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冰雪
2.12日,初十,在《玩物》的相关热度影响下,长白山的热度在互联网上出现得次数逐渐频繁。除了一些‘长白山到底归属谁’的脑残问题之外,更多的是跟小说《盗墓》中虚构的云顶天宫传闻衍生出来的相关内容...北春的夜风裹着零下二十度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王曜站在江城电视台二十七层露台边缘,羽绒服领口竖得很高,指尖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火星在冷空气里明明灭灭,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身后玻璃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立春晚会最后一次联排的嘈杂——谭遁在吼调度,安东在调试声场,马冬蹲在LEd大屏前用激光笔点着画面边缘的像素点,张一某端着保温杯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腕表,指针已滑向凌晨一点十五分。李台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王总,夜宵备好了,酸菜白肉锅子,刚炖上,还烫嘴。”王曜没回头,只把烟头按灭在铁质栏杆上,那点微红瞬间被霜气吞没。“李台长,您信不信命?”李台长一愣,随即笑出声,搓着手哈了口白气:“咱们东北人不说命,说‘老天爷赏不赏饭吃’。可这饭碗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松花江大桥轮廓,“去年江卫账上剩的活钱,连修三台旧摄像机都不够。”“所以才要换碗。”王曜转过身,路灯在他镜片上投下两枚小小的光斑,“不是换金碗银碗,是把碗底凿穿,让水自己流进来。”李台长没接话,只侧身让开路。走廊尽头,王秘书正站在消防通道口,手里捏着一部崭新的华为mate60,屏幕还亮着——是刚才王曜平板上那个木兰街旅行博主的帖子截图。他拇指悬在转发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王秘在研究爆款逻辑?”王曜走近时问。王秘书迅速锁屏,喉结动了动:“这‘干饭盆’……真能盛下十万游客?”“盛不下。”王曜径直走向电梯间,“但能盛下十万条短视频、百万条评论、三千万次点击。流量是水,景点是盆,盆再小,只要底下有泉眼,水就永远流不满。”电梯下行至地下二层车库,金属门闭合前,王曜忽然开口:“明天一早,我要去趟蛟河。”王秘书一怔:“雾凇岛?现在不是最佳观赏期。”“不去雾凇岛。”王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去拉法山脚下的小屯村。村里有个叫林晚的姑娘,抖音粉丝八十二万,最新一条视频是教人用苞米叶子编蚂蚱,点赞破百万。她账号简介写着:‘俺家苞米地里能长出网红’。”李台长倒吸一口凉气:“林晚?我认得!去年‘江城好声音’海选,她穿着蓝布衫唱《乌苏里船歌》,评委说她嗓子像松花江水洗过——可她初赛就弃权了,说‘唱歌养不活弟弟的尿布钱’。”王曜按下B3键:“她弟弟今年六岁,先天性脊柱侧弯,手术费十八万七千四百块。前天下午,她发了条新视频,镜头晃得很厉害,背景是县医院缴费窗口,她举着一张诊断书,最后十秒对着镜头笑:‘老铁们,谁家有旧手机?收废品的师傅说,一百台旧手机能换一盒钙片。’”车库顶灯惨白,照得三人影子又细又长。王秘书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瞳孔微微收缩:“您……怎么知道得这么细?”“因为天网数据中台,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动推送了这条视频的异常热度预警。”王曜声音很轻,“同一时间,系统还标记出另外十七个类似账号:通化卖人参的瘸腿大叔、延吉做辣白菜的老阿妈、白山挖灵芝的采药少年……他们共同点有三个——都在贫困线以下、都靠短视频维持生计、都卡在变现临界点上。”电梯门打开,冷风灌入。王曜抬脚跨出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回响:“王秘,您说江城缺什么?”王秘书没立刻回答。他想起上午在省政协会上听到的汇报:全省互联网企业注册数不足三百,其中九成是代驾和外卖站点;大学生返乡率连续五年低于12%,最年轻一批公务员平均年龄四十一岁;去年全省直播带货总额……不到八千万。“缺平台。”他终于开口,“更缺敢把土坷垃当金疙瘩捧的人。”“错了。”王曜停步,转身看他,“江城不缺金疙瘩,缺的是识金的眼。”B3层堆满废弃道具箱,最角落蜷着个穿荧光绿工装的年轻人,正用焊枪修补一只断裂的龙形灯笼骨架。听见动静抬头,脸被焊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左耳戴着一枚褪色的塑料耳钉,右耳空荡荡——三年前为给母亲凑化疗费,把金耳钉卖了。“小陈,来。”王曜招手。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底下干净的眉眼:“王总,您找我?”