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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黛玉悟道(一)
    贾瑞沉吟一会,目光远眺,只见不远处花圃边缘,有细软白沙铺就的小径,沙粒在暮光下泛着微金,洁净平整。

    旁边一架蔷薇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的花朵累累垂垂,香气馥郁。

    他突然想到一个典故,宋代大家欧阳修母亲以荻秆画地教子识字传为美谈。

    那他今日贾瑞便以这白沙地为纸,以随手折下的蔷薇枯枝为笔,给黛玉细细剖析这仕途清浊、世道变迁之理。

    只见贾瑞先笑道:

    “林妹妹,方才听你说见惯仕途污浊,只觉乏味,此语深得我心,你我可谓同气相求。

    昔日孔孟圣贤讲为政以德,倒是堂皇正大,可叹今世,多少蝇营狗苟之徒,把那圣贤言当了遮羞布敲门砖,借仕途之名,行谋私之实。

    若是他人浑浑噩噩,我也懒于为他费此唇舌,但是妹妹你灵台通透,且你我既为知己,我若对你不尽述胸臆,岂不显得我藏私护短,有所保留了?”

    “瑞大爷今日倒要做起那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来了?武先生都不够,还要做文先生了?”黛玉见贾瑞认真,也不再阻拦,只粲然一笑,纤纤玉指捏着素白绢帕虚点了他一下,歪着头道:

    “论演武,大哥是好师父,但要说起那点学问,我可不是好相与的,做我的先生可要有真章实学,莫误了我这小小子弟,若讲得不好,却难依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小巧的下巴微扬,娇憨中带着点挑衅。

    贾瑞哈哈大笑,心想这玉儿打趣人的功夫倒是天下无双,但这话说起来,又让他心头痒痒,感觉今天不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倒是对不住她这玲珑剔透的激将法。

    这小丫头真是绝代尤物?此处尤物非指艳俗之姿,而是贾瑞评价标准中对一个女子极高的评价,兼具聪慧美貌,以及那一点狡黠灵动的娇俏可爱,令人心折。

    女子聪慧美貌,端庄得体,温婉贤淑,那称得上绝代佳人??但不等于绝代尤物,因为还差点能撩拨心弦,让人又爱又恼的鲜活味道,让人有时候气笑不得。

    贾瑞顺势将黛玉那只攥着素白绢帕的手轻轻拉起,只觉那柔荑微凉却细腻,触手温软。

    他暂不理会她的小小揶揄,笑意更深道:

    “我今日学一回欧阳文忠公之母,用这沙地为纸,枯枝为笔,你可依得?

    空口说出万千道理,总归是空中楼阁,虚泛无凭,我便以此沙盘为凭,替你理清这千年治乱、百年兴衰的脉络。”

    黛玉抬眸静静贾瑞,只见他神色郑重,眼神诚挚,也不言语,任由他将自己引至那白沙小径旁,心中如小鹿轻撞,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只想着瑞大哥如此郑重,必有真知灼见。

    其实黛玉一开始跟贾瑞说这对仕途的疏离之意,只不过是天性孤高清冷,不喜俗务使然,又被贾瑞那份赤忱触动,愿意说些肺腑之言。

    或许不中听,也是坦诚相待,不虚与委蛇罢了。

    如今见贾瑞却是郑重以待,黛玉虽面上玩笑,其实心中却早已软了下来,甚至涌起一丝歉意。

    突然冒出个念头,到时候贾瑞无论讲得如何,她都定要点头称是,连声说好,不让他扫兴失望罢了。

    然后晚上再吩咐晴雯等人,给瑞大哥做些他爱吃的江南精致小点,算是补偿,遮掩玩笑,把此事轻轻揭过。

    这便是黛玉,小嘴伶俐不饶人,但心地却极柔软,有时候因一时口快或心绪烦闷,让所爱之人难堪担忧,事后又生怕他们心中留下芥蒂,总要寻些法子悄悄弥补。

    只见贾瑞引着黛玉,来到蔷薇架下,白沙径旁,寻了块平整处,俯身折下一小段干枯的蔷薇枝条。

    他示意黛玉在旁的石凳坐下,自己则半蹲于沙地前,那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在细沙之上。

    只见他以枯枝作笔,在沙地上干净利落地划出一条纵向的时序线,先于线头处写下:三代唐虞商周,继而是秦汉郡县,又是两晋隋唐宋元明,最后是本朝。

    只见这些字清晰遒劲,犹如刀刻斧凿,像一幅历史长卷,把王朝更迭轮廓在黛玉面前勾勒分明。

    贾瑞见黛玉双眸清亮,全神关注打量着沙地上的字迹,没有一点不耐,心想果真是灵慧又可爱的好学生,就道:

    “妹妹你说自古孔孟为万世立法,如今却圣道陵夷,那我请问一句,孔孟是何时之人?

