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钱是免费的工具
“太离谱了久哥,天网和星火的内推名额现在都被炒到两万块钱了,而且还不包过,黄牛真是什么都能炒起来啊。”赵才拉开车门汇报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他跟袁山久其实今年刚大三,只不过趁着实习的名义出去创业,...除夕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第七朵金红时,周聪正站在新宅后院的雪地上,仰头望着那一片转瞬即逝的光焰。脚下积雪厚达半尺,踩下去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吱”声,像某种被冻住的叹息。他没穿羽绒服,只套了件深灰羊绒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那是去年在北春山洞里攀岩、在明神山下负重徒步、在横店片场凌晨三点吊威亚留下的痕迹。风从松林间隙卷来,裹着冷香与硝烟气,刮得人眼睫发涩。身后是喧闹的堂屋:朴孝敏正和洛艳姨妈抢着往铁锅里下饺子,盖尔用手机直播“华夏年夜饭全纪录”,娜札蹲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豆沙包,被烫得直哈气;冷芭举着摄像机追拍Tara第一次擀面皮的窘态,金智媛倚在门框上笑,手里捏着一枚没包进馅儿的歪扭饺子,指尖沾着雪白的面粉。“哥,你真不进去?”秦兰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搓着手呵出一团白雾,声音压得极低,“王秘书刚发消息,说江城文旅局的人……天亮前就到村口。”周聪没回头,只把口袋里那张叠得方正的纸片掏出来,在火光映照下展开——是昨夜洛艳塞给他的,泛黄信纸,墨迹已晕开几处,但字仍清晰:【聪儿,你爸走前第三天,把你爷爷的旧皮箱翻出来了。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遗书,只有一本《北春县志》民国三十七年油印本,夹着一张泛黄照片:四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一座坍塌石碑前,碑额隐约可见“金氏宗祠”四字,碑身断裂处,露出底下刻着的“敬顺王奉祀所”六字小楷。照片背面写着:戊子年冬,北春郎庙重修记。】他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的毛刺,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他们查到照片上的人了?”“查到了两个。”秦兰咽了口唾沫,“一个是县志办退休的老主任,说是当年参与过抢救性测绘;另一个……是北春中学教历史的李老师,他父亲,就是照片里最右边那个穿灰布衫的。”周聪终于侧过脸。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李老师现在在哪?”“在县城医院,胃癌晚期,住院快半年了。”秦兰顿了顿,声音更轻,“他托人捎话……想见见你。不是为钱,就为问一句:当年那块碑,到底是不是真的?”雪又密了些。周聪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内袋。那动作很慢,仿佛在合上一册尘封多年的契约。他忽然想起彩排那天,金智媛接过手机看热搜时蹙起的眉心——那抹困惑并非作伪。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血脉里埋着这样一道暗河。而此刻,这道河正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倒灌进他亲手筑起的堤坝。“告诉王秘书,”他开口,声音沉进风里,“让文旅局的人,直接去北春中学。带齐所有档案权限,调阅1950年至今全部校史资料、教师名册、校舍改建图纸。重点查两件事:第一,1958年‘破四旧’期间,北春中学是否接收过一批从‘金氏宗祠’转移来的石构件?第二……”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后山轮廓,“查清楚,敬顺王奉祀所原址,和如今我们家老宅,直线距离多少米。”秦兰怔住:“哥,你真信这个?”“我不信神明,”周聪转身走向屋门,檐下红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流淌,“但我信人。”门内暖意扑面而来。朴智妍正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雾气里,金智媛抬眼望来。她没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枚歪扭饺子轻轻放在周聪面前的青花瓷碟中,指尖在碟沿一点,像按下某个无声的确认键。饭桌早已摆成两列长阵。