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都怕吃撑了啊
“这几片地里,不会有墓吧?”回到酒店,王秘书一行人仔细研究了一下王曜圈定的几个景点区域。他们发现都是一些稀松平常没有太大实际开发价值的区域,以他们跟商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觉得肯定有问题...北春的夜风裹着零下二十七度的寒气,卷起江卫脚边一小片枯黄的梧桐叶。那叶子在路灯下打了个旋,撞上停在电视台门口的黑色奔驰车轮,又弹开,像被谁随手扔掉的一张旧稿纸。王曜没进楼,就站在台阶下仰头看。江城电视台主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苏式风格,灰砖外墙已泛出青褐色,窗框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木纹,顶层“江城广播电视台”八个鎏金大字有一半掉了漆,剩下几个字在霓虹灯牌映照下泛着哑光,像老人褪色的门牙。李台长陪在侧,手揣在呢子大衣兜里,呵出的白气在领口凝成霜粒。“王总,这楼啊,比您还大三岁。”“哦?我二十八,它三十一?”王曜笑问。“三十二。”李台长也笑,“1992年封顶,赶在春节前挂的台标,当时全省就三家地市级台有独立发射塔,咱这算头一份。”王曜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大楼侧面一条窄巷——巷口挂着块歪斜铁皮招牌:【木兰街·老张修表铺】。招牌下压着张泛黄的《北春晚报》,日期是2003年12月17日,头版标题赫然印着:“我市首家民营影视制作公司挂牌成立”。他忽然抬手,指尖朝那巷口一指:“李台,您这儿,是不是还存着九十年代的胶片库?”李台长一愣,随即拍腿:“哎哟!您怎么知道?库房在B座地下二层,三十多年前录的《松花江船工号子》《乌拉山谣》全在那儿,胶片都装铁皮箱,锁在恒温恒湿室。可没人敢放——机器老化,胶转数设备早报废了,连放映机都凑不齐三台完好的。”王曜没接话,只掏出手机,调出相册里一张照片:画面是上沪某旧货市场角落,一台蒙尘的贝尔-豪威尔16毫米胶片放映机,铭牌上蚀刻着“北春电影厂·1985”。“我上个月在上沪收的。”他把手机递给李台长,“同一批还有两台柯达Kodak Cine 8,三台富士Fujifilm 16mm拷贝机。都修好了,配件是我让横电技术组从德国订的原厂件。”李台长手指发颤,几乎拿不住手机。他当然认得——那是北春电影厂鼎盛时期从东德进口的全套剪辑设备,九十年代初因厂里改制,整套设备被当废铁卖到南方,连拆卸工人都是江卫当年带过的徒弟。“王总……您这是……”“不是想看看‘松花江船工号子’最后那一段。”王曜声音很轻,却让李台长耳根一热,“当年剪辑师说,母带最后一卷烧了半截,只剩二十秒画面,但音频磁带还在。您猜怎么着?我上个月翻天网云盘,在2017年收购的某家倒闭音像社备份库里,找到了那卷磁带。编号JCC-1992-07,跟胶片库登记号对得上。”李台长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他蹲在电影厂胶片库外抽烟,王曜——那时还叫王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蹲在他旁边,用冻裂的手指扒拉地上融雪水里泡着的几卷胶片盒,盒身标签糊成一片墨团。王曜当时说:“李哥,等我挣够钱,一定回来修这些片子。”原来他真记着。“王秘书!”王曜忽然提高嗓音,朝台阶上正跟安保交涉的王秘书招手,“麻烦您协调下,明天上午九点,把B座地下二层胶片库的门禁权限开通。再调五名懂俄语的老技工——要会读老式设备操作手册那种。天网技术部明早七点空运两套胶转数工作站过来,人货同到。”王秘书快步下来,脸上笑意未散:“王总,这可是当年电影厂的‘禁区’,连省文化厅来查档都要提前一周报批……”“那就现在打电话。”王曜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诉文化厅,天网愿意出资五千万,把整个胶片库做数字化抢救工程。首批先做三百部地方戏曲纪录片、一百二十部工业题材短片、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电视台大楼顶上那几个残缺的金字,“——所有带‘江城’‘北春’字样的新闻片母带。设备、人力、存储系统,全由天网承担。成片版权归属江城广电,天网仅保留非独家网络播映权。”王秘书脸上的儒雅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有部加密卫星电话,直通省委宣传部办公室。