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转,却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贾琮挣扎着要起身,执拗道:“扶我去见三姑娘,谢她的救命之恩。
司琪拗不过他,只得小心搀扶。
贾琮脚步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挪出东路院那方狭小阴暗的天地。
行至荣庆堂东侧探春小院前,贾琮豁然开朗,只见院中,丛丛芍药正迎着六月初的暖阳怒放,绯红粉白,如锦绣铺地,生机勃勃。
明媚景致,恰似院中主人的性子,让贾琮心头阴霾一扫,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此时探春刚处理完几件琐事,见书引着司琪扶着贾琮进来,说琮三爷来感谢三姑娘了。
探春心中惊讶不已,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素无来往的兄弟,忙起身道:
“琮兄弟来了,身体可好?快坐下。”
她示意司琪扶贾琮在旁边的酸枝木椅上坐了,又让翠墨去倒热茶。
贾琮却连忙行礼感谢,探春见状只嗔道:“你别多礼,我们虽非一母,但也是同姓同辈的兄弟姊妹,你有难,我哪能不帮你。
倒是我该你一句,琮兄弟,你有志气,我听说你...你昨日那样,是因为想学习武,听司琪说,你平素也是好读书,有抱负的人,这却不错,远胜那些只知斗鸡走马的家中子弟。”
贾琮被探春清澈明亮的眸子注视着,听着她真诚夸赞,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低声道:“愧不敢当,我只是无所作为,消磨时光罢了,当不得这等夸赞。”
“你这话却是妄自菲薄了,我看大可不必。”
探春闻言正色道:“你这份心气,倒叫我羡慕,我那环兄弟若能有你一半懂事,太太和我不知省多少心,男儿当自强,我欣赏你这份为人。
只是习武一事,府里这些年确实荒废了,子弟们多习文,且请名师、置办器械、打熬筋骨,花费绝非小数。
我眼下协理家务,若动用公中银子为你请武师,名不正言不顺,怕惹非议,反倒对你不利,寻太太只怕也多有不便。”
贾琮苦笑道:“我明白这道理,不敢让你为难,今日来见三姐姐,只是想表达我心中谢意,绝不敢让三姐为我再添麻烦,否则也是我的不是了。”
探春见他如此懂事,心中更添怜惜,还是想帮帮这个兄弟,指尖无意识在炕几上轻点,忽地眼眸一亮,笑道:
“琮兄弟莫急,我倒想起一人来,那就是我们的族兄,贾瑞,瑞大哥。
他文武双全,英气勃发,极有抱负,是个可以结交,蒙受指点的好大哥,好师长。
瑞大哥如今在江南公干,极有圣眷,到时等他回来,我寻个由头,托人将你引荐于他。
你是男子,见他方便些许,瑞大哥若能指点你一二,岂不比困在府里强十倍?”
贾琮闻言心头猛跳,贾瑞?
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府里下人口中,那是位敢闯敢干,连圣上都青眼有加的新贵。
若能得他指点……………
少年沉寂心湖,荡起圈圈名为希望的涟漪。
贾琮忙挺直脊背,眼中进出热切光芒道:
“我也仰慕这位瑞大哥威名,多谢三姐姐费心!希望能得他指点,若有寸进,也算不负三姐姐一番苦心了。”
探春见他如此,也觉欣慰,含笑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贾琮身上半旧不新的靛青直裰,袖口处甚至有些磨损。
她心念微动,想起一事,语气更添柔和,笑语盈盈道:
“对了,琮兄弟,说来也巧,我竟不知你我谁长谁?我一直唤你为兄弟,不知是否冒犯你。
我是庚申年三月初三的生日,你呢?”
贾琮闻言一怔,他的生辰?他只知道也是庚申年,却不记得具体时日。
或许茫茫众生,只有他那位早逝的生母记得。
但母亲的墓碑,连他都不知在何处??一就算知道,恐怕也是无人照管,早已长满了清清荒草,
父亲贾赦也不会记得,更别说为他庆生,他会为宠爱小妾一掷千金,却从不会为他这个所谓的儿子,去过一场正经生日。
只记得是在冬春之交吧?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然而此刻,贾琮看着探春那张顾盼神飞,又带着亲善关切的脸,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占据了心房
贾琮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姑娘,我是庚申年四月初一的生日,比你小一月,是你的弟弟,我要叫你一声姐姐。”
说罢,贾琮鼓起勇气,以弟弟的礼节,再次向探春行礼。
他在心里默念道:三姐姐,无论你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姐姐。
探春却不知道贾琮心中所想,只以为他真比自己小,此时开怀笑道:“四月?那便是比我小了,既如此,以后便不必三姑娘、三姑娘地叫,还生分了。
你只唤我一声三姐便是,我呢,便唤你一声琮三弟。”
她故意拖长了三弟二字,带着几分戏谑的亲昵。
贾琮心头剧震,酸涩中带着欢喜,欢喜带着释然,他对着探春深深一揖,字字清晰再唤了声道:
“三...三姐!”