洛艳坐主位,左手是洛淑,右手空着——那是留给周聪父亲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碗素面、一双竹筷、一杯温过的烧酒。周聪走过去,在那空位前单膝跪地,将酒杯举过眉心。屋内骤然静了,连盖尔的直播都掐断了背景音乐。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和窗外零星未歇的鞭炮余响。他倾酒入地,酒液渗进青砖缝隙,像一滴迟到了三十年的泪。起身时,朴孝敏递来一杯热茶。他接过来,目光掠过满桌面孔:娜札正把一块酱肘子夹进冷芭碗里,Tara学着朴智妍的样子用筷子尖挑起一缕韭菜鸡蛋馅儿,金智媛低头吹凉汤面热气,盖尔悄悄把手机镜头转向周聪微红的眼尾。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刹车声,紧接着是王秘书沉稳的敲门声:“周总,北春中学李老师家属到了。”门开处,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一个穿藏蓝棉袄的中年女人站在台阶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袱。她看见满屋明星,明显瑟缩了一下,但没退步,只把包袱往前送了送:“李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包袱解开,是一叠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册子。最上面一本,封皮磨损严重,印着模糊的“北春乡志(手抄本)”字样。翻开第一页,钢笔字力透纸背:【民国二十六年,倭寇犯境,金氏族人集资重修北春郎庙,于庙基下掘得古碑一方,碑文残缺,唯见‘敬顺’‘金阏’‘阏智’等字。族老讳之,恐招祸,遂将碑身凿毁,仅存碑额‘金氏宗祠’四字,移置祠堂正殿梁上。今碑额尚在,藏于王家老宅西厢房顶棚夹层。】周聪的手指停在“王家老宅”四字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纸面粗粝的纤维。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朴孝敏悄悄拽了拽周聪衣角,眼神里全是问询。金智媛却突然站起身,径直走向西厢房方向。“智媛欧尼?”朴智妍小声惊呼。没人拦她。金智媛推开西厢房门,门轴发出悠长呻吟。十五分钟后,她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钩子出来,发梢沾着蛛网和陈年木屑,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片。石片边缘参差如锯齿,正面阴刻“金氏宗祠”四字,字口深峻,笔锋犹带杀气;背面则被利器反复凿击过,只余下半个“敬”字残影,和几道深陷的斜线——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她走到周聪面前,将石片放进他掌心。石片冰冷刺骨,却在他手心迅速升温,仿佛沉睡多年的心跳正透过石纹搏动。“所以,”金智媛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冰面,“我不是什么皇族后裔。我只是……这块石头的守碑人?”周聪没回答。他低头凝视掌中石片,忽然想起明神山洞壁上那些被苔藓覆盖的铭文。当时他以为那是王曜团队伪造的营销噱头,可此刻石片背面的凿痕,竟与洞壁某处人工刻痕的走向完全一致——都是左上至右下的斜切,角度精准得如同用同一把凿子完成。一个荒谬又锋利的念头劈开混沌:明神山的“玄学”,北春的“祖地”,高丽热搜的“善德女王转世”……这些看似各自奔涌的支流,是否早被一双无形的手,在源头就悄然汇成了同一条暗河?“哥!”秦兰突然冲进屋,脸色煞白,“文旅局的人……刚在北春中学档案室发现一份1953年的移交清单!上面写着:‘接收北春乡金氏宗祠文物一批,含残碑三块、香炉一只、族谱残卷两册,移交单位:东北军区文化保护组’!”屋内死寂。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周聪缓缓合拢手掌,石片棱角硌进皮肉,带来尖锐而真实的痛感。他抬头看向金智媛,她眼中没有惊喜,没有惶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仿佛终于看清了命运抛来的骰子,无论点数如何,她都已决定亲手掷出。“智媛,”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微微颔首。那是《素媛》试镜现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镜头前演完那场被侵犯后的沉默崩溃戏,转身就撞翻了他放在窗台的咖啡杯。褐色液体漫过剧本,浸透“金智媛”三个铅字。“当时你说,”周聪弯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不怕演坏人,只怕演不好人。”