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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杀人诛心
    夜色沉沉,上邳城头火把连成一线,如同蜿蜒的赤蛇盘踞于城墙之上。麋威立于城楼,披甲未解,目光越过护城河,投向南方隐约起伏的丘陵轮廓。风自淮水吹来,带着湿气与战后焦土的气息。他手中握着一卷尚未拆封的军报??来自诸葛亮亲笔所书,字迹端肃如刀刻石碑。

    “丞相言:‘南人不习车骑,而重舟楫;不善野战,而利水攻。今徐州既定,可遣精兵据泗口,控沂、沭二水,断魏南援之路。’”麋威低声念罢,将竹简置于案上,抬眼望向帐中诸将,“仲若以为如何?”

    文钦抱剑而立,眉宇间尚有疲惫之色,却仍挺直脊背答道:“丞相所虑极深。司马懿虽降,其残部或藏匿青徐之间,若借水道南窜,与淮南旧魏势力合流,则江淮难安。且孙权素怀观望之心,若见我军滞留北地,必生觊觎之意。”

    “正是。”霍弋接口,须发微白,然声如洪钟,“我军新胜,士气正盛,不如趁势南压,先取下相、僮县,扼守睢阳津渡,使敌不得西顾。待粮秣齐备,再顺流而下,直逼寿春。”

    麋威点头,手指轻敲案角,忽而一笑:“你们说得都对,可有一事,我一直未曾明言。”

    帐内顿时寂静。

    “我之所以急于南进,并非 solely 为逐魏之余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是因为……关羽公还在等着我。”

    此语出口,满帐皆惊。

    句扶猛地抬头,眼中似有火光闪动;王平虽重伤卧榻,闻此亦挣扎起身,由亲兵扶至帐外静听;便是向来沉稳的霍弋,也不禁皱眉。

    “将军何出此言?”诸葛诞小心翼翼问道,“关君侯……早已殉节多年,魂归荆州,岂能……”

    “我知道他死了。”麋威打断,语气陡然凌厉,旋即又缓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我记得建安二十四年冬,他在麦城突围前对我说的话??‘子象,若有一日季汉再临荆楚,替我看看那江陵的柳,是否还如当年一般绿。’”

    他闭上眼,似在回忆那一夜风雪中的诀别。

    “那时我答应了他。可后来刘封败走,孟达降魏,我被困襄阳三年,终未能践诺。如今刘备陛下已崩,孔明丞相垂暮,天下三分之势将变,而荆州依旧不在我们手中。”

    帐中无人言语。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凝重的脸庞。

    良久,文钦缓缓开口:“将军之意,是要以此次南征为契机,图复荆州?”

    “不完全是。”麋威睁开眼,目光如炬,“眼下江东未动,孙权尚称藩于汉,贸然西图荆州,恐启衅端。我要做的,是先取淮南,屯兵于江北,练水师,积粮草,造舟舰,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再举义旗渡江!”

    “届时,不只是荆州。”他一字一顿,“我要让孙氏交还江陵、公安、夷陵三城,归还我季汉疆土!否则,便以兵戈问之!”

    众人凛然。

    这已不是单纯的军事部署,而是政治宣言,是一场迟来了近三十年的清算。

    次日清晨,麋威下令全军整备,命霍弋率本部镇守上邳,防备青州残魏反扑;句扶、王平养伤不动;其余诸将随主力南下。又遣使快马奔赴成都,请诸葛亮速调巴东舟师顺江而下,会师于夏口之外,以为声援。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由心腹校尉携往邺城。

    信中仅八字:**“赦其族属,令写劝降。”**

    司马懿终于屈服了。第七日午后,他在囚笼之中提笔,亲手写下三封劝降书,分别致守彭城的魏将曹休之侄曹肇、据守下邳的臧霸旧部孙礼、以及屯兵东海的原兖州刺史司马昭。每一封信皆情辞恳切,言败局已定,抵抗徒增伤亡,唯有归附汉室,方可保全性命宗族。

    三日后,曹肇开城迎降;五日后,孙礼斩副将请降;唯有司马昭拒不受命,率五千兵马退入朐山,据险而守。

    麋威闻讯,冷笑一声:“鼠窜之辈,不足为患。”遂命文钦为主将,领八千步骑围困朐山,断其水源,同时派细作潜入,散布“司马懿已降,其家眷得赦”之讯。

    不过十日,山上箭尽粮绝,士卒哗变,绑缚司马昭出降。

    麋威亲至阵前受俘,望着跪在地上、形容枯槁的青年,淡淡道:“你父兄皆智计过人,可惜教你学了个半吊子的忍术。若真懂隐忍,就不该在此处逞强。”

    司马昭仰面怒视:“麋威!你不过仗势欺人!待我叔父司马孚起幽并之众,必踏平汝等坟茔!”

