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宁谧,书香氤氲,笔架丛立,井然有序,还带着锦香的舒缓气息,这就是日后秋爽斋主人的风格,侠骨中带着柔肠,洒脱中带着娇俏。
而探春听了绣橘所说话,眼中闪过赞许,平儿之能,她是深知的,今日之事,更显其处事公正,不避琐务。
她又接过迎春递来的茶,两人姐妹情深,也不忌讳长幼次序,就啜了一口,看向迎春,促狭笑道:
“二姐姐,如何?这管事的滋味,是否好玩,日后可多帮妹妹分担些?”
迎春听到探春打趣,连连摆手,依旧窘迫道:
“快别说了,妹妹,今儿这一天,我只觉得像踩在棉花上,心一直悬着。
也不过是按规矩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得罪了好些人,背地里她们还不知怎么嚼舌根呢!
我是做不来的,还是你做得好。”
探春知道这姐姐需要激励,闻言只笑着拉住迎春手臂道:
“姐姐这话却不妥了,我们是小姐,她们是奴才,岂有主子怕奴才的道理。
姐姐莫怕,天大的事,有妹妹和二嫂子替你做主,再往上,还有太太和老太太做主,姐姐只管帮忙做便是,否则日后这家,岂不是让那些刁奴欺到头上来?
好姐姐,你就当疼下妹妹,帮妹妹分担些重担,多依仗你些好吗?”
说着,探春玉手轻摇迎春臂膀,身子微倾,眼波流转间梨涡浅现,娇音呖呖,少女情态可掬,如春风拂柳,雨润娇花。
别说迎春是个二木头,恐怕就是柳下惠在此,也要心软起来,点头应允。
迎春手指绞动帕子,嗫嚅半晌,下定了极大决心,清晰道:
“是不能都让三妹妹你出头得罪人,那我....也帮你得罪一个两个,替你分担些,也...也罢了。”
这话从素来胆小怕事的迎春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探春笑意粲然,如春阳破晓,拉着迎春的手紧了紧,正欲再说几句暖心或打趣的话,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书匆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惊疑道:
“姑娘!司棋来了,不知怎地,脸上带着泪,慌慌张张的,看着像是出了大事!”
迎春跟司琪相处数年,情感紧密,闻言忙看向探春,探春也想司棋性子刚烈,等闲不会在人前落泪,立刻道:
“快请她进来,有事就进来说。”
帘栊被掀开,司棋高大身影带着深夜微凉寒气闯了进来。
平日爽利泼辣的大丫鬟,此刻发髻微乱,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进门看见探春,居然噗通一声竟直直跪倒在地,未语先泣,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三姑娘,二姑娘,我琮三爷被太太叫人打了一通,三爷又性子高傲,急火攻心下,一天水米未进,还发了高烧。
大老爷不在府中,大太太混不理会,老太太和太太我不敢惊动,只求姑娘们开恩施援,让三爷可以请医用药。”
说罢,司琪泪流满脸,又是慌乱,又是着急。
原来邢夫人因贾赦之事,迁怒于贾琮,将他毒打一顿,将本就不甚强壮的他给弄得遍体鳞伤。
而晚上贾琮要口水喝,又因为东路院那些婆子知道邢夫人厌弃他,贾赦又素不理会,干脆直接将他推倒在地。
贾琮又急又气,加上被痛殴一通,居然昏死过去,如今发起高烧,慌得司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深夜来找如今协理荣府的探春求助。
“居然有这等事,琮兄弟是自家兄弟,如何能遭此苛待,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贾门无仁?”
探春柳眉倒竖,本来含笑的面容,此时如罩寒霜,由春风和煦瞬间化作雷霆震怒。
这是她生平最痛恨之事,家里人不晓得精诚团结,同气连枝,反而像斗急眼的公鸡,你啄我,我抓你,真是让人齿冷
而迎春此时也着急道:“三弟病重,这不是的,三妹你说怎么是好,我们要救他一救。”
探春忙拿出对牌,对司琪正色道:“司琪,你和书拿着我的对牌,去找平儿姑娘,就说琮三爷急症。
麻烦她即刻安排,找来太医院的王太医,再弄些退热消炎药材。
琮兄弟无论如何,也是我们的血脉至亲,不可轻忽,否则若是传到老太太耳中,岂不也是场风波?”
