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城主府？”吴闲惊愕愣神，“有这个必要吗？”“我当时也觉得没必要，有座差不多的府邸就好，”师父姐无奈道：“但实在架不住群臣的谏言和那滔天的民意啊~！”吴闲嘴角微微一抽。“你...竹海庄园废墟的余烬尚未冷却，青烟如游丝般缠绕在焦黑的断梁残柱之间。吴闲坐在小白龙背上，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哨站，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枚新得的青铜罗盘——那是神族老头溃散神魂中凝出的最后一缕本源，被他以财气裹挟、功德镇压，悄然封入罗盘内圈。罗盘背面浮现出细密梵文与湿婆三叉戟交错的纹路，隐隐透出佛门业火与邪异白气交缠的气息。这不是战利品，是引信。“师父，这老东西神魂碎得比俺老孙打翻的蟠桃还稀烂，可那股子味儿……”猴哥蹲在半截烧塌的廊柱上，金箍棒斜杵地面，尾巴尖儿不安地甩着，“怎么越闻越像当年兜率宫炼丹炉底下漏出来的那股子焦糊混着甜腥？”吴闲没答，只将罗盘翻转，掌心一缕淡金色财气渗入纹路缝隙。刹那间，罗盘中央浮起半幅残缺星图，七颗主星黯淡，唯有一颗赤色小星微微搏动，正对应着小荒界深处某处地脉节点——彼岸花盛开之地。“观音菩萨没提过‘七曜归位’？”吴闲忽然问。柴莎刚正用袖子擦额角灰，闻言一愣：“七曜？您是说北斗七星？可咱们这绘卷世界，天穹之上本无星辰，只有天地大势所化气运云海……”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异响。不是雷鸣，亦非风啸，而是某种金属刮擦琉璃的刺耳锐响。众人抬头，只见一道银白裂痕自云海深处撕开，裂痕边缘泛着龟甲状纹路，纹路间隙里，竟缓缓渗出粘稠暗红液体，如血，却比血更沉、更滞——那是地脉之髓，被强行从界壁中剜出的本源。“后土娘娘动真格了。”吴闲瞳孔微缩。裂痕之下，彼岸花海骤然沸腾。万千花瓣脱离枝头，逆着重力升空，在半空凝成一座血色莲台。莲台中央，一尊身影徐徐显形：素衣赤足，发如墨瀑垂至脚踝，腰间束着一条由无数细小骨节串成的腰带，每节骨节表面都浮刻着微缩山川地貌。她未持法器，左手托着一方寸许见方的褐色泥丸，右手食指正轻轻点在泥丸表面。每一次轻点，便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自指尖射出，没入莲台下方翻涌的地脉裂口。“她在……补界？”柴莎刚失声。“不。”吴闲声音低沉，“是在嫁接。”就在此时，小荒界最北端，一道苍青色剑光冲天而起，斩向莲台！剑光未至，剑意已令方圆百里草木尽枯，岩石龟裂。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袭玄色广袖长袍，袍角绣着九条盘绕的螭龙，龙睛皆为竖瞳，泛着冷硬金芒。“敖广！”柴莎刚倒抽一口冷气，“东海龙王？他怎会在此？！”吴闲却笑了，笑得极淡：“他不是敖广。”话音落，那剑光在距莲台三丈处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鳞。鳞片坠地即燃，火焰呈幽蓝色，焰心却跳动着一点猩红。火焰中，玄袍身影缓缓踱出，抬手拂去肩头一片青鳞，露出底下并非血肉，而是层层叠叠、精密咬合的青铜机括。他面容俊朗，眉心嵌着一枚菱形水晶，此刻正幽幽泛光，映出莲台上后土娘娘手中那枚泥丸的倒影。“东胜神州·机关城主，公输亥。”吴闲报出名号，指尖在罗盘上轻轻一叩，“当年参与初代天地框架搭建的七位核心之一，执掌‘械律’权柄。他没来，说明小荒界这盘棋，终于下到收官阶段了。”莲台上，后土娘娘终于抬眸。她目光越过燃烧的青鳞火海，直直落在吴闲脸上，唇角微扬，无声开口——吴闲却分明听见了那句话：“财神赵公明的纹身绘卷，竟真能承载‘人道薪火’？”吴闲没有回应，只将罗盘翻转，让背面湿婆三叉戟纹路正对莲台。霎时间，罗盘嗡鸣震颤，赤色小星骤然亮起，与莲台下方地脉裂口喷薄而出的暗红血髓遥相呼应。裂口边缘的龟甲纹路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淡金色界壁——那是被佛门功德与财神气运共同浸润过的新生界壁。“师父！”猴哥突然跃至吴闲身侧，金箍棒横在胸前，“那机关人……他眼里有东西！”吴闲顺势望去。公输亥眉心水晶中，确有一抹极淡的灰影在游移，形似蜷缩的婴孩，周身缠绕着蛛网般的细密银线。那不是邪异，是……被强行封印的“人道残响”。吴闲心头一震——当年七位缔造者分立道统，后土执掌地脉，观音主理慈悲，公输亥司掌械律，而赵公明……掌的是人间烟火、市井生机、万民愿力凝成的“财道”。