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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黛玉悟道(二)
    贾瑞大笑道:“所以这话我只对你说,若是别人问我,我只说时移世易,治国贵在通变,就算想说,也是先引经据典,曲折言之。

    跟你我便说这根本道理,无非是你灵台澄澈,能解其意罢了。”

    黛玉唇角带笑,也没言语,只提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斟了杯清茶递到贾瑞面前:

    “那请先生润润喉咙,我可还没听够这千年兴废的至理。”

    贾瑞随后又再从秦汉入手,细述道:

    “你看秦皇扫六合,一统寰宇,废分封行郡县,收天下兵铸金人,此乃权柄归一之极致。

    然其生民器用仍以铜铁并用为主,牛耕尚未?行,百业规制承战国之余烈,重耕战而抑商贾,邦国财赋倚重中之粟与严刑峻法之征敛。

    待到徭役过重,戍卒叫函谷举,陈涉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何也?

    秦之器用本可支撑一统,然规制过苛伤民,财赋竭泽而渔,权柄虽强却失根基,伦常尽废唯法独尊,此五者失衡,纵有雄主亦难持久。

    汉承秦制而损益之,高祖轻徭薄赋,文景与民休息,至武帝时,铁器牛耕大盛,私田遍野,商贾周流,邦国财赋丰盈,方有卫霍远征之资。

    董仲舒罢黜百家之议亦应此财雄势大、权柄欲定一尊之时而生。

    然盐铁专卖、均输平准,亦因财赋之需而变百业规制,虽强朝廷权柄,却也埋下豪强兼并之根由。

    “故而汉儒以经学缘饰政术,倡天人感应,实为朝廷权柄张目,亦应教化伦常之......”

    “但汉末三国群雄并起,却非仅因桓灵失德,实乃铁器牛耕进一步普及,豪强庄园兴起,以铁器牛耕耕种大片土地,荫庇流民为徒附,百业规制已非朝廷所能控。

    财赋多入私门,朝廷权柄遂坠,教化伦常亦因乱世而崩解,方有黄老复,玄学清谈兴起.....”

    “司马氏篡魏晋,欲复周礼而行分封,此乃权柄欲固而逆势而为。

    其时生民器用虽有进展,然百业规制因门阀垄断而板结,汉末豪强借器用之利壮大,垄断九品中正制,遂成门阀,财赋倚赖荫户而不均,权柄分散于诸王,教化伦常唯尚清谈虚玄。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岂非五者脱榫,根基动摇之必然乎?”

    就这样,从先秦到魏晋,千年历史,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在贾瑞分析中,也无非就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

    甚至连王朝兴衰,都在此五轮转动之中。

    秦之骤亡,虽说是二代而亡,其实是积弊爆发,其实亡于五者未能协调整合,马上得天下,但马下治天下,却没有适时调整规制,宽养财赋,更易伦常以安民心。

    而两汉四百年天下,则是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精进,继而百业渐兴,财赋充盈,且朝廷权柄在郡县与察举中趋于稳定,教化伦常趋于稳定,独尊儒术,可以维系数百年之基。

    至于魏晋之大乱局,则是因汉末规制崩坏,财赋失衡,权柄分散,又迎来胡汉交融,器用、规制复变,又因门阀坐大??豪强借器用之利成门阀,垄断规制与财赋,才兴亡。

    天下分合,王朝更替,千年治乱,循环往复,无非此五者之间,或协和以兴,或脱榫而亡。

    朝廷用某策,行某道,非因策道本身之善恶,而是应时势之需。

    非某位贤者大人一力扭转乾坤,实则系于黎民百姓手中农具,工匠炉中铁水。

    如果器用革新,规制改变,旧有的权柄伦常,也会随之动摇罢了,只是看变革之力大还是小,守旧之势是强还是弱罢了。

    譬如那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抑世卿,正是因铁器渐广、牛耕初兴,旧制束缚生民之力,故以严法强推规制之变,聚财赋于国,强权柄于君,方能令弱秦骤强。

    其法虽刻薄寡恩,然合乎其时器用财赋之需,故能成其功。

    待到天下一统,生民思安,旧法未及更张,反成暴政之源,此又五者未能协时顺势之故也。

    贾瑞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却并未拘泥章句,黛玉一听,反如饮醇醪,思绪豁然贯通,轻轻放下杯中已凉的茶盏,忍不住以手支颐,又陷入更深的沉思。

    如拨云见日,千年迷雾渐散,看着贾瑞因长篇大论而略显干燥的嘴唇,黛玉心中百感交集。

    从未有人,却把她曾经读过的经史子集、兴衰故事,好像许多散落的珠子,正在连成一串晶莹透彻的项链。

    既然今世是五轮相衔,兴衰有凭,是应时而动,那后世之治,是否也可以循此理而求之呢?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激荡,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香茗,却是双手奉至贾瑞面前。

    “好师父……………”黛玉将茶盏轻推至贾瑞手边,突然道:

    “瑞大哥,我之前问你那问题......就是圣贤书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我看为官入仕的人却多贪酷钻营.