    孔孟之前,乃尧舜禹汤,却无孔孟之教,也无仁义之说,那孔孟说三代之治,这又从何讲起?

    以我观之,无非孔孟托古言志,借先王之名以行其道罢了,毕竟时移世易,我们又如何确知三代真貌,五经所载,多是后人追述,也未必是孔孟亲见亲闻。

    且孔孟说三代乃王道乐土,那为何夏桀商纣,却最终失国亡身?且孔孟虽周游列国,却终未能一展抱负,横扫四海,统一区夏的,却是不信孔孟的始皇帝。”

    黛玉闻言笑道:“大儒都说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所谓在德不在险,故而暴秦虽强,最后却二世而亡。”

    贾瑞又笑道:“在德不在险固然是圣贤高论,但若只是空谈仁义,事德的宋襄公却兵败身死,事功的秦国却并吞六国,虽说秦二世而亡,但毕竟曾经天下一统。

    汉高祖虽不修文学,其实也是杂用黄老,文景也是黄老治国,到了武帝,虽然名为独尊儒术,实则外儒内法,汉宣帝云:汉家制度,王霸杂用。

    如此反而汉能享国四百年,可见固守道统,未必长治久安,天下治乱,也不过因时制宜。

    两晋隋唐,虽崇佛尊玄,却武功赫赫,有胡汉之才,但府兵败坏,藩镇割据,最终难逃衰亡。

    及至前宋,朱熹集理学大成,定于一尊,以天理人欲,纲常名教,前明太祖起自布衣,见元政不纲,亦以程朱为圭臬,重定伦常,本朝列而传之。

    由此观之,煌煌儒学,今人看之是道统,放在历史长河,也是几经波折沉浮,百般损益更张,一度被边缘摒弃,直到前宋,方才登峰造极,成为官学正宗,于今五百年矣。

    虽也称得上博大精深,但未必是亘古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

    妹妹可曾思量过,这其中的变与不变,难道这治世良方,就一定要独尊儒术,若是时移世易,是否会此路不通?

    君子小人,仕途经济,忠奸贤愚,清浊进退,都是囿于此方天地之见,若是我等跳出这窠臼,以更新的眼光来看兴衰治乱,岂不是你这些疑问,都乃见树不见林,未必就是疑问了。”

    说到这里,贾瑞语枝一顿,看向黛玉,举了个她最熟稔的例子:

    “便如你绣那锦囊,选丝线还是金线,用平针还是套针,不也得依据料子的质地图案,乃至佩带者的身份场合来定?

    治国亦是如此,儒法墨道释,也无非可用之器,只看国用何需,百姓何苦,朝廷何急,时势为何罢了,岂能泥古不化,抱残守缺?”

    黛玉一时语塞,嘴角微抿,微风拂过蔷薇架,她用手轻轻拨动被风吹乱的鬓发,将其找至耳后,眸中流光溢彩,似在咀嚼他话中深意。

    倏然抬眼,她抬起清亮的目光,若有所思道:

    “瑞大哥,我想起一事,便如父亲此次盐政变法,也是因旧制崩坏,盐枭蠹吏横行,国课积欠,民力凋敝。

    按你所说,岂不是治国之道,贵在应时,如良医用药,也无非是对症下药,用新法新规,来疏通淤塞。

    那在你看来,是否是天下之事,从无一定之规,只不过因时制宜,顺势而为,而不必拘泥于圣贤成法或一家之言?

    这便是庄子所说的应帝王和与时俱化,你虽口称不信老庄,其实骨子里也是此道中人,不认孔孟的万世不易,而喜欢老庄的顺天应人?”

