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配你的云鬓玉颜,诺,你看看可还喜欢。”
黛玉一惊,见这紫英花冠,却是清新雅致,好像天然就该点缀在她鬓间,十分爱不释手,抚着花冠笑道:
“好新奇的巧思,可以跟点翠嵌宝并传了,我没想到你真有这般手艺。”
黛玉随即把花冠扶正了些,她本就姿容绝世,此时戴着这淡紫色的花冠,就像瑶台仙子偶落凡尘,又添了几分山野自然的灵秀。
此时霞光漫天,余晖斜照,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又有微风拂过,花叶轻颤。
真真是人面花光相映红,疑是仙子谪凡中。
贾瑞遗憾此时没有相机,也没有画师的本事,便由衷赞叹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此景此情,唯有太白此句可描摹一二。”
黛玉笑说:“你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之前倒是我说错话了,你又会运筹帷幄,又会巧手弄花,连哄人开心都会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活了两百岁,什么都会得。”
贾瑞给黛玉把花冠戴好,笑回道:
“我出身寒微,从小为生计奔波,各类杂活手艺,也是迫于无奈学了些,所以前你笑说起国贼禄蠹,我就说在其位谋其政,不负本心,绝不会如此。
少年贫寒,亲眼看过黎民百姓的苦处,知道他们的生计不易,也看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奢靡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我入仕为官,你说全然是为了黎民社稷,那固然是自夸。
但如果说毫无此心,那也是欺心之论??无非想凭手中权柄,做些实事,让这世道少些不平,让如我当年般的贫寒之人,能多一条活路罢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黛玉本就留心到之前说那番“禄蠹”的话时,贾瑞沉默了片刻,担心他心中多想,此时也没刻意压制自己,笑说道:
“前我说那话时,岂敢说我的好师父呢?只是我一点粗苯的心得罢了。
我从小看着父亲及身边好友,到荣府后又看着那些长辈,心中暗暗计较,却是为国为民者少,求名求利者多。
我有时候想想,圣贤之书,多是说修齐治平,但为何得意之人,却多是禄蠹?终究是书误了人?还是人误了书?”
贾瑞笑道:“你说的倒是如此,如今官场上败类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有时候也让人怀疑圣贤之书,究竟有无道理??不过我却没料到你心中有这番计较,且立意极深。
我还以为前番你帮令尊修正政章草案,许多念头,已然有所转变,如今看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妹妹,出尘绝俗,清洁自持,不可稍假于他人。”
黛玉闻言,却只是淡笑一声,轻摇螓首道:“大哥待我至诚,我也不可轻慢于你,无非以心印心,以诚换诚八字罢了。
你愿意为国为民,我便倾心相待;父亲身在宦海,我也尽力周全。
但我心中却始终存了个疑惑,我自幼便蒙受爹爹教养,读四书经史,只觉自孔孟以来,圣贤皆是倡君子之道,多言修身济世,但庙堂之上,却又充斥宵小。
先贤君子,虽德高望重,却常遭困厄;斗筲之辈,则谄媚逢迎,位高权重。
自古王朝兴替,开国之君,多励精图治,体恤民艰,而百年之后,却积弊丛生,不可挽狂澜于既倒。
此兴衰之理,又是何解?又能凭何永固?
所以你若问我本心,我见这些人营营逐利如蝇聚腐,只觉得厌恶乏味,我无非闺中女子,也没有匡时济世的本事,只愿守一方净土,不欲染指浊流。
茶书泼墨,亦可怡情养性,诗词歌赋,也能寄托幽怀。
但若你和父亲需要我涉足其中,我也是义不容辞,无非尽心竭力,不负本心罢了。”
此语说罢,黛玉颊染轻霞,眼波流转间瞥向贾瑞,笑问道:
“我是闺中狂言,却在你这个经纶济世之才面前胡说八道了一番,你别怪我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大哥刚刚说,你对我直言坦白,那我...也不过是对你如此罢了,赤诚相待,方有剖肝沥胆,哪怕你觉得我轻狂,我也是如此,你说可好呢?嗯?”
贾瑞方才一直在静静听着黛玉心曲,并未插话,此时见黛玉眸若秋水,如芝兰沐露,也打趣道:
“我谢妹妹以真心见赠,你这话却是殿试策论的格局,你给我出了个安邦定国的题目,恐怕我日后面见圣上,也未必有今日听君一席话的忐忑。”
“偏你会打趣人,”黛玉笑一句,把头上花环取下,在贾瑞面前一晃,又笑道:“这些昏话左耳进右耳出便罢,我是个闺阁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随便胡说两句,就当我是胡说玩笑。”
贾瑞一笑,知道黛玉素性固执,只不过因为爱自己极深,才如此说罢了。
但他却想就这事说一些心里感悟,这话题虽然宏大,但却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也是他希望能让黛玉逐渐理解之处。
只有理解了这个,黛玉日后才能慢慢理解他如今想做的事是什么,这也是二人交心的重要关节。
他不强求黛玉改变,只是尽力有所引导罢了。
黛玉此话,鞭辟入里,直指症结,又极有穿透力,也是叩问了一个千年以来,所有曾经皓首穷经研习儒家思想,又目睹时艰的知识分子,都会质疑的问题。
孔孟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士人当君子,而不可效法小人。
但为何几千年来,遍观往史,多是见到君子潦倒终身,小人安享尊荣,君子名虽高,却只是写于墓碑之上,小人虽卑劣,却可以窃据高位,成为畅通无阻之名牌。
那究竟是世人昏聩,没有践行圣道?还是孔孟之道,本身就是空中楼阁,乃不切实际之空谈?