    以你来说,确实孔圣之说本就是一时一世的学问,不用过多拘泥字句。

    那千百年来儒生皓首穷经,岂不是尽付流水?

    那些为国为朝廷鞠躬尽瘁的清流,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便是被愚弄的痴人?而天下兴亡就该系于运气?”

    黛玉对仕途经济还是心存抵触,虽说明白贾瑞苦心,但心中忍不住激愤难平,故而连珠炮般诘问。

    贾瑞微微沉吟,又道:“我敬重先圣先贤忠贞,但我却也知道,有时候顺势而为,是更大的智慧,也并无损其高洁。”

    “妹妹,我之所以刚刚花那么多精力,长篇大论跟你说五轮相生之理,就是想告诉你,时代改变,天下更易,盛世与乱世,治世与末世,其中关窍,并非一人一家可以逆转。

    你是忠臣清官,若是遇上昏聩之君,为那朽木不可雕的朝廷效命,就算肝脑涂地,也不过徒留虚名。

    例如宋之文天祥,明之于谦,不可不谓忠烈,但也难挽狂澜,只留给后世一声长叹,于当世却无补于事。

    反之,汉之诸葛武侯,唐之房杜二人,却能洞察局势,选择明主,追随真龙,不愚忠旧朝,而是开创新天,方成就功业。

    这就是我所说时势造英雄,时势重于气节,趋势重于愚忠,若想于此世有所作为,便要明辨方向,不为虚名所缚,而为苍生谋福。

    而何谓时势,趋势,便是我之前所说的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罢了。

    我们分析五轮运转,筹谋因势利导,寻找最恰当的切入点,然后顺势发力,岂不事半功倍,又能保全自身,又能惠及天下。

    妹妹才器高华,又心思通透,我看到妹妹为此困惑,也为你暗自心疼,希望你能心志愈坚,才情不掩,不用困惑于书生见。

    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既是为家业绵长,也是为国谋安定,也是为天下开太平,令后世闺阁女儿,听到你黛玉的名字,就如你今日听到班昭文君,道韫易安的名字那般心驰神往。”

    黛玉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贾瑞所说这么多,其实又回到自己那番“仕途污浊”之叹,想告诉自己不必因厌恶浊流而逃避责任,当以智慧择路而行。

    他是那么关心和在乎自己呀......

    此时暮天霞收,余晖尽染,最后一丝霞光如熔金消玉,为大地一片披上暖橙,只留下蔷薇架下两道长影。

    黛玉脑中思绪翻涌,许多新的知识在碰撞交织,许多情感也在悄然沉淀。

    其实黛玉之前虽然不是热衷于功名仕途,但如果所爱之人要她襄助,她也愿意倾尽才智,为其分忧。

    但如今经过贾瑞点拨,她还在襄助基础上,还多了层明晰的志向。

    那就是由情意而生发,你为我遮风挡雨,我也为你披荆斩棘,而且我慢慢也发现??这经纬天下的学问,还真是引人入胜。

    这便是林黛玉这类古典女性知识分子最珍贵品质,也是今天许多缺乏相关文化熏陶的人无法理解之处。

    那就是她们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看上去孤高清冷,其实极其天真纯粹,但一旦真的认准一人,一理,她们愿意为之焚膏继晷,九死不悔。

    这种精神,在后世已经丧失其所存在的土壤,可以用之前那个理论五轮来分析,那就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变了,而教化伦常继而也变了

    现代人有时候太过计较功利,虽然精明世故,却也失去了一些赤忱与纯粹。

    清风,明月,诗心,傲骨,今日的盛世幻梦,也快到了尽头。

    风起云涌,日落而星升。

    贾瑞轻轻扶着黛玉,望了望天色笑道:“紫鹃,晴雯她们大概要寻来了,你还站得稳好吗?我扶你回去吧。

    今晚我陪你用膳,晚点我就回去,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黛玉闻言,心中一叹,但却不再多言,只抿嘴笑道:“那今晚,我再听你聊聊五轮运转的关窍。

    明日你启程赴金陵,我祝我的好先生旗开得胜,金陵事了功成,皇帝听了,给你加官进爵。”

    贾瑞抚她鬓发笑道:“我倒不求紫袍玉带,只愿岁岁相伴,希望明年此时芍药开时,你我不用隔江遥望。”

    黛玉明白贾瑞所指,脸色微红,不再言语,随着他缓步,走了数步,黛玉突然想到一事,驻足凝思,又回眸看着布满字迹的沙地,轻声问道:

    “瑞大哥,你既已洞悉此千古症结,那依你之见,今日之事,积弊已深,又当如何?”