所谓财道，并非金银，而是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求、对公平交易的信任、对勤劳致富的笃信……这些无形之物，才是维系天地不坠的真正薪火。可如今，公输亥眼中婴孩般的残响，却被银线捆缚、水晶囚禁——械律，已异化为扼杀生机的冰冷铁律。“悟空，你怕火眼金睛炼不成？”吴闲忽然问。猴哥一愣：“啊？这……”“火眼金睛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八卦炉里的三昧真火。”吴闲望向莲台，声音渐沉，“是看见人间烟火的能力。你能看清蟠桃园里哪颗桃子熟了，却看不见老农数铜钱时手心的茧；你能识破白骨精的幻术，却看不透高老庄里高翠兰攥着绣花绷子时，指尖颤抖的究竟是羞怯还是恐惧……这才是缺陷。”猴哥握棒的手紧了紧，金箍微不可察地一闪。“所以，这一难，不收袈裟，不斗妖怪。”吴闲翻身下马，踏步向前，小白龙昂首长嘶，龙吟声中，周身浮现无数细小金符，如流萤环绕，“这一难，要炼的不是眼睛，是心。”他径直走向莲台下方翻涌的地脉裂口。公输亥眉心水晶光芒暴涨，无数青鳞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化作刀枪剑戟，铺天盖地斩来！吴闲不闪不避，只将右手按在胸前——那里，赵公明的纹身绘卷骤然炽亮，金光如熔金泼洒，瞬间凝成一面古朴铜镜。镜面无波，却映出万千景象：菜市口摊贩称量猪肉时偷偷多给的半两肥膘、学堂里孩童用炭条在石板上歪斜写出的第一个“人”字、染坊老板娘将最后一匹蓝布赠予乞丐时眼角的细纹……烟火气，扑面而来。青鳞兵器撞上铜镜，无声消融。公输亥首次蹙眉，眉心水晶中婴孩残响猛地挣扎，银线崩断一根。“公输前辈，”吴闲的声音透过铜镜，清晰传入对方耳中，“您当年亲手锻造的第一把农具，刻的可是‘五谷丰登’四字？”公输亥身形一顿。“您设计的水车图纸，第一版草稿上，画的可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踮脚去够转动的木轮？”吴闲再进一步，铜镜光芒愈盛，“您忘了？还是……不敢想？”莲台上，后土娘娘指尖停驻。她托着泥丸的左手，缓缓摊开。泥丸碎裂，露出其中一枚核桃大小的、温润如脂的琥珀色结晶。结晶内部，封存着一株小小的、正在抽芽的稻苗。“人道薪火，不在天上，不在庙里。”吴闲举起铜镜，镜面正对那枚稻苗结晶，“就在这儿。”公输亥眉心水晶轰然炸裂！碎片纷飞中，那婴孩残响终于挣脱所有银线，化作一缕暖黄光晕，飘向吴闲手中铜镜。镜面涟漪轻荡，暖光融入，镜中万千烟火景象陡然鲜活——摊贩的汗珠折射阳光，孩童的炭笔划出沙沙声，老板娘递布时指尖的温度仿佛穿透镜面传来。铜镜嗡鸣，镜背浮现出新的纹路：不再是赵公明神像，而是一幅流动的市井长卷。画卷一角，赫然是吴闲自己的侧影，正低头为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妪算账，袖口沾着一点未干的糖渍。“薪火既续，械律当正。”后土娘娘的声音如大地深处传来，温厚而不可违逆。她指尖轻点，一道金线射入公输亥眉心旧伤。青铜机括声咔哒作响，他眼中冷硬金芒褪去，露出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疲惫与释然。莲台缓缓沉入地脉裂口。彼岸花海褪去血色，恢复为纯粹的绯红，在微风中温柔摇曳。裂口弥合之处，新生界壁上，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小铭文，由财气、功德、地脉之力与械律金线共同交织而成：【凡我疆域，烟火所至，即为道场。】吴闲收起铜镜，转身。身后，竹海庄园废墟的焦土之上，一株嫩绿新芽正顶开瓦砾，怯生生探出两片鹅黄叶芽。“走吧。”他翻身上马，小白龙踏空而起，“高老庄，该去讨杯喜酒了。”柴莎刚追上来，忍不住问：“师父，那公输亥前辈……”“他留在小荒界，帮观音菩萨梳理械律与地脉的接口。”吴闲望向远方，“往后，小荒界的犁铧会自己找水源，织机的梭子会在月圆之夜替寡妇多织三寸布……这才是真正的‘守山’。”猴哥挠挠头，盯着自己手心看了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师父，俺老孙好像……看见那小子手腕上有个疤了。”吴闲一怔，随即莞尔：“嗯，是高老庄猪刚鬣，左腕第三根肋骨上方，指甲盖大小，新伤。”“嘿！”猴哥金箍棒往肩头一扛，火眼金睛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这回，不用变蜜蜂，也能看清他躲在哪片云后面偷看翠兰姑娘绣花了！”风掠过新芽，叶片轻颤。远处，高老庄方向，隐约传来唢呐欢庆的调子，悠扬，踏实，带着新麦晒干后的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