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伏在贾瑞肩头,肩膀微耸,抽抽噎噎,似雨打新荷,又似幼鸟离巢。
无数话语含在哽咽里,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柳絮,透着孩童般惶然。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母亲离世不久,自己背井离乡去神京时那般,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后世心理学家理论:一个人在爱情中过于小心翼翼,过于敏感多疑,多半是在童年经历过创伤,需要用过度的情感付出,来挽回心里时断时续的不安全感。
黛玉就是如此,贾瑞跟她在一起愈久,也愈发理解她的孤楚不易。
虽说世上不幸的人千千万万,但茫茫人海,偏生是他二人心意相通,这便是缘分,所谓天作之合,也不过是珍惜眼前人罢了。
这就是爱情,始于缘分,落于共鸣,终于相守。
贾瑞并未言语,只是轻抚她如云发丝,怜惜道:
“玉儿,我今日不走,在这里陪你一天??我先扶你坐下。”
贾瑞引着黛玉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石凳坐下,复又移至她后背,掌心沿着脊骨两侧缓缓推揉,导引调理,帮她疏散那因哭泣而郁结气机。
然后贾瑞再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温着的玉壶,倒了半盏清水,递到她唇边。
黛玉抽噎着,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翻腾心绪仿佛也被这暖意熨帖了几分,哭声渐歇,只余下细小抽噎。
过了片刻,黛玉才缓缓抬起头,刚刚因为练功而混乱思绪,此时渐渐平缓。
只是眼睫犹挂泪珠,秋水明眸哭得微微红肿。
她此时迎上贾瑞目光,想到方才失态,才又羞窘得低下头去,指尖着素绢帕子,半晌不语。
又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开口,微哑道:“方才我那般模样,是不是失了闺阁体统?你看着觉得不好。”
贾瑞笑道:“你是翰林女儿,读书之多远在我之上,孔夫子那诗三百首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你岂会不知?圣人亦言发乎情,止乎礼。
情之所至,发于自然,此乃天性至真,何来失态?
你待我一片赤诚,我心中唯有感佩,怎会作他想?如果真有不好之处,那只是我不希望你多哭,它总归对身体不好。
或许这次我太着急了,没想到却让你哭了,倒是我的过错了。”
黛玉轻抿嘴唇,垂下眼睑,叹道:
“我说甚么,你都说我是好的......再这般下去,我都要被你夸得飘飘然,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哪有这么好。”
她顿了顿,又道:“就拿今儿上午来说,你刚来时我那些话,句句带刺,其实是故意刺你的。”
贾瑞知道黛玉至情至性的品性,连要小性子都会常常事后不好意思,心中一叹,眼中只笑意未减道:
“哦?有这回事?我却不知晓,可见你这脾气还是不够大,我都没察觉出来。”
黛玉见他这般浑不在意,反倒急了,忙道:“才不是,是我自个儿脾气不好,有时管不住性子,明知不该,偏生要说些刻薄话伤你。
你如今这般忙碌,盐政、辽事、甄务,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劳心劳力?我本该体谅,让你安心才是......可我………………”
她声音渐低,带着懊恼:“可我......就是想多见你一面,你前几日便说这几日要来,我便一日日盼着,数着时辰。
后来你又说事忙,恐难抽身,我心里便不欢喜了,今日你好不容易来了,我......我便......故意那般说话......”
她越说越觉羞惭,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襟里,素白颈子弯出一道优美弧线。
刚刚一番修炼后的际遇,既让黛玉身体酸软酥麻,又让她心房怦然悸动。
尤其两人肌肤相贴,怀抱相拥,气息交融,情愫暗涌,让黛玉本来尖锐性子陡然炽热,矜持消散,依恋暗生。
或许是尖锐清高,本身就是因为不安全感而带来的一层保护膜。
当然不安全感慢慢消散时,尖锐变成了柔软,清高变成了体贴。
她总归是个心肠极热的人,情情所在,对情感真诚了极致,又是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就像初春嫩芽,害怕所爱人离去,害怕漫漫归途。
此时天色转阴,太阳西垂,余晖脉脉,阳光似为黛玉如玉脸颊涂上一层娇艳胭脂。
贾瑞也曾经有过十余岁的年纪,自然经历过少年情思,明白黛玉心中所思所想,想起这赤忱情意,叹了口气。
但叹息里只有怜惜,并无半分责备。
黛玉被他这声叹息弄得心尖一颤,越发不好意思,低声说:
“你不高兴吗?是觉得我太过任性了?”
