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三年八月十七日,寿春城外秋草枯黄,淮水缓缓东流,波光如铁。麋威立于城楼之上,披风猎猎,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来自巴东的急信:**“舟师已至夏口,姜维率五千精兵随行,不日可入长江北岸。”**
他看完信,未语,只是将竹简轻轻搁在城垛上,任风吹动那薄如蝉翼的丝帛一角。良久,他低声自语:“伯约也来了……丞相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身后脚步声轻响,是赵直缓步登台。这位水军校尉如今面色微黑,双目炯炯有神,显是连番征战磨砺出的锋芒。
“将军,巢湖已清,濡须水道封锁严密,吴军不敢轻动。我军粮船自徐州顺泗南下,三日内便可抵达寿春仓廪。”赵直禀报完毕,顿了顿,又道,“只是……姜维大人此来,是否意味着丞相有意亲临督战?”
麋威摇头一笑:“孔明公病体日重,如何能离成都?他是派伯约来做眼线的??看我有没有贪功冒进,有没有擅自西图荆州。”
赵直默然。他知道这话不假。自古权臣在外握兵,朝廷必遣亲信监军。诸葛亮虽信任麋威,却也不能不顾朝议与刘禅之心。
“但伯约不是寻常监军。”麋威转身,目光深邃,“他是孔明公选定的衣钵传人,将来要执掌季汉军政之人。让他来,不是为了掣肘我,而是为了亲眼看见??这复荆之路,究竟该如何走。”
赵直拱手:“末将愿听调遣。”
麋威点头,抬手指向西南方向:“传令下去,命向宠稳守六安,防陆逊反扑;文钦所部休整十日,准备南压庐江;徐庶领骑兵游弋于蕲春外围,扰敌耳目。另,修书一封送往夏口??请姜维不必急于渡江,先驻军于沔口,待我军主力集结后再定进止。”
“至于水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亲自带二十艘艨艟、五十艘斗舰,沿江西进,至石阳附近停泊。不要登陆,不要挑衅,只做一件事??让江东知道,我们的船已经能开到离江陵三百里之处。”
赵直瞳孔微缩:“将军是要试孙权底线?”
“正是。”麋威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允我不设防线暂驻寿春,却没说不准我水师西行。我要看看,当汉军战船出现在长江中游时,武昌的陆逊会不会连夜点兵,建业的孙权会不会吓得睡不着觉。”
赵直领命而去。
当夜,麋威独坐帐中,灯下展开一幅旧地图??那是当年关羽镇守荆州时亲手绘制的《荆楚山川形势图》,边缘已有焦痕,显然是从战火中抢出之物。图上标注清晰:江陵城防七门分布、夷陵峡口水势缓急、公安屯田所在、?水可通小舟处……每一笔皆细致入微,仿佛仍在诉说那个未曾远去的时代。
他指尖轻抚“江陵”二字,久久不动。
忽闻帐外传来轻叩之声。
“将军,有客求见。”亲兵低声道。
“何人?”
“自称故人之后,姓关,名统。”
麋威猛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你说什么?”
“关统,言乃关君侯之孙,自成都而来,携有丞相手谕。”
片刻后,一人步入帐内。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大,面庞轮廓分明,眉宇之间竟与关羽有七分相似。他身穿素袍,腰佩青?剑,行走间步伐沉稳,颇有威仪。见到麋威,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黄绢。
“罪孙关统,拜见南乡侯。”
麋威急忙上前扶起:“快快请起!你是关公之后,何须行此大礼!”
关统一抬头,目光坚定:“祖父虽逝,忠魂不灭。今季汉再兴,孙儿不敢忘家训:**‘宁为汉死,不为吴生。’** 丞相允我从军,特来投奔将军麾下,愿为前驱,踏平江东,夺回家园!”