可手指碰到硬物时,却慢慢缩了回来。因为王曜正看着他,眼神清澈,毫无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王秘,您刚才说‘救急不救穷’。”王曜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三米内所有工作人员都停下动作,“可有些穷,是穷在骨头缝里。胶片发霉,是物理的穷;没人看得懂俄文说明书,是知识的穷;连自己拍过什么都不知道,是记忆的穷。这些穷,比口袋空更难填。”李台长猛地吸了口气,眼圈发红。王秘书沉默良久,忽然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了擦镜片。再抬眼时,眸子里没了官场式的圆融,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生涩的锐利。“王总,您说的‘木兰街路线’……我刚让司机查了地图。”他掏出手机,调出高德导航界面,手指划过屏幕,“怕老婆沟,现名‘鸳鸯峪’,归林业局管;吊死鬼沟,当地人都叫‘雾凇谷’,去年文旅局刚立项做生态步道;吓一跳山——”他顿了顿,声音微哑,“那是我老家屯子后山,小时候爬上去掏过山雀蛋。村里老人说,山顶有块石头,形似人惊坐而起,所以叫这名。”王曜笑了:“所以您觉得,叫‘惊坐峰’就高级?”“不。”王秘书摇头,镜片后目光灼灼,“叫‘吓一跳山’才活着。游客坐高铁来,刷抖音搜‘东北最野景点’,点开视频看见主播在雪坑里摔个四脚朝天,喊‘妈呀这山真吓一跳’,弹幕刷屏‘求定位’——这流量,比十个‘惊坐峰’宣传片都猛。”李台长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王曜却没笑。他转身,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城区轮廓:“您知道为什么南方文旅爆火的全是古镇古村?因为他们的‘老’是真的老,砖缝里长苔藓,门槛被踩出凹痕。咱们的‘老’呢?是水泥墙刷白漆,仿古灯笼挂电线杆。可木兰街这些地名——”他一字一顿,“是老百姓用脚踩出来、用嘴喊出来的活历史。它们不体面,但滚烫。”这时,一辆银灰色别克商务车驶近,车窗降下,露出谭遁冻得发红的脸:“王总!马冬导演说,立春晚会第三场彩排,‘冰上芭蕾+唢呐版卡农’那段,音响延迟0.3秒,要您过去定调。”王曜点头,却没立刻上车。他弯腰,从台阶缝里抠出一小块冻硬的煤渣——江城老城区至今仍有不少平房靠蜂窝煤取暖,煤渣混着雪水凝成黑褐色硬块。他把煤渣攥在掌心,碾碎,黑色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李台,胶片库恒温恒湿室,湿度设定多少?”“百分之四十五。”李台长脱口而出。“加到百分之五十。”王曜说,“胶片怕干,人也怕干。咱们这儿的煤渣,烧完了还能种蘑菇——您说,胶片烧完了,还能不能长出新东西?”李台长怔住。王曜已转身走向别克车。临上车前,他忽又回头,朝王秘书扬了扬手:“对了,王秘。您让文旅局把‘光屁股山’改名的事儿缓一缓。我让天网法务部拟份文件——正式申请将‘光腚山’注册为地理标志集体商标,品类:冰雪运动体验基地。授权给当地村民合作社运营,收益三七分,村民七成。”王秘书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车门关闭,别克驶离。王曜坐在后排,掏出平板,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三十份PdF文档,标题统一格式:《江城省各县市非遗项目濒危等级评估报告》。每份报告末页,都贴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力透纸背:“查干湖冬捕号子——现存传唱者7人,平均年龄78.3岁桦甸皮影戏——最后一家皮影班在夹皮沟镇,班主患帕金森,双手抖不能刻镂朝鲜族农乐舞——延吉某小学舞蹈队改编版获全国奖,但原生态‘象帽舞’鼓点谱,已失传三套……”他滑动屏幕,停在最后一份报告上。标题是《江城雾凇摄影术传承谱系考》。附件里嵌着一段模糊的VCR视频:雪林深处,一位戴狗皮帽子的老人正用自制木匣相机对准树梢。镜头晃动,雪花扑向取景框,老人呵气暖镜头,嘴里念叨:“得趁太阳偏西那十分钟……光打在冰晶棱上,才出得了‘银针万缕’……”视频戛然而止。黑屏上浮现一行小字:【摄于,拍摄者:孙国栋,79岁,桦甸市红石镇,病逝】王曜静静看了十秒,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移开。