    每个人毕竟生处于此时,相比于思考历史兴衰,归根结底还要落脚点于当下治乱。

    其实刚刚听贾瑞纵论古今,想起秦汉魏晋兴替衰亡之事。

    黛玉已经略略能明白今天的一些症结,只是她毕竟闺阁女子,平素想这些事没如此之多,刚刚又一下子学到太多道理,此时还有些晕眩,不能全然理清罢了。

    贾瑞却古怪一笑道:“我跟你只说古代典籍中的兴亡教训,今天圣明在上,我却不敢妄议朝政。”

    “好个滑头,“黛玉扑哧一笑,用帕子甩他袖角道:“连我这闺中弱质,你都不肯实言相告,那你可真真白费了我那片心呢。”

    “早知这般,我算白认识你呢。”

    黛玉话虽带刺,但却身姿摇摇,手中帕子轻轻遮住半张羞颜,眼波暗扶飞扫,其实只是玩笑??她知道贾瑞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可能随便说起朝局秘辛。

    但......谁叫她是绝代尤物黛玉呢?再知礼,再矜持,总会忍不住要刺他一句,小嘴如同新剥菱角,要俏生生地啄一下,这才是她的本色。

    贾瑞见黛玉眼波流转,尤其脸颊梨涡浅现,嘴角一扬,眉目中也闪过趣味,低声道:

    “此乃天机,关乎社稷苍生,岂能轻易道破?”

    他伸手又拂过黛玉发间那顶精巧的紫英花冠,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待哪天妹妹戴上凤冠霞帔,洞房花烛之夜,红绡帐暖,夫妻恩爱如一人时,那时我再细细说与你听,如何?

    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再无他人知晓?”

    “呀!”

    黛玉万没想到他话锋转得如此之快,还如此之“坏”。

    方才还沉浸在经天纬地的宏论之中,下一刻竟跳到这闺房私语上。

    洞房花烛、红绡帐暖这些字眼,像带着火星子,瞬间烫红了黛玉耳朵尖儿,直烧到脸颊脖颈。

    她羞得无地自容,又气又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下大势,只觉心口怦怦乱跳,她下意识抬起纤纤玉指,翘着兰花一指。

    本是想表达嗔怒,却又没想到贾瑞正好低头,一下子还点在贾瑞嘴唇上,赶忙如触电般,又急急缩回去。

    她此时声音细若蚊呐,冷笑道:“你太坏了,跟你在一处,我的心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忽悠悠一会儿被?上九霄云外,一会儿又直直地坠下来,没个着落处……………”

    贾瑞被她这又羞又恼的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心想日后为她夫婿,说几句调情之语,增些趣味,也未为不妥,笑道:

    “我虽被称先生,但也并非圣贤,只不过比一般男子多一些自省罢了。

    但毕竟造物主造人,所以凡是男子坏的地方,我皆未能免俗,其中坏处,可不止这一张嘴呢。”

    黛玉却不知贾瑞所指为何??虽然看过西厢记和牡丹亭,但这两本书描写还是过于委婉,几乎是以情境为主,所以对细节不甚了解。

    但她看着这人语中带笑,知道不是好话,合手嗔道:

    “刚刚我还叫你先生呢,你今儿却戏耍我,我可不......我.....”黛玉本想说我跟我爹爹说,但随即又想,若这么说怕贾瑞误会,反而不美,就只扭过身子道:

    “我到时跟你家老太爷,老太太说去......看他们怎么说你轻薄我。”

    贾瑞见她这么说,笑的更是畅快:“你回了神京,既是待字闺中,按照礼法,你也不好去看我家老太爷,除非是花轿临门,你蒙着盖头,跟我拜过天地,再给他们敬茶。

    不过到时候你我已成夫妻,纵使你跟我家老人说今日之事,他们也只会持微笑,说这是少年夫妻情趣,希望林姑娘早日开枝,多添几个小孙儿呢。”

    “偏你会浑说,你惯会哄人,你如今有彩霞、香菱,还有那伶俐五儿,让她们给你红袖添香,你有了一个麟儿,让她们再给你生七八个胖小子。”黛玉冷笑一声,腮帮却微微鼓起:

    “过几年,瑞大爷儿女绕膝,你是享天伦,我还是青灯古佛旁做个伶仃人吧。”

    贾瑞见她吃味,摇头一笑,正要再说几句,此时微风穿廊,却传来清脆声音:

    “姑娘,瑞大爷,用些点心垫垫吧,厨房刚送来的,清爽不腻。”

    微风送过蔷薇香,紫鹃晴雯等人清亮的音适时响起,只见不远处,她们二人提着琉璃灯笼迤逦行来,伴随着细碎脚步声,打破了花架下这旖旎又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

    晴雯和紫鹃端着红漆托盘走来,上头是两碗冒着氤氲热气的莲子羹,并几碟小巧精致的藕粉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晴雯将莲子羹放到黛玉面前,眼波在贾瑞和黛玉脸上扫过,尤其见黛玉低着头,嘴巴微抿,满面飞霞,笑道:

    “大爷今儿可把我们姑娘哄得开心了?说了这半日体已话儿,嗓子怕也干了,快尝尝这羹,用上好的建宁莲子,炖得酥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