这个问题,自古贤人智者,皆是临渊履冰,辗转反侧,昼夜苦思,希望可以寻得良方,而挽救世道人心。
于是朱熹说存天理灭人欲,王阳明说致良知于事功,到了明清之交,西学东渐,纲常崩解,李卓吾则已然看透了儒学伪饰,直接说圣贤之言,亦不过各逞机锋之戏文。
黛玉本就心思玲珑,聪明剔透,自然也会有此锥心之间。
她平生所见,是父亲林如海为官清正,却也难免卷入盐政漩涡,心力交瘁;来到荣府,见到贾家长辈平辈,不是醉生梦死,就是蝇营狗苟。
后来经历盐政风波,见到的也是各路官员的倾轧算计,这些官场百态,与书本中圣贤相较比拟,只觉得昨是今非。
官场仕途,多是藏污纳垢,清流廉吏,却乃凤毛麟角,多存在于书本旧史之中。
再加上黛玉出身清贵,虽然命运多舛,但却从无饥馑之忧,所以自然觉得仕途经济多是钻营苟且,充满铜臭虚妄。
若不是瑞大哥和父亲身在其中,她也不会对此道有过多兴趣。
由此也可以回答后世红楼同人小说或者相应自媒体,一个常见的误区:
那就是许多人当看到红楼写黛玉厌恶仕途经济,也不劝贾宝玉做仕途经济,往往衍生了两种误读解释。
一种解释认为她是不谙世事之小姑娘,懵懂无知,不通世事,只是所谓“没吃过好的”,被贾宝玉蒙骗,恋爱脑上头,男方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心鄙弃功名,只求风月罢了。
另一种解释则认为她清贵世家,只是少女天真,明珠暗投,无人点醒罢了,一旦被人点醒,就将仕途经济当做立身之本,相夫教子,大展宏图,指点江山。
甚至比男主更为强势,恨不得变为武?慈禧化身,执掌乾坤,翻云覆雨。
这两者其实都是偏见,前者把矮化了黛玉头脑,把她贬为无知附庸,后者误读了黛玉人格,把她视作权力动物。
黛玉远离仕途经济,非是不通世务,恰是因其自幼见惯了官场世家的污浊虚伪,看多了古今兴衰更替之事,知道今日所谓之仕途经济,经过千年腐变,已然异化为晋身之阶、敛财之器。
真正为国为民之人,未必能得展抱负,而得志之徒,却又多非善类。
这是一种基于冷眼洞明,而做出的主动抽身,是独立人格,自由意志的体现,并非懵懂无知或亟需点化。
换而言之,红楼中的黛玉之所以有魅力,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除了少女时代因父母双亡,如孤鸿失伴,在情感上有些踟蹰敏感外??她在人生重大的价值抉择处,从来都是清醒自知。
她知道所谓仕途经济的荒诞,所以选择了洁身自好,从不会做出俗人的既要又要之事。
用今天的话讲,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会为这个选择而付出什么样的孤寂代价。
但那又如何?无非质本来还洁去,即使万花纷谢成泥,黛玉也不过只求她心中那片天尽头的香丘罢了。
而葬花吟中,被古今评论家认为是绝唱的,就是那句:质本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也体现了自屈原到谭嗣同以来,华夏知识分子最宝贵的品质:那就是宁折不弯,独立人格,即使你用刀剑暴力,也无非毁灭我的肉体,而不可抹去我的灵魂。
这个世界,总归是要有一些人坚持更高的价值,把它们的精神化为民族前进的火种,激励一代又一代人,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更美好的可能而去抗争。
这也是贾瑞最喜欢黛玉的地方,这也是他花这么大精力,去呵护支持黛玉成长的原因。
他欣赏和敬重这样的人,也真正理解了黛玉,理解她她对心魂清白的重视,理解她经过冷眼观世而深思熟虑的生命抉择。
这与贾宝玉形成鲜明对比,此人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却不知要为这个不想要,而付出什么样的立身代价。
所谓“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说的便是富贵闲人的虚妄。
当曹公人到中年,想起曾经的怡红快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时,大概也难免感慨悔恨。
不过宝玉固然无能不肖,但在礼教森严的时代,作为国公府嫡孙,却有个烛照幽微的优点:
那就是良心未泯,有了初步对社会现状的思考和觉醒。
作为主子的他,能意识到丫鬟仆妇艰辛不易,能尽可能的体谅尊重下人,在意姐妹,并伴随着成长,努力修正他的处世之道。
他能因龄官划蔷而痴立淋雨,见金钏投井而偷偷祭奠,当香菱罗裙污沼,他还能忙让袭人取新裙相换。
在黛玉葬花时,他能意识到“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并真正理解黛玉的孤高心性。
这般共情力与善良,也是他的可贵之处。
毕竟他们同出钟鸣鼎食之家,若非家族倾颓,此生原可锦衣玉食,既如此,何必似俗人汲汲功名?不如在金玉牢笼中,共守灵台清明。
这便是红楼精髓:宝黛之情非懵懂少女与纨绔的幼稚相恋,也不是谁骗了谁,谁糊弄了谁,而是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在有限选择中,有一对少年男女,在精神荒原中找到了知己。
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绝非有些人写的那种浮夸情感,贾宝玉也不是那种无耻败类,否则岂不是侧面证明黛玉是个眼盲心瞎之人?居然连终身大事都轻率托付,居然被这样的人给蒙蔽辜负。
他们之间的故事,之所以在文学史上,传播史上那么有价值,就是因为它如同暗夜微光,激励了许多同时代乃至后世几十年间追求自由的青年,让他们意识到人是可以追求精神共鸣,是应该打破礼教枷锁,去寻求一个更好的
生活可能。
新文化运动那批为民族寻出路的干将,哪个少年时代没看过红楼梦,从宝黛悲剧吸取反抗勇气?