说着,他解下腰间长剑,递上前:“此剑乃祖父遗物,昔年随其征战天下,后藏于成都府库。丞相亲授于我,命我交予将军??若有一日兵临江陵,请以此剑祭奠英灵。”
麋威双手接过,只觉剑柄冰凉,却似有热血流转其中。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映照出自己苍老却坚毅的脸庞。
“好剑……果然是云长公的风骨。”
他缓缓还剑入鞘,凝视关统:“你可知前方是何等凶险?孙权老谋深算,陆逊用兵如神,江东水师雄踞长江数十年,非轻易可破。而荆州百姓历经三十余载吴治,人心难测,未必皆盼王师归来。”
“我知道。”关统昂首,“但我更知道,祖父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麋威心头一震。
“他说:‘吾命休矣,然季汉必兴,荆州终归刘氏!’”少年声音清朗,字字如锤击鼓,“将军替他守诺,我亦当替他雪恨!请准我随军西进,哪怕马革裹尸,也要让江陵城头重竖汉旗!”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麋威终于开口:“好。我准你入帐参议,编入亲卫营,随我亲征。但有一条??你不得擅自冲锋陷阵,一切行动听我号令。否则,我无法向丞相、向天下人交代。”
关统肃然应诺。
次日清晨,麋威召集诸将议事。当他宣布关统身份时,全军震动。句扶当场落泪,颤声道:“关公有后,天不亡汉!”王平虽仍卧床,闻讯强撑起身,命人取酒遥敬南方。
而就在此时,前线急报传来:**赵直水师西进至石阳,遭遇吴军巡逻船队拦截,双方对峙江面,箭弩已张!**
麋威霍然起身:“传令赵直??保持距离,不得接战,但也不得后退半步!同时放出飞鸢传信,命夏口姜维立即派出援舰,虚张声势,逼迫吴军撤回武昌!”
他又转向丘俭:“即刻调动两万步卒南下,进驻邾城,做出欲渡江之势。再遣细作四散传播消息:‘汉军将于九月初九祭江誓师,十万大军齐发,收复荆州!’”
命令下达不过三日,局势骤变。
孙权果然大惊,连夜召集群臣商议。陆逊上书力主暂时避战:“今汉军势盛,又有姜维自西而来,若两面夹击,恐失长江天险。宜暂退守柴桑,聚兵固防,待其锐气稍挫,再寻机反击。”
孙权犹豫再三,终下令吴军全线收缩,撤出江北据点,焚毁所有浮桥与码头,并命诸葛恪严密封锁鄱阳湖通道。
至此,汉军完全掌控江北一线,自合肥至蕲春千里疆域尽入掌握。
九月初八,天未亮,江畔雾气弥漫。
麋威亲率大军抵达邾城江岸,设坛祭江。
坛高三丈,以白布覆地,中央摆放七十二牌位??皆为此次南征阵亡将士姓名。最前方,赫然写着“汉寿亭侯关云长之位”。
鼓声三通,全军跪拜。
麋威手持关羽遗剑,立于坛前,朗声宣读祭文:
> “维建兴十三年秋九月八日,季汉上公麋威,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汉寿亭侯关羽君侯之灵曰:
>
> 君侯忠义贯日月,勇烈震华夏。昔守荆州,威震华夏,曹魏胆寒,孙吴侧目。然孤军无援,终陷麦城,壮志未酬,英魂长恨。
>
> 三十年来,江陵柳绿,不见汉旌;夷陵猿啼,空泣故土。刘氏基业几近倾覆,季汉江山风雨飘摇。
>
> 今我麋威,受命于危难之际,承托于遗志之间。北定青徐,南平淮南,练兵十万,舟楫千艘。所为者何?
>
> **只为今日,站于此江岸,告慰君侯:**
>
> **你的荆州,我回来了!**
>
> 愿君侯英灵不昧,佑我三军破浪西进,复我疆土,正我乾坤!
>
> 若得天助,使我成功,则当修庙于江陵,塑像于城楼,岁时祭祀,永不断绝!
>
> 尚飨!”
话音落下,麋威将一杯烈酒洒入江中,随即高举关羽遗剑,指向西方。
刹那间,朝阳破雾而出,金光洒满江面。
早已列阵待发的百艘战船同时鸣 horn,鼓声震天,旌旗蔽空。士兵们齐声高呼:
“**复我荆州!还我河山!**”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就在同一天,远在成都的丞相府内,诸葛亮正倚榻 reading 军报。当他读到“麋威祭江誓师,举关羽遗剑,三军恸哭”之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口中竟渗出血丝。
姜维急忙上前搀扶。
诸葛亮摆手制止,颤抖着拿起朱笔,在军报边缘写下批语:
> “子象此举,情胜于谋,然足以动三军之心。
> 昔高祖斩蛇起义,光武昆阳雷动,皆因一念之诚。
> 今季汉衰微,唯赖此诚以续天命。
> 我纵死,亦无憾矣。”
写罢,他闭目良久,忽问:“伯约,你说……我能活到看见江陵重归汉土那一天吗?”