贾瑞轻轻握住黛玉素手,黛玉微怔,还未说话,贾瑞才道: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我不是今日才识得妹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自有丘壑,而你待我如何,点点滴滴,我也铭记于心。”
说罢,他抬手,在黛玉微鼓脸颊上亲昵轻捏,如摸小猫般温柔,轻轻揉了揉,让她脸颊微痒,又宠溺笑道:
“傻丫头,你嘴巴有时硬得很,像那带刺蔷薇,可心呢,却又软得像初春柳絮??这不好,你素来把别人看的太重,把自己看的太轻,易替人忧思伤脾。
这才是我最忧心你的地方,长此以往,于你身子有碍,以后便改了罢,他人说什么,做什么,由他去,我只在意你身子。
无非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黛玉闻言沉默不语,但不再抽噎,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残泪,贾瑞又笑道:
“我痴长你这些年岁,经历比你复杂些,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也多些。
外头那些纷繁复杂、勾心斗斗角之事,我尚能周旋料理,你这事,在我这里,真算不得什么,你觉得是天大的事,我只瞧着可爱得紧。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骨养得健朗些,少思少虑,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若能帮我些,我自然欢喜;若不能,你便在这园子里,赏花读书,写字抚琴。
外头那些风风雨雨,自有我替你挡着,家里这些琐碎,紫鹃晴雯她们自会料理周全。
我倒盼着你闲来无事,能像从前那般,伶牙俐齿与我斗斗嘴,那才说明你精神好,身子爽利。
我这些年还要忙些俗务,待我们七老八十了,我把那些俗务统统丢开,交给儿孙辈去操心,就天天陪你斗嘴解闷儿,如此可好?”
黛玉听着贾瑞诉说,本没有说话,最后又轻笑起来,忙用手中帕子掩住口唇,也了贾瑞一眼,欲说还休,顿了顿,脸上红晕未褪,复带着认真神色:
“若真如你所说,整日里只是听曲看书晒太阳,做个万事不管的闲人,岂不成了吃白饭的?
我却不愿如此,总归得为你做些什么....”黛玉说到此处,摇摇头,叹道:“哪怕是一点一滴,尽心尽力了,才不负.......不负你素日待我这片心。”
贾瑞看她神态真诚,又恢复了些活力,知道刚刚自己这话起了作用,笑道:“我也只对你如此好,但并非图你回报,我对旁人,可未必有这份心肠。
你心地太过纯善柔软,为花鸟会落泪,为鱼虫会伤怀,我或者令尊,知道你本性如此,能体恤万物,但外人却是未必理解,多半觉得你太过痴心。
这世上总归是好人少,坏人多,麻木不仁,浑浑噩噩之人尤其多,他们往往并非刻意害人,但不经意间言语或举动就可能伤了你。
所以有时候我希望你能硬起心肠,也更随心适意,不苛求你改变本性,但也不希望外头风刀霜剑,轻易伤及到你,我跟你素来都是直言坦白,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园中蝉鸣忽远忽近,如新绿破开冻土,胸中块垒尽消。
黛玉轻轻用帕子为贾瑞抹去额角汗珠,不言不语,心中却是波澜暗伏,感动依恋交织,思绪宛如江涌,半响后站起身来,如柳枝初绽,悲戚暗消,展颜笑道:
“瑞大哥,过后你就要走了,刚刚那套导引之术,我再演练一遍,看看你这师父,教的是否尽心。
若是你故意藏私,我却练岔了气,又要麻烦你为我疏通经络,可别不依呢!”
她此时眉眼舒展,步履轻盈,心结初解,情意正浓,悲伤秋渐渐如薄雾般散去,只剩下心中依存的温言暖语。
还有与对未来的淡淡期冀。
这就是改变,它不是惊天动地,却在润物细无声中,悄悄让黛玉变得更加坚韧明朗。
人都有情感脆弱之时,重情重义之人尤其如此。
但人的成长,就是逐渐克服性格中的敏感多疑与自我逃避,经历岁月沉淀后,能够变得更加从容坚定。
贾瑞为黛玉所做之事,无非就是如此,用春风化雨,潜移默化的方式,为自己心爱姑娘,开辟一条通往内心安宁与外在强大的路。
天空飘来几片残花,黛玉又依着贾瑞所授法门,缓缓坐定,摒弃杂念,双目微阖,气息深长而匀净,双手虚抱于身前,身形看似柔弱,却隐隐透着一股松而不散的韧劲。
随着呼吸吐纳,胸腹微微起伏,动作虽慢,却如行云流水,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仿佛与这园中的草木清风融为一体。
这套功法本就是养气固本,虽无法临阵御敌,但可以调理身心,类似古籍中所谓五禽戏,常年施为,足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经过几轮完整吐纳循环,黛玉脸色红润些许,额角渗出汗珠,她又轻快将其擦去,气息微笑道:
“好师父,这次弟子练得如何呢?”