“你焊的这只龙,能飞吗?”小陈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能……加个电机和螺旋桨,不过得算好重心,上次试飞撞树上了。”“撞树好。”王曜笑了,“撞树才能记住哪根骨头最脆。明天跟我去小屯村,带齐你的焊枪、无人机遥控器,还有……”他顿了顿,“你攒了三年没舍得换的那部旧手机。”小陈怔住,手指无意识抠着工装袖口脱线的毛边。“你手机里存着三百二十七段失败飞行录像。”王曜说,“每一段开头,你都对着镜头说‘这次肯定行’。这句话,比所有成功视频都值钱。”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立春晚会总控室。马冬把最后一张分镜表拍在桌上:“张导,灯光组说冰晶特效机故障,备用件在长春仓库,最快明早九点运到。”张一某拧开保温杯盖,热气模糊了镜片:“那就改方案。把开场舞《雪落松花江》后半段,换成无人机群表演。”“可……”马冬皱眉,“我们只有十二架民用机,编队精度不够。”“谁说要用十二架?”王曜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黑色工具箱,“小陈,把你箱子打开。”工具箱掀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八架改装无人机,机翼下方蚀刻着细小的“濊貊”纹样——那是江城古称。最中央一架机身漆着鲜红大字:**“光屁股山一号”**。“这是……”马冬凑近细看,“螺旋桨用了碳纤维?起落架加了弹簧缓冲?”“还有这个。”王曜取出一枚纽扣大小的芯片,“天网刚研发的集群智控模块,能让二十八台设备在-30c环境里完成厘米级定位。小陈昨天在拉法山试飞时,用它带着十六架无人机,给村里小学放了一场露天电影。”张一某猛地抬头:“放电影?”“对。”王曜点头,“投影仪绑在‘光屁股山一号’腹部,幕布是村民扯开的三床棉被。放的是《刘三姐》,放完孩子们追着无人机跑了一里地,说要看看会飞的‘山神爷’。”总控室忽然安静。窗外,北春的夜空正飘起今冬最后一场雪,细密如絮,无声覆盖着这座睡去的城市。李台长望着监控屏上闪烁的红色信号点,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讲的故事:古濊貊人相信,每座山都有自己的魂魄,藏在山坳最深的雪窝里。谁若寻到它,山便肯把最甜的浆果、最韧的藤蔓、最暖的岩洞,尽数托付。“王总。”王秘书的声音有些哑,“您打算……让无人机群飞越长白山主峰?”“不。”王曜摇摇头,目光落在监控屏角落——那里正实时跳动着一条弹幕,来自某个尚未上线的测试直播间:“听说光屁股山真能看见星星哨的流星雨?求带飞!!!”他指着那行字:“我们要带飞的,从来不是山。”雪落得更紧了。王曜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汇成一滴微小的水珠。“是人。”车库里,小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王总,我……我能问问,为啥选中我?”王曜没回头,只把那滴融化的雪水抹在窗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因为你是江城第一个,把无人机螺旋桨,焊成玉米穗形状的人。”凌晨三点五十分,江城电视台大楼西侧停车场。三辆越野车引擎低吼着启动,车灯劈开浓稠夜色。副驾座上,王秘书正反复刷新手机页面——那个木兰街旅行博主刚更新了动态,配图是九张拼贴照片:怕老婆沟的嶙峋怪石、吊死鬼沟的幽深雾霭、吓一跳山的陡峭岩壁……第九张却是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卷曲,画面上七个穿靰鞡鞋的孩子站在雪地里,每人怀里搂着一捆枯草。配文只有四个字:**“等春回来。”**王曜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寒风灌入,吹乱他额前碎发。他看了眼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电视台大楼,霓虹灯牌上“江城卫视”四个字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光斑。“王秘。”他忽然说,“您记不记得,刚才在露台,我说江城缺识金的眼?”王秘书点头。“其实还缺一样东西。”王曜挂挡,车轮缓缓碾过薄雪,“缺一双,敢把金子埋进冻土里的手。”车子驶出大门时,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青灰。雪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微弱却执拗的晨光,正正照在路边一块残破路牌上——漆皮剥落处,隐约可见两个字:**“光腚”**。王曜轻轻笑了。后视镜里,北春城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清晰,像一幅正在显影的老胶片,粗粝、真实,且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