姜维喉头哽咽,强忍泪水:“能!丞相洪福齐天,必亲眼见证汉旗再立荆楚!”
诸葛亮笑了笑,笑容虚弱却安宁:“若真有那一日……记得替我,去麦城走一趟。”
时光流转,十月十五日,汉军完成全面部署。
麋威正式下达总攻令:
- 文钦率东路军牵制广陵,佯攻曲阿;
- 向宠、徐庶自六安南下,攻取寻阳,切断江东与江北联系;
- 赵直统领水师主力,联合姜维自夏口东进,直逼武昌;
- 麋威亲率中军五万,由邾城渡江,目标直指江陵!
大战前夕,细作回报:孙权已急调吕岱为大都督,统兵四万驰援江陵;又命朱然镇守夷陵,以防蜀军自三峡而出;陆逊则驻节武昌,随时准备东西呼应。
“他们慌了。”麋威冷笑,“布防如此分散,正是破绽。”
他召集众将,布下奇策:
“我军真正目的不在速克江陵,而在**断其筋骨**。传令赵直与姜维??不必强攻武昌,只需日夜擂鼓挑战,诱使陆逊分兵救援。待其兵力调动之际,我亲率精锐突袭油江口!”
油江口,位于江陵东南三十里,乃城外最重要补给港口。若失此地,则江陵成孤城一座。
十一月初三,夜色如墨,江面无月。
麋威亲率八千精兵,乘轻舟 stealthily 渡江,在油江口南岸悄然登陆。天将拂晓时,突然发动袭击。
守将毫无防备,仓促应战。汉军如猛虎下山,一个时辰内便夺取港口,焚毁吴军粮船二十余艘,缴获米粮八千石、箭矢三万支。
消息传至江陵城内,守将震恐,连夜飞报建业。
孙权闻讯,怒摔玉玺:“麋威小儿,竟敢如此猖狂!”
但他已无兵可调。北方战事耗尽国力,百姓疲敝,士卒厌战。而此刻陆逊又被姜维牵制于武昌,无法西顾。
十一月初七,麋威大军压境,团团围住江陵。
他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扎营立寨,修筑土山,架设云梯、冲车,并命工匠连夜打造投石机。同时派人四散张贴檄文:
> “汉室复兴,天命所归。
> 江陵本属刘氏,尔等久占不还,实为逆贼!
> 今我大军至此,只为迎还旧土,不戮无辜。
> 若开城归降,官爵如旧;抗拒到底,鸡犬不留!”
城中震动,民心浮动。
更有老吏暗中联络汉军,言城内存粮仅够一月,且吴军多为外地调来,本地百姓并不愿为其死战。
麋威得报,心中大定。
他知此战已胜一半。
真正的决战,从来不只是刀兵相见,更是人心向背。
十二月初一,江陵仍未破,但城内已现饥荒迹象。百姓开始偷挖树根充饥,甚至有世家暗中转移财产,准备逃往江南。
麋威下令暂停进攻,开放东门,允许百姓出城求生,并设粥棚救济难民。又命军中医官为染疫者诊治,不分敌我。
此举一出,人心尽归。
短短十日,出降者逾三千人,其中包括两名吴军校尉、七名屯田都尉。
十二月十五日,一名曾为关羽旧部的老卒翻墙出城,跪在麋威帐前痛哭:“将军!我是当年守公安的兵,亲眼看着糜芳开门降吴!这些年我装聋作哑,只为活着等到今天!求您救救江陵百姓吧!”
麋威扶起老人,亲自赐座,问城中虚实。
老人含泪道:“城西粮仓尚存四千石米,但被吕壹亲兵把守;东门守将贺景原是荆州人,早有归心;至于太守虞松,不过是孙权傀儡,无兵无权……只要将军一声令下,城里自有人开门迎王师!”