“多谢三姑娘,谢三姑娘救命之恩,我替三爷磕头谢你。”
司琪见探春雷厉风行,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和侍书一起飞奔而去。
此时探春丫头翠墨心有顾虑,待二人走后,却对探春低声道:
“姑娘,三爷是被大太太给责罚的,大老爷对他也是素不看重,听说今天这事,是三爷......一心想习武惹出来的。
姑娘为三爷强出头,的确是好心好意,就怕有小人到老太太跟前嚼舌。
到时候反而让老太太对三姑娘心生芥蒂,虽然三姑娘是为太太分忧,但大太太是长辈,总归占着理字。”
迎春也知道自己这个继母脾气,眉中露出忧愁,轻轻扶着探春,示意安慰。
探春闻言,才知道贾琮是因为此事被打,美眸一凛,打量着翠墨,冷道:
“翠墨,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也要知道,天下之事,除了尊卑外,还要讲个天理公道。
就是长辈,圣人也有云父慈子孝,何况今天这事,是琮兄弟一心上进,想习武报国,这本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家中长辈却横加阻拦,还因为迁怒旁人,对他施以毒手,这若是传出去,被御史听到,岂不是我府中的大丑闻?
老太太和太太知道此事,也会为我做主,说到底,我们是诗礼簪缨之族,要讲仁德体面,不是小门小户,不顾及丝毫体统!
这事我既管了,我有把握周全,纵使老太太怪罪,我也不惧。”
翠墨闻言,这才哑口无言,迎春更是眼眶发红,攥紧帕子,低声在探春耳边道:
“三妹妹,若是这事闹大了,大太太那边不肯罢休,我跟你一起担着,就说这事,我也有主张在先,不是你一人之责。”
探春听到迎春这话,心中微怔,随后暖意涌动,用力颔首后,又轻轻拉起迎春的手。
二姐姐果真是变了,如今渐渐不再畏缩,而是愿意挺身而出。
探春突然觉得,有姐妹如此同心,自己也不再孤单。
平儿果然得力,在看到司琪和书传来对牌和口信后,立马去找了还未安歇,依旧在看账本的王熙凤。
王熙凤听后,惊讶对平儿道:
“大太太也太过狠心了,那琮哥儿虽说是当初大老爷喝醉了酒,跟府里下等粗使丫头生的小子,又是个锯嘴葫芦,闷声不响的性子,大家都不喜他亲近,也是常情。
但他好歹也是老爷的亲骨血,怎能往死里作践?传出去像什么话!
平儿,这事三姑娘是对的,你亲自去办,几位太医,务必请最好的来,药材只管从公中支取,就说我的话。
真真要佩服三姑娘这份担当魄力,她是个能扛事的人,这事处理的又公道又及时。”
平儿听到王熙凤如此高度称赞探春,也忙笑道:
“三姑娘跟奶奶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她一个年轻姑娘,遇到此事,第一时间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当机立断。
只可惜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大嫂子也跟她这般精明强干,那么奶奶可真要轻松许多了。
王熙凤听到平儿这话,却冷笑数声,反而摇头道:“平儿,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是大嫂子是个揽权要强的性子,恐怕如今我就该回东路院吃闲饭去了,其中道理,别人不知也就罢了,你怎能不知?”
平儿此时听到这话,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不再多言,忙笑道:
“我这是心疼奶奶日夜操劳,但我不过是个丫头见识,哪里比得过奶奶女中诸葛,我还要在奶奶跟前学着年呢。'
平儿领命而去,开始安排请医抓药等事。
不过等她走后,屋内烛光摇曳不定,王熙凤半坐在炕沿,心中却翻腾不已。
刚刚平儿那话,虽是玩笑,却戳中她的心事。
王熙凤在荣府处境的确尴尬,她本是大房的媳妇,但大房却被赶出正院,只得迁居在东路院一隅之地。
她是长房儿媳,如今却帮着不能袭爵的二房管家,结果也因此,她和自己的公婆愈发离心,只被迫和姑妈王夫人维系着表面情分。
但无论如何,她跟王夫人终究隔了一层肚皮。
姑妈又是面慈心冷性子,只不过如今大嫂子李纨是雕座上的菩萨,从不关心俗务,她才能暂掌权柄。
但若日后宝玉可以娶个厉害能干的,那以王夫人的偏心,她王熙凤的管家权柄还能握得稳吗?
或者又说等老太太去世,那贾政夫妻是否还能容我在二房管事?