“导引尚可,但气息吐纳间的衔接不够圆融,像新制的弓弦初次张弛,少了些浑然天成的流畅......”贾瑞故意板起脸点评道,令黛玉腮帮子轻鼓,嗔意微露,正要反驳,谁料他又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笑道:
“但这份专注与灵气,却是世间少有,太白诗中: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便是你的此刻神韵。”
一语甫毕,贾瑞又将备在旁的薄披风轻轻为黛玉披上,温言道:
“渐有凉意,莫贪一时之快,伤了风便得不偿失了。”
黛玉心头一暖,用手指找了找披风,眼波流转间笑道: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瑞大哥,你这番教导,也是春风化雨呢。”
白梅对红梅,诗心合情意,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此话说完,黛玉如蜜桃,偷瞧贾瑞一眼,稍稍拉开距离,贾瑞一笑,也不点破。
今日他已经为黛玉疏解心结,又让这小姑娘展露欢颜,心中郁结暂消,也算是心愿得偿。
与他而言,看着一个爱自己的聪慧少女,走出阴霾,不再自伤自怜,而是开朗明媚,心怀希望,这也是人间至乐。
贾瑞想起后世看过一些娱乐向的网文,里面有一种网文叫做什么后宫养成文,卖点是调教某少女,通过各种离奇手段,让女孩为他柔肠百结,寝食不安,自己却是群花搞,大被同眠。
那是个物欲横流,情感疏离,娱乐至死的时代,曾经的传统价值观被摔得粉碎,新的情感观又未建立,男女矛盾多发,许多青年不愿也不敢谈恋爱,但人之本能又渴望情感慰藉,所以便把幻想寄托在虚拟的异性人物身上。
不过这类网文佳作极少,大多数立意低俗肤浅,爽点在于不付出真心,但又能让对方为自己牵肠挂肚,做一个电子版的玩偶工具,越到后面,就越写越不像真人,只是个符号化的欲望载体,无非满足阅读者的控制欲罢了。
可以说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哀,这些写作者写此类小说,为了骗点钱,还生怕读者骂他们是舔狗,所以尽可能要把主角写的只得到不付出,只有手段,没有真情。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此类小说的写作者,病态的商业写作往往植根于病态的社会土壤,整个社会都像脱缰野马,缺乏底线,也缺乏敬畏。
最为重视人伦的民族,生育率都被干到全球垫底,如何存续血脉,成为全社会的危机。
所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写作者和读者大多数也是社会中下层,他们也是时代洪流的冲击者,即使沉溺虚幻,也无非是想逃避现实,寻求慰藉罢了,可以批评,但也不好苛责。
但该苛责的人呢,多半在大洋彼岸有了豪宅香车,大把绿卡,至于这片土地上人的未来,与他们大概就不相关了。
公者千古,私者一时,几十年浮华如梦,有时候想起,难免感叹。
一个时代若一味崇尚私利,追逐虚幻,上下愚,推崇纵欲的价值观,哪怕暂时是灯红酒绿,娱乐至死,但长远来看,却是对整个民族文化精神的伤害。
当年忠贞为国愁,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
贾瑞心中感叹不已,天下之事难且多艰,前一世他只能独善其身,而如今他则想试试能否兼济天下,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
他对黛玉便是如此,虽说自己此世为人,身为封建社会的军政领袖,从现实角度考虑,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现实,但尽量还是在能力范围内,坚持一些现代人该有的价值观,让这个时代,尽力往前推进一步。
无非情感上真诚对等,行动上扶持引导,引导黛玉认知世界,守护本性,不把她视作笼中金丝雀,而是希望她能拥有搏击长空的羽翼勇气。
继而从爱人到亲人,从亲人到战友,从战友到知己,有朝一日可以并肩看这江山如画,同度这似水流年。
人与人的情感,能心心相印到这个层度,也基本上是人类情感之极致了,昔日周公与邓大姐之间,也就是如此了。
天空云霞淡染,已然是申时将尽,暑气渐消,微风送爽,园外近处,蝉鸣声声,枝叶婆娑,风吹过池面,浮现粼粼金光。
黛玉此时却是被池畔几株开得正盛的淡紫色小花吸引,静静驻足,看着那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紫英,眼中露出喜爱之色。
贾瑞见状,暂放下心中忧患,含笑道:
“这紫英虽非名品,姿态清雅,且色泽温润,极配你的气质风华,何不我采撷几枝,把它巧手编织,给你做个花环,说不定便是今日点睛之笔。”
黛玉心房愈开,掩口一笑,乜斜着他道:
“你这手上次为我插簪子,却笨拙得很,我不信你会这等细致活计,你若编得歪扭,可别怪我笑话......”话未说完,黛玉自己都笑了起来。
贾瑞只笑道:“我少年时家中艰难,为了生计,何事没做过,编过这等藤条草环,拿到集市中卖钱,这对我来说倒是驾轻就熟,你且看着,我现在为你编个紫英花环。
说罢,贾瑞快步走向池畔,仔细挑选,倒不费力,稍微弯折枝,就将带着花朵的细长枝条采撷出来。
只见他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般灵巧地将花枝交错缠绕,像变戏法似地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贾瑞复又调整了一下,轻轻编成一个小巧精致的紫英花冠,给黛玉轻轻戴在发髻旁,端详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