    黛玉此时心中豁然开朗,又带点小得意,正想顺势夸赞贾瑞几句,也算是回应他的用心。

    贾瑞却拊掌轻,伸出手指,亲昵轻刮黛玉挺秀鼻尖,笑道:

    “吾家玉儿,端的是七窍玲珑心,学问一点就透,触类旁通,只不过??我虽欣赏老庄的透彻与洒脱,却并非全然信奉其道。

    老庄可以用来解我心忧,破我执念,但我真正所信的解析这治乱兴衰的根本道理,却并非老庄所能涵盖,我也不认为古今兴衰没有规律可循。

    相反,我只是认为如今的史书所载、圣贤所论,还不够究其根本,洞悉规律罢了。”

    说到此处,贾瑞手中枯枝轻拂,将沙地上的线条抹平,神色郑重起来。

    “于我而言,天下万物兴替存亡之规律,既非天命所归,也非圣心独运。

    而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规律。

    其中生民器用乃根本,所谓生民器用,便是百姓耕种工具与耕作技艺,此乃百业之根。

    器用定则百业规制随,二者合为邦国财赋之基,支撑朝廷权柄。

    而权柄更迭又往往牵引教化伦常之变。

    且妹妹若是读过史鉴通考,当知晓这五者之间,又是环环相扣,互为表里,可谓器用为根脉,规制作枝干,财赋似气血,权柄如骨节,伦常若衣冠。

    天下万物看似纷繁芜杂,兴亡倏忽,却自有其根蒂,变化有常轨,却无所不在此五者轮转之中。

    这话乍听似有悖常论,近乎奇谈怪论,虽说放在后世是基础社科理论,但在今日,却是惊世骇俗之言。

    即使是聪慧如黛玉,一时此语也是闻所未闻,皱眉沉思数刻,才迟疑道:

    “庄子说应帝王顺天应物而无为,商君书说不法古不今,却是与大哥后面这番根基脉络之论相仿佛。

    只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我却没听明白,请大哥??是请好先生为我细细拆解呀,我愿意听你道其详。”

    黛玉纤指轻扣石凳边缘,好奇又执着看着贾瑞,等待他解惑。

    贾瑞看到黛玉求知若渴,知晓这女孩敏而好学,求知欲极强,便决心从她比较能接受的角度讲起:

    “妹妹是好读史书典籍,之前还看过你读通鉴,纲目,想必上至商周,下至本朝的典章制度,你都了然于胸,我且从三代之世讲起。”

    黛玉笑道:“其实要说经史子集精通,我不如薛家宝姐姐和府里三妹妹涉猎广博,前些年我更爱读诗词歌赋,不过从今年始倒是用心于史鉴。

    虽不能和峨冠士大夫皓首穷经相比,但也算略知一二,你若说的是史实脉络,我也能跟得上。”

    “我不过是旁采杂说,偶得异论,未必有妹妹根基扎实,只能算抛砖引玉,供妹妹指教。”

    贾瑞谦逊道,心知自己优势在于杂学极多,涉猎极广,但真要说起当世经史深度涉猎,肯定远不如黛玉。

    所以他也只能从宏观的大势演变出发,借由后世史学成果来剖析脉络,具体微观史实典故,黛玉自然掌握的比他精深详尽。

    只见贾瑞说道:

    “我们细细捋过,你看这先秦之世,以井田为制,以奴隶供役使,那时地广人稀,百姓聚居城邦,周遭皆是荒野,你说说看,当时百姓种地为何物?

    且当时为何不像今天这般,圣明天子高居九重,六部阁老理政,督抚大员镇守四方,分天下为两京十三省疆域,以科举为正途,用八股而选拔天下士子而国之栋梁?

    却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只留王畿千里,难道他不知诸侯坐大,会为自己带来尾大不掉之祸否?

    还是说历代周天子乃不世出之伟人圣人,毫无私心,一心为公,不顾子孙基业否?”

    黛玉略一思索道:

    “诗经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发,二之日栗烈;太史公也说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王者所更居也。

    当时之世,百姓多是聚族而居,以石铲木耒耕黍稷麦,所产之物,不过果腹而已。

    周天子也不过诸侯共主,所控之地,无非王畿千里,纵使有心如后世帝皇乾纲独断,也是力有未逮,无能而无所为,道路不通,讯息难传,养不起那层层叠叠的官僚衙署。

    故而只能让诸侯裂土封疆,希望他们守土安民,纳贡而拱北极罢了。

    自古以来,以我观之,除了上古之世,依大哥所说,因生民器用简陋而不知朝廷威权,也不知是真是假,其实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七情六欲,与今时今日也未有多少不同。

    无非仓廪而不足,人心而贪嗔炽盛,圣贤教化却难以约束罢了。”

    贾瑞拍手笑道:“妹妹此言鞭辟入里,已然洞悉世情,那依你观之,为何东周王纲解纽,礼乐无法,最后是春秋五霸迭兴,战国七雄逐鹿。

    而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圣,及亚圣,却也是出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之时,而不是出于西周鼎盛之际,或者秦汉一统之后?”

