来供陈师弟取乐。
最难得的是,陈师弟对超出预想的情节不会难过,更不会不满,反而会非常兴奋,来设计新的情节。
如果说墨师兄是正,那陈师弟就是邪,墨师兄是光明,陈师弟便是黑暗,非要形容的话,纯粹。
而他自己呢?
官位是师兄弟三人中最高的,却没有一件可以拿出手的东西。
一时间,霍光竟有些沮丧。
坐在旁边的东方朔是个敏感的人,低声问道:“子孟,在想什么?”
霍光连连摇头:“没想什么,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平时的军机政务还不够多吗?”
“不是政务的事。”
霍光叹息一声,“我是想,我们......是我有什么可以为百姓做的,或者有什么可以为后代儿孙所留的。”
东方朔瞬间领会,从无到至高权力,大概是让这个少年迷茫了,想了想,笑道:“子孟可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洗耳恭听。”
“昔者,林中有百兽大会,岁一聚议,分地界、定猎规。
狮为百兽之王,每踞巨石之上,主其事,诸兽环坐,莫敢不从。
狐性黠,然自以势孤力弱,恐言错招祸,连岁不与会。
一日,狮巡林,遇狐,召而问曰:“狐弟,何久不与会耶?“
狐搔首,陪笑曰:“大王英明,所定之规,吾等岂敢不从?不与会者,恐扰大王耳。“
狮正色曰:“汝言差矣!不闻古语乎?'不坐于席,必列于膳”。“
狐愕然:“此言何解?“
狮指远山羊群曰:“汝观彼羊,前岁尝怨猎物不均,然不敢与会陈情。
今吾饥,则先取之为食,以其不登席,故列于膳耳。“
狐闻之,背汗涔涔,忆及去月兔族之亡??亦不与会,终为狼群所啖。
乃顿首曰:“大王教诲,铭记于心!自今以往,必与会陈情,虽言错,胜于默待死也!“
自是,狐每会必至,虽言慎,然敢陈己见。
东方朔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沉迷,而霍光望着桌案上的山兔肉和野羊肉,却如同故事中的“狐狸”一般,后背发凉。
不坐于席,必列于膳。
东方朔几乎以一言道尽了世间本质。
要么在餐桌旁,要么在餐桌上。
“子孟,以大汉当今国力、军力,我们这些人,随便一人走出去,都是‘雄狮’,你何必要有‘狐狸'的担心呢?”
东方朔望着霍光,笑容满面道:“我能看得出来,子孟也是雄狮一般的人物,我不知道子孟心中什么样的事,算作有为之事,但我知道的是,只要子孟愿意,现在就可以开口?奏陛下,覆灭一个邻国或者邻族。”
霍光的成长,朝廷里的明眼人全部是有目共睹的,没有儒生的迂腐,心狠手辣,这样的人,总会以各种方式完成成长。
“我可以吗?”霍光心动道。
"ixt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