这一声“三姐”,是贾琮积攒多年的勇气和孺慕。
从此,他在这个冰冷的府邸里,也有了一个真心待他,为他谋划的姐姐。
探春笑着起身虚扶,说快起来自家人哪来这许多虚礼,她还仔细端详贾琮身上的旧衣道:
“你身子刚好,又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这衣裳瞧着短了些。
我那二哥哥宝玉,屋里绫罗绸缎堆山填海,许多新做的衣裳,他新鲜几日便撂开了手。
他前几日还常常找我呢,说之前的事是他不对,找我道歉呢,我还正想如何给他个“颜色”瞧瞧。
回头我过去寻他,敲他个竹杠,挑几件没上过身,料子也厚实的给你送来,你别嫌弃是旧的,先对付着穿,总比这短了的好。
她语气自然,全无施舍之意,仿佛只是寻常姐姐关心弟弟的衣食冷暖。
贾琮心头又是一暖,知道这是探春怕他难堪,特意这般说辞,忙道:
“不敢嫌弃,多谢三姐,宝二哥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琮自然感激不尽。”
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话,探春突然多了个弟弟,一时高兴,关切问候了许多平常不会说的话,贾琮认真听着,不时夸赞,比贾环这个亲生弟弟,不知道强上多少。
随后探春让司琪好生扶着贾琮回去歇息,司琪脆生生应了,小心翼翼搀着贾琮胳膊。
少年人虽脚步仍有些虚浮,但脊背挺直,眉宇间那股气消散不少,仿佛枯木逢春,重焕生机。
司琪看在眼里,也替他高兴,叽叽喳喳说着回去要给他熬什么汤水补身子。
两人刚走出探春所住院落,正要穿过一道垂花门回东路院,迎面却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邢夫人。
她一身对襟褂子,板着脸,身边跟着两个垂首屏息的婆子。
邢夫人目光如刀子般在贾琮身上刮过,见他被司琪搀着,脸色一沉,冷冰冰开口:
“听说你昨儿夜里发了高热,闹得阖府不宁,又是请太医又是抓药的,好大的阵仗!
怎么,如今身子骨金贵了,病了也不先禀告我这个嫡母一声?倒让外人忙前忙后,显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刻薄了你。”
贾琮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看探春院子的方向,又硬生生忍住。
他垂下眼,低声道:
“回太太,昨夜烧得糊涂了,人事不知,今早刚退了热,不敢惊扰太太清静,方才只是去找环兄弟说了会儿话。”
他不敢提探春,生怕连累了她,只得将贾环拉出来搪塞。
“找环哥儿?”
邢夫人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显然不信:
“环哥儿这会子怕还在学里没回来吧?你这谎撒得可不高明!打量着糊弄谁呢?”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司琪,又落在贾琮苍白的脸上,愈发不耐道:
“罢了!病怏怏的挡在道上做什么?看着就晦气!还不快滚回你院子里去,少出来丢人现眼!”
说罢,一甩帕子,带着婆子径直走了。
贾琮被斥得脸色更白,抿紧了唇,默默由司琪扶着往回走。
司琪气得小脸通红,碍于身份却不敢言,只低低嘟囔了一句:“太太也………………”
贾琮却做了个手势,摇摇头,让司琪别说,如今来日方长,贾琮没必要再为自己多数敌人。
邢夫人回到自己上房,越想越气,她立刻唤来心腹王善保家的,厉声质问:
“我问你,昨晚琮哥儿病了,怎么是司琪那丫头跑去劳烦三姑娘?还惊动了那边请太医?
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大房的事,倒让二房的人看尽了笑话?
司琪是你亲外孙女,但却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东西,还有那探丫头,如今越发张狂了,管闲事管到我东路院头上了?她仗着谁的势?”