他点开微信,发了条消息给天网内容总监:【通知所有签约艺人:立春晚会结束后,每人提交一份“江城印象”短视频提案。不限形式,但必须包含至少一处非知名景点、一种方言词汇、一种本地食物。预算单列,不计入晚会成本。特别提示:拒绝使用“老工业基地”“振兴东北”等宏大词汇。要具体。比如——你啃的第一口冻梨,汁水迸到睫毛上的感觉。】发送完毕,他靠向椅背,闭目养神。车窗外,北春的霓虹灯流成一条晃动的河。途经一座跨江大桥时,他忽然睁眼,望向桥下幽暗的松花江水面。冰层之下,有暗流在涌动。翌日清晨六点,江城电视台B座地下二层。铁门开启时,锈蚀铰链发出刺耳呻吟。王曜戴着白手套,亲手推开恒温恒湿室那扇厚重铅门。冷雾扑面而来。室内温度零下五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一排排铸铁货架矗立如墓碑,每层码放着数十个墨绿色铁皮箱,箱盖上用白漆手写编号:JCT-1987-042、JCY-1991-119……最深处,一只箱子歪斜倒着,箱盖缝隙渗出淡黄色霉斑,标签已被潮气洇成一片混沌墨迹。王曜走过去,蹲下身。他没碰箱子,只用指尖轻轻拂过箱盖边缘一道细微划痕——那是1998年特大洪水时,搬运工慌乱中用撬棍撬箱留下的印记。身后传来脚步声。王秘书和李台长并肩而立,两人皆未穿大衣,只套了件厚实羽绒服,呵出的白气在冷光灯下迅速凝成细霜。“王总,这批胶片……按行业标准,超过三十年的硝酸片基,自燃风险极高。”王秘书低声说,“消防局昨天刚发函,要求限期转移。”王曜终于伸手,掀开箱盖。霉味混着陈年胶脂气息轰然涌出。箱内并非胶片盒,而是厚厚一摞牛皮纸信封。最上面一封,字迹稚嫩却用力:【给未来的电影厂叔叔——我们是铁北小学四年二班,画的是松花江冬天的样子】。信封里,是五十张蜡笔画:歪斜的冰爬犁、堆成歪脖的雪人、江面上凿出的冰窟窿里,几尾银鳞小鱼正跃出水面……王曜拿起最底下一张画。画纸已脆,边角微卷。画中没有冰面,只有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捧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说,这是江城最好的炭,烧完变成灰,灰里能长出春天】他久久凝视,喉结缓缓滚动。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U盘——纯黑色,无标识,却是天网最高密级存储器。他将U盘轻轻放进信封,压在蜡笔画上。“王秘书。”他起身,声音沉静如冰面下的暗流,“请通知省文物局、档案局、教育厅,联合发起‘江城童年记忆计划’。天网出资两亿,三年内完成全省十万所中小学老校舍影像建档,采集十万份学生手绘作品、十万段方言童谣录音。所有原始数据,全部移交省档案馆永久保存。”王秘书呼吸一滞:“王总,这……远超文旅范畴了。”“不。”王曜摇头,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沉默的铁皮箱,“这才是文旅的根。游客来江城,不该只记住雾凇多美、滑雪多爽——他们该记住,有个叫铁北小学的地方,孩子用蜡笔画炭火,说灰里能长出春天。”他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对了,李台。”王曜没回头,声音融在冷雾里,“胶片库数字化完成后,腾出的恒温恒湿室,我想改造成‘江城声音博物馆’。不展胶片,只收声音——码头号子、工厂汽笛、老式广播喇叭里的天气预报、菜市场杀猪前的嚎叫、澡堂子搓澡师傅的梆子声……”李台长眼眶发热,重重点头。王曜推门而出。门外,晨光正刺破云层,将第一缕金线投在电视台楼顶残缺的金字上。那“江”字右半边“工”字旁的竖钩,恰好被光刃劈开,亮得惊人。他没上楼,径直穿过停车场,走向电视台后巷。那里,一堵灰砖墙上贴着张泛黄海报,边角翘起,露出底下另一层海报的红色底纹——是三十年前某届北春电影节的主视觉,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王曜抬手,轻轻按在海报上那只白鹤的翅膀位置。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他知道,海报底下,还压着更多海报。一层叠一层,像地质断层,藏着江城被时光掩埋的所有心跳。而此刻,他掌心之下,那层最旧的海报上,白鹤的喙正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衔起整座城市的晨光,飞向尚未命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