    “哦?”麋威挑眉,“那你且等着吧。”

    挥手示意押下,随即下令将司马昭与其父兄一同囚于浊鹿城,严加看管,但不得加害。

    至此,青徐之地悉平。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建兴十三年春,汉廷正式颁诏,嘉奖麋威功绩,进爵为**南乡侯**,食邑三千户,赐九锡之礼中的三项:斧钺、弓矢、虎贲百人。朝议之中,甚至有人提议拜其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然诸葛亮上表力止:“今国赖丞相统摄,军倚将军征伐,若权位过重,恐生嫌隙。宜循序渐进,待南疆底定,再议尊崇。”

    刘禅从之。

    消息传至上邳,麋威焚香北拜,谢恩毕,转身对左右叹道:“孔明公仍在护我啊。”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南方的情报。

    细作回报:孙权已于建业增兵两万,调陆逊为镇南大都督,驻守武昌;又命诸葛瑾之子诸葛恪监军濡须坞,严防汉军东进。更令人警觉的是,江东已在秘密打造楼船巨舰,招募沿海渔民编为水军,显有异动。

    “孙权这是想坐收渔利。”丘俭分析道,“他盼着我与魏残余拼个两败俱伤,然后自己北上争淮泗。”

    “但他忘了。”麋威冷笑,“我不是刘备,不会在夷陵犯同样的错。”

    他当即修书一封,遣使送往建业。

    书中言:**“汉魏交兵,实因篡逆乱纲。今魏势倾颓,天命归汉。吴主若识时务,当共讨残魏,划分疆土,永结盟好。否则,大军所指,不止寿春,亦可达建业!”**

    使者出发当日,麋威登上战船巡视泗水舰队。

    这支由诸葛亮早年筹建、经多年蛰伏发展的水师,如今已有艨艟五十艘、斗舰百余艘、民夫运船三百余艘,可载兵两万余人。船上配备床弩、拍竿、火箭,更有巴郡来的蛮兵操练跳帮战术,俨然一支足以横行江淮的劲旅。

    “将军,若顺流而下,七日可达广陵。”水军校尉赵直禀报,“若遇东风,帆满疾驰,五日足矣。”

    麋威抚栏远眺,只见江面波光粼粼,千帆列阵,铁锁连舟,气势如虹。

    “告诉将士们,”他说,“我们的目标不是广陵,也不是寿春。”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江陵。”

    就在同一天,远在益州的成都,丞相府内烛火通明。

    诸葛亮披衣而起,手持羽扇,在沙盘前来回踱步。身侧,姜维躬身侍立,神色凝重。

    “伯约,你说麋子象真能完成这件大事吗?”

    姜维沉默片刻,道:“他比当年的关君侯更谨慎,比张翼德更有谋略,又有丞相在后调度,粮草不缺,人心可用。若能稳扎稳打,未必不能复荆州。”

    诸葛亮长叹:“我不是担心他能不能打胜仗。我是怕……他一旦成功,朝廷将再无制衡之力。”

    姜维心头一震。

    “将军功高震主,古来皆然。”诸葛亮望着窗外星河,声音几近呢喃,“我扶持他,是为国计;可若他野心滋生,将来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我又该如何自处?”

    姜维低头:“丞相一心为公,天地可鉴。只要您一日掌政,季汉便一日不失纲纪。”

    诸葛亮苦笑:“可我能活多久呢?”

    这一夜,两位擎天柱石之人彻夜未眠。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邳,麋威正在主持一场特殊的祭典。

    地点设于城南荒野,临时搭起一座灵台,台上供奉七十二具棺椁??皆为此次战役中阵亡将士的遗体。其中最前方的两具,一为阳群,一为丁立。

    鼓声三响,全军肃立。

    麋威亲自捧酒,洒于土中,朗声道:

    “昔我出征,兄弟同行。今我凯旋,尔等长眠。非我不仁,实战事残酷。然尔等之血,未白流;尔等之名,永不灭!”