等到那时,王熙凤再退回大房那边仰人鼻息,恐怕也是举步维艰。
想到这里,王熙凤感觉有些牙疼,倒吸一口凉气。
平素她威风八面,其实只是在鸡蛋上跳舞。
看上去花团锦簇,但总归是如履薄冰。
想到这里,王熙凤准备等平儿回来,再问问她之前放出去的印子钱,如今收得如何了。
若真是日后大厦倾颓,恐怕谁都靠不住,靠得住只有跟了自己多年知心的平儿。
还有存下的那点黄白之物体己钱了。
以及在那之前......王熙凤眸光中闪过厉色。
东府那对不成器爷两,要让他们感到肉疼,知道她王熙凤可不是好惹的!
这一夜,从荣国府到皇宫,许多人彻夜难眠,许多事暗流汹涌。
第二日,建新三年六月初一,晨曦微露,鸟鸣啾啾,却是艳阳高照。
经过昨晚太医的针灸灌药,再加上贾琮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体正处于抽条拔节阶段,底子尚在,一夜将养后,他已然退了高热,连神志都清爽了许多。
贾琮睁开双眼,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正伏在床边打盹。
少女眼下青黑,发丝微乱,好似守护幼雏的倦鸟。
“司琪......”
一看便知,昨夜自己高烧不退,是她衣不解带,彻夜看护。
真是个好姑娘,像那话本小说中的义婢红拂一样,对自己不离不弃。
贾琮咬着嘴唇,靠在引枕上,发烧带来的筋骨酸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翻涌的热流决心。
其实之前贾琮也是个浑浑噩噩的纨绔胚子,今日读书,明日斗鸡,后日又赌钱,跟贾环等人厮混胡闹,岁月如同流水,在他指缝间浑噩淌过。
他和贾环都是庶子,可谓前程黯淡,日后也难有大造化,最多就是分家后,拿着族中给的微薄产业,去外面单门立户。
数代后,子孙式微,产业凋零,大概就和贾芸和贾芹等人那般,沦为贾府旁支,外人看起来是高门远亲,其实不过是打秋风,看脸色的破落户。
只是相比于满腹怨毒的贾环,贾琮更喜欢读书。
只是他不爱读子曰诗云这种正经功课,而是喜欢各类稗官野史,尤其是喜欢英雄演义类的话本小说。
贾琮那点微博例,总会拿出一点来贿赂门房小厮,用于淘换旧书。
这些书就像暗夜烛火,虽说只是虚幻故事,但却给处于阴冷偏院贾琮,带来了一丝光亮暖意。
在那些虚构的沙场征伐、快意恩仇里,他好像也成了个英雄人物,是温酒斩华雄关云长,拳打镇关西的鲁提辖,可以凭手中刀枪搏个封妻荫子。
读书总归是开人眼界,书读的多了,贾琮也逐渐觉得这样的生活不能长久,应该寻个出路。
但具体如何挣脱这泥潭,他也毫无头绪,也不知该跟何人诉说。
直到数月前,他照常跟贾环去学里点卯,一路上贾环喋喋不休说些混账话。
不是厌恶府中姐妹偏心,就是说他那哥哥宝玉占尽好处,姐姐探春攀附嫡母。
似乎贾环尤其不喜姐姐探春,认为她跟自己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却处处标榜嫡女做派,好像忘了根本,真真是虚伪至极。
贾琮对贾环这些诛心之论,却是嗤之以鼻,并不附和??谁不知道去年贾环在外头赌输了钱,找他娘赵姨娘。
他娘都囊中羞涩,不愿意填这窟窿,只让贾环去混闹抵赖。
倒是探春知道后,主动拿出体己,替贾环给赌坊还了债,只是探春性子刚直,又忍不住教训了贾环一通。
因此不仅没得到贾环感激,还被他心中恨毒了,骂她假清高。
但这一切贾琮都看在眼里,他心想,你环哥儿虽然混账,但好歹有个亲生母亲,有个虽然严厉,却对你的前程真正操心的亲生姐姐。
我母亲却只是早亡的粗使丫头,我出生没多久,她还莫名去世,不知缘由。
大老爷和大太太把我当做眼中钉,除了每月那点份例,我过得尚不如府里仆人。
我这满腔苦楚,却又找谁说理?