金智媛静静望着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掌心被石片割出的一道细小血线。血珠沁出来,悬在皮肤上,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朱砂痣。“现在呢?”她问。周聪摊开手掌,任那滴血缓缓滑落,在青砖地面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弯腰,用指尖蘸取那抹红,在石片背面残存的“敬”字旁,补上最后一笔——不是模仿,而是创造。笔画遒劲,力透石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屋或惊或惑的面孔,最终落在金智媛眼中,“我们演真人。”窗外,除夕的最后一批烟花正升向墨蓝天幕。一朵硕大牡丹轰然绽放,金红光芒刹那间吞没雪野、屋檐、树梢,也映亮了每个人瞳孔里跳动的火种。那光芒如此炽烈,仿佛要烧穿三十年时光的冻土,让所有被掩埋的真相,连同那些不敢命名的渴望、无法言说的亏欠、以及横亘在神话与现实之间那道幽微的窄缝,都在这一瞬,被照得纤毫毕现。朴孝敏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抓起桌上酒壶,给自己倒满一杯,手臂扬起时,琥珀色液体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灼热弧线:“敬真人!”“敬真人!”盖尔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满堂星光。“敬真人!”娜札撞杯声清脆如铃。Tara双手合十,用韩语低诵了一句什么,金智媛侧耳听了听,唇角微扬,也端起酒杯。周聪没碰酒。他只是把那块补完的石片,郑重放进金智媛摊开的掌心。石片上,“敬”字新生的笔画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像一道刚刚愈合的契约。就在此时,王秘书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周总,天网法务刚发来加急邮件——高丽文化振兴院正式发函,要求对‘金智媛系新罗敬顺王直系后裔’这一说法启动官方溯源核查。函件末尾特别注明:若核查属实,将授予‘高丽文化遗产守护者’终身称号,并开放北春郎庙遗址考古发掘权。”屋内笑声戛然而止。金智媛低头看着掌中石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裂开的第一道冰隙,透出底下汹涌的活水:“所以,我得先学会怎么当个守碑人,才能演好一个真人?”周聪没答。他转身走向院中,从车后备箱取出一个铝制工具箱。打开,里面不是扳手螺丝刀,而是一整套微型地质勘探设备:手持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便携式探地雷达、三维激光扫描仪……金属外壳在灯笼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秦兰,”他头也不回,“通知王秘书,让文旅局的人立刻带上全套测绘资质文件,明天一早,跟我上后山。”“去哪?”秦兰追问。周聪已经走到老宅后墙根下。他蹲下身,手指拂开积雪,露出一段裸露的夯土墙基。指尖顺着墙体延伸的方向,一路划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影——那里,正是明神山洞所在的方向。“去找另一块碑。”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当年被凿毁的三块残碑里,应该还有一块,埋在我们家老宅和北春郎庙之间的路上。”风雪更紧了。灯笼在檐下剧烈摇晃,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朴智妍下意识抓住朴孝敏的手腕,Tara悄悄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娜札凑近冷芭耳边低语:“喂,这次综艺标题,要不要改成《寻碑记》?”没人应声。所有目光都胶着在周聪身上。他正用探地雷达的探头,轻轻贴上那段古老的夯土墙基。屏幕幽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也映出仪器上跳动的波形图——那曲线起伏的节奏,竟与金智媛腕间那只机械表的秒针跳动,严丝合缝。原来时间从未真正流逝。它只是沉入泥土,静待被某双执意掘开黑暗的手,重新打捞上岸。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城,文旅局值班室里,一台老旧的传真机正嘶嘶作响。一张薄纸缓缓吐出,上面印着北春中学档案室刚扫描上传的1953年移交清单。清单末尾,一行手写小字被扫描仪意外强化,墨迹浓重得如同血渍:【附注:移交文物中,残碑第三块,经军区文物组鉴定,材质非本地石材,疑似来自明神山南麓矿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