    话音落下,三军齐呼:“**忠魂不朽,誓报国恩!**”

    声震四野,久久不息。

    祭礼之后,一名老兵拄拐上前,颤声道:“将军,丁立临终前留有一信,托我转交。”

    麋威接过信笺,展开一看,字迹潦草却坚定:

    > “将军:

    > 吾本庸人,蒙您拔擢,得为偏裨。此生无憾。唯愿死后,葬于江陵境外,面朝故土。若有一日汉军收复荆州,请代我踏足那片土地,告诉关君侯??

    > **他的袍泽,从未忘记他。**”

    麋威读罢,久久无言,终将信纸贴于胸口,仰天长叹:“丁立……你让我如何拒绝这份托付?”

    于是,在建兴十三年三月初七,麋威正式誓师南征。

    大军十万,分为三路:

    东路由文钦统领,出下相,趋淮阴,牵制广陵方向吴军;

    中路由麋威亲率,沿泗水南下,直扑寿春;

    西路则命向宠、徐庶合兵,自下邳西进,夺取谯郡,切断中原通往淮南的通道。

    另遣赵直率水师先行,抢占巢湖入口,封锁濡须水道。

    临行前,诸葛亮再遣使送来最后一道指令:

    > “可战则战,不可战则止。

    > 宁缓图之,毋贪速功。

    > 江东未可轻动,荆州尤需待机。

    > ??亮手书。”

    麋威默然良久,将书信收入怀中,翻身上马,拔剑指向南方:

    “出发!”

    旌旗猎猎,铁蹄轰鸣,浩荡大军如潮水般涌向江淮大地。

    沿途百姓夹道相送,有老者泣曰:“三十载不见王师如此雄壮,今日得见,死亦无憾!”

    也有孩童追马呼喊:“将军!打赢了回来,给我们带江陵的橘子!”

    麋威回头望去,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他知道,这场战争不再只是为了权力与疆域。

    它承载着太多人的记忆、遗憾与期盼。

    关羽的遗志,刘备的梦想,诸葛亮的筹谋,无数阵亡将士的英魂,还有那些仍在等待王化回归的黎民百姓。

    他不是神明,也不是圣人。

    他只是一个答应过别人、要替关羽守荆州的男人。

    而现在,他终于走在兑现承诺的路上。

    四月,汉军攻克僮县。

    五月,夺取取虑、?县,包围蕲春。

    六月,赵直水师大破吴将孙韶于巢湖,焚其战船二十余艘,逼降庐江太守李异。

    七月,寿春告急,陆逊欲自武昌东援,却被向宠截杀于六安,损兵三千。

    整个淮南为之震动。

    孙权终于坐不住了。

    八月初,建业派出特使,持节赴汉营求和。

    麋威接见使者于中军大帐,开门见山:“说吧,你们想谈什么?”

    使者战战兢兢道:“吴主愿与汉结盟,共分魏土。以淮水为界,南属吴,北属汉。并许江陵五县岁贡丝帛十万匹,永为藩屏。”

    麋威冷笑:“你们现在才想起来谈分界?早干什么去了?”

    “将军明鉴,吴主实无恶意……”

    “无恶意?”麋威猛然拍案,“二十年前,是谁偷袭荆州,害死关君侯?是谁诱降糜芳、傅士仁,断我西南门户?是谁在夷陵之战时袖手旁观,坐视我军覆没?”

    帐中诸将无不愤然。

    “如今魏未灭,你们就想瓜分疆土?”麋威站起身,步步逼近,“告诉你家主公??

    **要么开战,要么跪着谈!**”

    使者吓得当场瘫倒。

    最终,孙权被迫做出让步:同意汉军暂驻寿春,不设防线;承诺不再支援任何魏国残余势力;并允许汉使自由出入江东各地巡查。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谁都清楚,真正的决战,还未到来。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麋威站在寿春城头,望着北方苍茫大地,轻声说道:

    “孔明公,下一步,我想去江陵看看。”

    风起云涌,大浪将至。

    荆州,终究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