麋威大喜,当即拟定里应外合之计。
十二月十九日,大雪纷飞。
是夜,寒风刺骨,江陵城头灯火稀疏。
戌时三刻,东门忽起火光。守将贺景假称巡查,斩杀吴军哨官,随即打开城门。
汉军伏兵齐出,如潮水涌入。
麋威亲率亲卫营直扑府衙,沿途遇抵抗者尽数剿灭。半个时辰内,控制全城要害。
天明时分,汉军登上城楼,撕下吴旗,升起赤红汉帜。
钟声响起,全城沸腾。
百姓纷纷走出家门,跪地痛哭:“王师回来了!王师回来了!”
麋威立于城楼,望着漫天飞雪中飘扬的汉旗,久久不能言语。
他缓缓取出怀中那封丁立的遗书,轻轻放在城垛之上,喃喃道:“丁立,你看到了吗?我们回来了……江陵,回来了。”
就在这时,关统快步奔来,满脸激动:“将军!西门发现一处旧祠??竟是当年关君侯镇守江陵时修建的忠义堂!虽经战火损毁,但梁柱尚存,碑石未倒!”
麋威浑身一震。
他立刻下令清理废墟,亲自率领诸将前往祭拜。
只见残垣断壁之中,一块石碑静静矗立,上面八个大字依稀可见:
**“忠贯乾坤,义薄云天。”**
麋威命人取来清水洗净碑文,又令人伐木重建祠堂,并立誓:“此堂必复原貌,每年春秋两祭,永不废止!”
当日午时,捷报飞驰成都。
诸葛亮接到战报时,正卧病在床。他挣扎着坐起,听完军使诵读全文,忽然放声大笑,继而咳出血来。
“江陵……回来了?”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姜维跪在一旁,哽咽道:“回来了!麋将军已重竖汉旗,百姓夹道相迎,关公忠义堂亦将重修!”
诸葛亮仰望屋顶,喃喃道:“云长兄……你听见了吗?你的儿子,你的部将,你的土地……全都回来了。”
他忽然转头,对姜维道:“取我的印绶来。”
姜维一惊:“丞相,您这是……”
“我要写一道诏令。”诸葛亮神色庄严,“以摄政之名,加封麋威为**大司马、荆州牧、假节钺,统领荆益二州军事**,并赐‘忠义匡汉’金匾一面,送至江陵。”
姜维迟疑:“如此重权,恐惹非议……”
“非议?”诸葛亮冷笑一声,“若无麋子象,谁能力挽狂澜?若无他守住这份忠义,季汉早就亡了!我今日授他全权,不是给他荣耀,而是还天下一个公道!”
诏书写毕,加盖玉玺,即刻送往江陵。
当夜,诸葛亮再度召集幕僚,口述遗命十二条,涵盖军政、人事、储君教育等诸多事宜。最后一条写道:
> “若吾殁后,季汉当以荆州为根基,西守巴蜀,东控江淮,北图中原。
> 麋威若在,大事可托;
> 麋威若亡,姜维继之。
> 唯望后人不忘今日之志:
>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建兴十四年正月初七,春风初至,江陵城内外张灯结彩。
麋威主持开城大典,正式宣告季汉收复荆州。
他身穿紫袍,腰佩双剑(一为自己佩剑,一为关羽遗剑),率文武百官步行入城,接受百姓朝贺。
沿途万人空巷,老幼相扶,争相目睹这位“替关羽守荆州”的上公风采。
孩童唱起新编童谣:
> “麋将军,骑白马,
> 一剑劈开吴家坝。
> 江陵柳,绿如画,
> 汉家旗,永不塌!”
麋威闻之,笑着摸了摸身边关统的头:“你们这一代人,终于不用再活在仇恨里了。”
关统认真道:“但我们必须记住过去。只有记住,才能不让悲剧重演。”
麋威点头,望向远方。
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真正结束。
孙权尚在,陆逊未降,江东依旧强大。
但历史的天平,已经倾斜。
因为他兑现了一个承诺??
那个在风雪麦城中许下的诺言。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守护这片土地,直到季汉真正复兴的那一天。
风起江陵,大浪滔天。
汉旗所指,皆为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