王善保家的吓得连声赔罪:
“太太息怒,昨儿夜里事出突然,琮三爷烧得不省人事,司琪那丫头也是慌了神,想着三姑娘如今管事,又素来热心肠,这才.......
总归是老奴没管教好那小蹄子!老奴这就去撕了她的嘴。”
邢夫人冷哼一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用,还撕嘴,你再做这等事,就是把我的脸仍在外面挂住。
罢了,你出去,回头跟你外孙女说下,别忘了她是仗着谁的势,才有今天的?还是说她想在外面配个小子?”
说罢,邢夫人烦躁挥手,让王善保家的下去,她独自坐在炕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探春先是帮迎春出头管家,如今又插手贾琮的事,还得了老太太、太太的夸赞…………………
这庶出的丫头片子,莫不是王夫人故意抬出来,跟她这个大房太太打擂台?想压她一头?
邢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眼中闪过怨毒,对身旁丫鬟道:
“我们去赵姨娘那儿。”
此刻的赵姨娘小院,正弥漫着一股怨气。
贾环下了学,一头扎进他娘屋里,正愤愤不平地告状,把之前司琪,迎春等人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还说她们连赵姨娘都不放在眼里。
但句句还是不离探春,在贾环看来,这些都算是探春挑唆的,专门跟自己这个弟弟作对。
赵姨娘本就对探春有气,又是个糊涂人,听了儿子的话,惊疑不定,也忍不住跟着骂了起来。
毕竟女儿再好,也不如儿子重要,何况赵姨娘始终觉得这个女儿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两人正叨叨不休议论间,邢夫人刚好带着人进来,见状,赵姨娘反应极快,堆起满脸谄媚的笑,一骨碌从炕上下来,忙不迭地让座道:
“哟,太太来了!快请坐!”
她又呵斥旁边的小丫头:“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给太太倒好茶来!”
贾环也赶紧起身,垂手立一旁,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带着几分忐忑和窥探。
邢夫人也不客气,径直在炕桌另一头坐下,接过丫头递来的茶,却不喝,只拿盖子撇着浮沫,吊梢眼在赵姨娘和贾环身上来回扫视,嘴角慢慢扯出笑容道:
“刚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娘俩儿说得热闹。”
邢夫人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赵姨娘心下一突,脸上笑容有些僵,忙道:
“没什么,不过是环儿下了学,跟我说说学里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闲话罢了。”
“闲话?”
邢夫人冷笑一声,将茶碗重重搁在炕几上,惊得赵姨娘一哆嗦,贾环脸色一变。
“我看未必吧,环哥儿,你才不是在骂你那好姐姐三丫头假清高,攀附嫡母吗?这话,我可听得真真儿的!
我们国公府最重规矩体统,你身为庶子,口出怨怼,妄议亲姐,若是传到老爷,老太太耳朵里,可不是的!”
贾环的脸唰地白了,冷汗涔涔,心想自己日后再说这话,是得放低声音,这是第二次被人听到了。
赵姨娘更是心头狂跳,知道邢夫人虽然是大房续弦,但毕竟是正经敕命夫人,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得罪,脸上忙强笑道:
“太太息怒!环儿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被他姐姐气着了,胡心几句,当不得真,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
“气着了?”邢夫人眉毛一挑,忽然换上一副我懂你的体表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要我说,环哥儿说得好,说到点子上了。”
这话一出,赵姨娘和贾环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邢夫人。
“那探丫头,仗着如今帮着二太太管点事儿,得了老太太两句夸,就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邢夫人脸上带笑,眼神却冰冷
“管东管西,手都伸到我们大房头上了,昨儿夜里,琮哥儿病了那么点子小事,她不先来禀我这个嫡母。
倒好,让司琪那贼蹄子直接去求了她,又是请太医又是抓药,闹得二房那边人仰马翻。
知道的说是她热心,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这个嫡母刻薄庶子,连儿子病了都不管不顾,要她一个隔房的姐妹来施恩呢。”
邢夫人冷笑哼道:
“你们说,她这不是存心的?这不是摆明了踩着我的脸面去巴结太太,讨好老太太?心思深着呢,他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做派,面甜心苦。
他们?面甜心苦?