贾琮想的多了,愈发觉得贾环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他无比厌烦,不太想跟他虚与委蛇,只想找个机会暂且脱身。
没料到就是那一天,在贾琮想寻个由头甩开贾环的前一刻,她看到了探春。
又见到了贾环用刻薄的言语当众讥讽探春,挖苦她是姨娘养的,就算再怎么巴结太太和宝玉,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命。
探春面对贾环的恶语,气得眼眶通红,身子微颤,修身影,在穿堂风中,如秋叶般单薄。
只见她带着强忍的泪意,落寞而倔强离去,只留下茕茕独立的背影,在贾琮眼中烙下深深印记。
这一刻,贾琮仿佛从探春身上,看到了一直?扎求存,又渴望尊严的自己。
他们都是那么格格不入,委屈又不甘。
也是这一刻,贾琮突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是时候了。
他朝贾环呸的一声,怒斥这个昔日狐朋狗友不知好歹,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离去。
贾琮已然确定,贾环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不值得跟他一起再费光阴,他要下定决心,日后活出个人样来。
随即又是数月,贾琮在家中闭门苦读,偶尔还拿起院中晾衣的竹竿,在狭小又阴暗院子里,扮做持枪的将军。
希望有一日可以像话本中的将军一样,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而贾琮这段时间,新发过来一个丫鬟司琪,之前是服侍自己同父异母姐姐迎春的,比自己大几岁,性格火爆,但又重情重义。
虽说她嘴巴爱得罪人,但真遇到事不公,司琪却也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
毕竟她外祖母是邢夫人心腹王善保家的,有些贾琮办不了的事,司琪却能托人情办到。
本来死气沉沉、无人问津的院子,有了司琪里外操持,也突然变得有了些生气。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会儿张罗饭菜浆洗,一会儿打扫庭院洒扫。
看贾琮喜欢读那些英雄演义的话本子,有时候还拿出自己的月例给贾琮买些新书或纸墨。
如同冬日暖阳,又似春雨润物,贾琮本来孤寂灰暗的生活,也变得愈发有了盼头和暖意。
他现在还读些邸报,虽说看的不是很明白,但也知道现在朝廷边患未平,流寇又起,两处用兵,天下不平。
贾琮不是贾瑞,没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不知道未来走向。
他只是朦朦胧胧觉得,自己在府里像个多余的人,继续混下去虚度光阴,也是没有出路。
何不学自己先祖,练得一身好本事,日后可以手持三尺剑,立下军功,为国效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未来?
贾琮年少气盛,有了这念头后,第一时间就托了司琪,麻烦她去磨王善保家的,为自己在邢夫人面前说些好话。
司琪虽然觉得贾琮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但她也是十几岁的孩子,并未深想,见三爷心意坚决,就真的去找自己外婆。
随后贾琮再拜见了邢夫人,希望她能拨些银子请个武师,邢夫人素来吝啬刻薄,这次还真的被司琪外婆说动了几分,居然为这事去找了贾赦。
但不知是贾赦喝醉了酒,还是因为旁的事心中不痛快。
总之买个小老婆,几百两银子都能随便花出去的贾赦,再听说自家儿子想练武后,不是支持,而是劈头盖脸把邢夫人骂了通。
他认为贾琮是痴心妄想,邢夫人也是昏聩糊涂,贾琮是个下流种子东西,也配习武?也配自己为他费心费钱?
随后邢夫人在贾赦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她自觉丢脸,心中自然迁怒,随即又把贾琮给叫来狠狠责打了一顿。
贾琮一气之下,病倒发烧,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后面又是司琪慌了手脚,为他去求探春做主,随后探春请动平儿和王熙凤,为贾琮延医问药,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因因果果,循环往复,贾琮之前的朦胧觉醒,是因为看到探春的坚韧与不甘。
而今日他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也是因为探春的援手与担当。
想到这里,贾琮百感交集,突然闪过一念头,便轻轻唤醒司琪。
司琪猛然抬头,眼中进出光彩,急道:
“三爷!可算醒了,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忙不迭试了试贾琮额头的温度,又掖了掖被角道:
“烧退了,三爷估计饿渴了,灶上温着清粥,我这就去端!”
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青黑,发髻松散,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急切模样,贾琮心中酸涩又滚烫,忙低声道:
“司琪辛苦你了。
“这算得什么辛苦!”
司琪一摆手,恢复了平日的爽利,只是语气里带着后怕,“您昨晚烧得滚烫,人事不知,可吓死我了!
呸呸呸,不说这晦气话,醒了就好,我去拿粥!”
她像只轻快雀儿,脚步却有些虚浮奔出去,不一会儿便端来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送到贾琮唇边。
贾琮默默吃着,目光落在司琪忙前忙后的身影上。
她絮叨着太医的嘱咐,抱怨东路院那些婆子势利,又庆幸三姑娘和平儿姑娘及时援手,言语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关切。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