就连横扫南北,统一寰宇,除旧布新,再造华夏的教员,都称赞红楼是部深刻反映封建末世作品,黛玉和宝玉有追求自由与真情的品质。
这是只要读过几遍红楼,对这个作品有一定理解,对求知有一定兴趣的读者,都能懂的道理。
只是贾瑞觉得还不够罢了,黛玉只是弱女子,她现在被限制住了空间,无可奈何也就没办法了。
但宝玉做的却有些糟糕,他善良中带着软弱,温和中带着幼稚,有时候过度沉溺于幻想,忘记了他总归是国公府的少爷,享受着家族荫庇,那也该承担更多家族责任。
王夫人逐晴雯时,他只能跪求无果;姐妹们离散飘零,他也不过徒自悲泣。
固然可能斗争后徒劳无功,不一定有转圜余地,但不能连抗争之心都不去尝试下,如此哪怕失败了,贾瑞也会称他一声好,对得起姐姐妹妹待他的情意。
毕竟大环境再腐朽如斯,他若肯精进文武,重振家声,总强过醉卧胭脂,幼稚软弱,沉溺温柔乡中。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须眉男子,国公府嫡脉,对其要求自不同于闺阁女子,不说为朝廷鞠躬尽瘁,至少应该为家中姐妹亲人撑起一方天地,否则岂非枉称七尺?
这便是贾瑞客观公允的评价,他怜惜黛玉的冰雪玲珑,敬重她的风骨铮然,也不似有些人般彻底否定宝玉的价值。
只是贾瑞有信心做上更多,那就是给黛玉更广阔的天地,她能认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与思想,既要保留儒学教育那份修身济世之心,也要让她看到
儒学总归只是思想的一种,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但并非万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世界已然在发生变化,在遥远的西方,欧洲人正在探索新航路,把他们的视野推向全球,一个世纪之后,启蒙运动就要席卷欧陆,新的思想,新的科学,新的制度,如潮水般涌来。
工业革命,技术爆发,社会变革,民族战争,他和黛玉本人可能是看不到的,但他们的孙辈,大概是能看到的,并且大概要被卷入这个风云激荡世界。
宋代儒生说:天不生孔子,万古长如夜??但如今世界已然即将要发展到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意识形态勃然而起。
作为农耕文明的儒家文化,自然也会面临挑战,起码要进行一定程度的革新扬弃。
既然如此,黛玉何必还纠结于仕途经济是否唯一正途问题呢?
在贾瑞这样的后来者看来,这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意识形态真理,无非是基于不同的历史阶段,不同的文明土壤,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采取不同的治世之道。
而这也是贾瑞现在想为黛玉做的事,好姑娘,把自己的才情与志向,用于探索未来,新的世界,新的可能,正在向你招手。
思绪如星垂,在贾瑞脑海铺展,许多治乱兴衰的念头,也在碰撞交织。
他在想一个合适的方法,向黛玉阐释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并且让她可以理解接受。
而黛玉见他眉峰深锁,好像是因己言烦忧,只当自己言语冒失,轻轻拽他衣袖低声道:
“我不过偶发痴语,好大哥,莫再劳神苦思了,且去啜盏梅汤歇息罢。”
她暗忖贾瑞岂不知此问千古无解?何必费心劳神,无非还向往常那样宽慰几句,日后他位极人臣,自己相夫教子罢了。
这种话说得多,倒显得自己小性多事。
正欲转圜,贾瑞却突然握住她指尖,轻轻笑道:
“我非嫌你多思,也觉得你的话深有见地,我虽不是大儒鸿哲,但心中对这些古今之变,也常有思索探究。
只是我在想以一个合适的由浅入深的方式,跟你说一番,也算是为妹妹抛砖引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