赵姨娘别的事上不灵光,但背后这点私房话却最为清楚,一听就知道面甜心苦指谁,心中舒坦许多,但不敢直接说那个正主,只得附和道:
“太太说得太对了,那小蹄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了太太,就忘了自己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处处跟我作对,处处压环儿一头。
太太您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府里,连她亲兄弟都敢呵斥了!”
她立刻把司琪呵斥贾环,探春纵容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邢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满脸感同身受的愤慨道:
“听听,这还了得?连亲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长辈?环哥儿多好的孩子,被她和她那丫头如此作践。
要我说,环哥儿比那探丫头强十倍!可惜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贾环身上,充满了惋惜道:
“可惜环哥儿不是生在我屋里,我要是有环哥儿这么个懂事,知道心疼娘,知道嫡庶尊卑的好儿子,那真是烧了高香了。
哪像我们琮哥儿,木头疙瘩一块,还尽惹事,昨日害我被他老子好一通数落!”
这番话,如同蜜糖裹着砒霜,精准地灌进了贾环的耳朵里。
他本就因庶出身份自卑敏感,又极度渴望得到认可和靠山,此刻听到堂堂大房太太如此看重自己,还拿自己和那个“不成器”的贾琮比,更暗示自己比探春强,虚荣和认同让他全身舒爽。
贾环又想:“我这个妈终究是姨娘,靠不住,我那个嫡母对我也是那么回事,在她心中,我连宝玉一根毛都不如。
既然如此,我不如讨好大太太,日后说不定有用,再过二十年,总归是琏二哥继承爵位,跟着他们,我也算有个依靠。
到时候宝玉探春,说不定还要看我的脸色。”
二房的变动,探春的成长,多次的打压,内外的局势,让贾环也变得比之前多了几分算计和野心。
黑暗在他心头疯狂滋长,让这个之前的小冻猫子,慢慢变成野黑猫子,不仅纨绔无聊,还多了狠辣无耻。
想到这里,贾环一声太太,又行了大礼,心中暗暗算计,面上却极其喜悦道:
“太太如此看得起我,我也是感激不尽了。
太太虽是我伯母,但在我心里,对我如此关心爱戴,其实跟亲娘也差不离了!环儿愿孝顺太太,望太太,也把我当做儿子看罢,这便是我的福分了。”
说罢,贾环竟真的对着邢夫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手过于直接,赵姨娘算是有点不着调的人,此时在旁看得都目瞪口呆,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儿子说别人跟自己亲娘也差不多,哪怕只是口头上,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另一方面,看到邢夫人似乎真的“喜欢”贾环,脸上那“慈爱”的笑容不似作伪,又觉得这是天大的机遇。
攀上大房太太,以后在府里,她和环儿不就有靠山了,王夫人和探春还敢随意拿捏他们。
想到这里,赵姨娘嘴角微抽,哎呦一声,又对邢夫人道:
“哎呦喂!太太您听听,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啊,大太太最是慈悲不过了,菩萨心肠,就怜惜环儿这个好孩子。您看环儿这份孝心,您就成全了他吧。”
邢夫人也没想到贾环如此急不可耐地攀附,心中一怔,还有些不悦,心想你们也太顺杆子往上爬了吧。
但随后她又想到这却也是个机会,不好错过,忙压住心中那点鄙夷,脸上做出似乎被贾环赤诚感动的表情,虚扶了一下,连声道:
“好孩子,快起来!这头磕得我心都疼了!”
她拉着贾环的手,对赵姨娘笑道:
“瞧瞧,我就说环哥儿是个明白人,懂得知恩图报,比你那丫头强百倍!
那日后,我就对环儿多照看几分,环儿缺什么,短什么,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大房别的不敢说,但吃穿用度,还是短不了他的。
也不用忌讳许多,二太太虽然管着家,但我总归是她大嫂,大家子人,规矩礼法,最是严明不过了,她是大户出身,应该也知道长幼尊卑的理。”
赵姨娘见邢夫人这么说,心中算吃了定心丸,忙不迭地道:
“太太说的是,环儿能得太太青眼,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太太若不嫌弃我们娘俩愚笨,日后我们我们就跟着太太了,还求太太多照拂!”
“这话说的,说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娘俩。
这里啊,有些人看着风光,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咱们可得抱成团,别让人小瞧了去。”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敲定了这心照不宣的同盟,邢夫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赵姨娘一直送到院门口,脸上满是感激和谄媚的笑容。
直到邢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赵姨娘才笑着对贾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