    这话又是切中要害,黛玉一时语塞,黛眉微蹙,沉吟道:

    “那我却未曾深想,想必时也命也,而难以强求,这等圣贤降世,却是机缘巧合,不知天数使然了。”

    “天使然?却也未必尽是。”贾瑞摇头道:

    “古往今来,说起东周衰微,都说是幽王失德,犬戎破镐,平王东迁失却祖宗基业,故而人心离散,礼崩乐坏。

    但以我观之,昔日家全盛之时,虽然分封列国,但都可号令天下,诸侯拱卫周室。

    而东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初,虽然国势衰微,却仍有共主名分,诸侯尚存敬畏,为何遽尔一蹶不振,居然王令不出洛邑?

    何不效仿前人厉行变革?为何周室不能如后世强藩一般富国强兵,重振声威?

    用我来说,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已然更易,继而邦国财赋,朝廷权柄也此消彼长。

    最后教化伦常亦随之动摇,东周历代天子,即使振作,也再无西周先人那般掌控天下器用,号令诸侯财赋的根基底气了。”

    黛玉清眸奇睁,愈发惊讶,忍不住螓首微斜,发间流苏摇曳,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妹妹读史记世家年表,当知两周交替之时,青铜礼器虽为王室专享,但铁器农具,已然渐普及,更兼牛耕之法渐兴,耕种效率日增。

    井田旧法束缚渐松,奴隶劳役成本日高,已然难以为继,彼时华夏列国,竞相变法,开阡陌,废井田,招徕流民垦殖私田,更许私田按亩征税,流民归附日众,诸侯财赋遂丰。

    周天子本握有青铜之利,垄断礼器,但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日繁,却固守井田旧制,不征私田之税,财赋自然枯竭,远不如列邦国广辟财源,仓廪渐实。

    昔日周天子可号令诸侯,乃周天子高居镐京宗周,将青铜礼乐征伐之权柄,系于一身。

    而随铁器之兴、牛耕之盛,百业之变,铁器坚韧且易得,牛耕省力而增产,无论农用可深耕增产,军用可铸锋利之兵,皆非青铜所能比,既然如此,那么岂不是诸侯国广有铁山者富,善用铁器牛耕者强?

    周天子青铜礼器之威渐失依凭,土地又限于王畿,也无铁山巨利,皆不如诸侯坐拥沃土,广开财源。

    那这些诸侯岂不就觊觎神器,恨不得取而代之,他们便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或为争霸,或为存国,弱肉强食,天下至此纷争大起。

    汲汲数百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孔圣奔走之时,所见所闻者,便是此番纲常尽毁,生灵涂炭世界。

    这就是生民器用由铜入铁、由人力转牛耕而革新,继而百业规制井田崩坏、私田盛行,诸侯更易税制以增财赋。

    接着邦国财赋也厚植于诸侯,枯竭于天子。

    最后朝廷权柄也日落西山,名存实亡,而教化伦常本为朝廷权柄而立,如周天子为共主,故有“诸侯朝贡”之礼;权柄易主,旧常失了依托,自然随之崩塌。

    百家争鸣,各抒己见,而孔圣便是其中最痛心疾首,欲挽狂澜,发现旧礼不足恃,亟需新道安天下。

    孔圣一生周游列国,删述六经,倡仁行礼,想克己复礼,归于三代,希望重建伦常秩序罢了。

    这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道理。”

    黛玉此时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史册记载,恍然道:

    “大哥这番道理,岂不是说是先有器用之变,方有规制之改,再有财赋之移、权柄之落、伦常之崩。

    宋儒说天不生夫子,万古长如夜,明儒说夫子定伦常,万世开太平,却是倒因为果?

    夫子也无非是应运而生,欲补天裂,而非凭空造出这伦常日月。

    这真是振聋发聩,让人既惧且悟,若是跟儒生们论此,他们恐怕要目眦尽裂,斥为异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