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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慎元春叹息兄妹情,建新帝敲打林如海
    夕阳日暮,天高元淡,嬉笑晏晏,终已曲终人散。

    宝钢将告辞离去,元春送她起身,忽地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极低,凤钗下珠络微摇道:

    “听你提起金陵风味,倒勾起我一点念想。”元春眼中浮起雾霭,唇边却噙着淡笑道:

    “那一年祖父过世,父亲带我和亡兄回南边扶灵,给了我个巴掌大的瓷娃娃,描金画彩,憨态可掬,我很喜欢,一直拿在手中把玩。

    但后来珠哥哥淘气,失手摔碎了它,我哭得什么似的,他就哄我说,待他中了进士,衣锦还乡,定给我买一屋子堆着。”

    说到此处,元春笑意凝在唇边,化作喟叹:“后来如何,你也知晓了,家中多事,我只得进宫,如今偶尔想起,倒觉得那瓷娃娃粗陋,却极有意趣,我常常怀念。”

    宝钗心头一涩,明了这“旧物”所指为何。

    她忙应道:“妹妹此次南下,定细细寻访,带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悄悄给娘娘解闷。”

    元春摇头笑道:“不必费心寻那旧款,横竖旧时光景也寻不回了,不拘什么样式,只要是金陵老铺子出的,沾着故土气息便好。

    外物本身带不进宫门,不过这烧就的小东西,不扎眼,也就罢了。

    还有今天诸事,见了母亲,只字莫提,宝玉那头你也别理会,他心性未定,言语无状,日后你与瑞兄弟在外开府,男女有别,山高水长,相见也难,就如此罢了。

    天下之事,纷繁如棋局,昔日王谢,也会飞入寻常百姓家,若宝玉日后真有落魄难捱的一日。

    妹妹,你和瑞兄弟念在旧日我这微末情分,略伸援手,便是全了这场亲戚情面,但也万不可强求,更不必为难,个人皆有命数罢了。

    宫中之事,我也勉力维持,宫中女子不便多干涉前朝事务,我也无非略尽绵薄,尽力为之。”

    这字字句句,敲在宝钗心上,她听懂了元春深藏的不安与托付,更听出深宫妃嫔如履薄冰的艰难。

    这位贤德妃娘娘,既要周全母族,又要在帝王心术下求存,还要为那不成器的弟弟预埋一丝微末指望。

    这便是昔日的我呀,我当年也是如此,如履薄冰,在贾家周旋,勉强应承那点金玉良缘的闲话,无非也是为了薛家,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兄长。

    宝钗心中一叹,只深深敛衽:“娘娘苦心,妹妹省得,金陵之物,我一定奉上,家中诸事,自有娘娘圣断,妹妹不敢僭越。”

    元春慰藉一笑,不再多话。

    抱琴亲自送宝钗出殿,一路穿花拂柳,口中絮絮感激宝钗,宝钗只含笑应着,心思已飘向即将启程的南行。

    凤藻宫中,鎏金兽炉吐着安息香,抱琴回转时,见元春独坐窗边,暮色勾勒出她单薄侧影,却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抱琴低唤。

    元春未回头,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宫阙剪影,语声空茫道:

    “母亲一颗心,尽系在宝玉身上,重得挪不动道,宝玉又.......罢了,各有各的业障,强求不得。”

    抱琴不敢接话,默默斟了一盏温热的六安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氤氲热气升起,一时宫中静默无言,只余隔壁几个小丫鬟走动声。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内监特有的尖细通传:

    “陛下口谕,宣贤德妃娘娘养心殿书房觐见!”

    元春肩头一颤,瞬间挺直了脊背,眼底脆弱如潮水退去,忙恭谨道:

    “更衣。”

    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端方清越。

    抱琴与几个大宫女立刻上前,理?簪、正珠冠、拂平裙裾上每道细微褶皱。

    元春对着明亮玻璃穿衣镜,将那疲惫与忧思悉数压入心底最深处,才扶着抱琴的手,仪态万方踏出凤藻宫。

    养心殿书房的灯火煌煌,元春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陛下。”姿态优美,无可挑剔。

    建新帝搁下朱笔,没有理会,只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扫过,才道:

    “贤德妃,前些日子,你协理内廷文翰,将历年实录档册梳理得甚有条理,朕心甚慰。

    至于你前日所奏,省亲一事......”

    话到这,建新帝习惯性收束不言,元春的心瞬间提起,屏住呼吸,拜倒在地,不敢直视天颜。

    良久,建新帝才冷道:

    “朕思虑再三,体恤你思亲之心,准了,只是今岁事繁,辽东未靖,两淮又值汛期,挪腾不开,待明年,择吉日再行罢。”

    “臣妾叩谢陛下天恩。”元春再次拜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建新帝抬手示意她起身,又道:“你出身勋贵,通晓史册,当知天命二字,荣国公虽故去多年,余荫犹在,军中故旧不少。

    你舅舅王子腾承其遗泽,执掌京营,本是栋梁,可惜......”

    建新帝停顿片刻,淡道:“他那位夫人,是太上皇钦赐,更是太后表亲,这层关系太重。

    日后,你家太夫人、太太入宫,你当使她们明白,何谓顺天应人,枝叶繁茂,根须亦当深植于王土之上,莫要盘错了地方。”

    元春心中愈发洞明,建新帝看似大气,实则极好猜疑,此时忙恭顺沉静:

    “陛下训示,字字如金,臣妾必当委婉传达,使家人明了陛下恩典,恪守本分,效忠君父,不敢有丝毫他想。”

    建新帝见她领会,神色稍霁:“你表亲薛家姑娘此次南下,打理皇商事务,朕已吩咐下去,派几个东厂的稳妥人手随行护卫。

    她毕竟挂着内务府的差事,体面还是要的。”

    提及薛宝钗,他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另一层深意道:

    “她与贾天祥之事,待其归来,朕自有安排。你心中有数便好。”

    元春垂首应道,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此事看来亦在陛下筹谋之中。

    她真心希望贾瑞和宝钗得势,这样她在宫中,也能少几分惶然。

    随后元春熟练整理文牍,为建新帝研磨墨,姿态娴雅,如行云流水,还替皇帝收好奏章。

    她容颜端庄大方,行为优雅得体,但少了几分妖艳妩媚之气,皇帝对她也不甚宠爱,无非看其文理悠长,通晓经史,偶尔可做文书工作罢了。

    若不是今日想到贾家之事,皇帝一月都未必召见元春一次。

    元春也乐得如此,她也不愿学那周贵人,吴贵妃,做那妖艳魅君之事,如此两下相安,也免去许多烦恼。

    正说着,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爬入,声音带着惊惶:

    “启禀万岁爷,八百里急报!黄河夺淮,归仁堤决口,淮扬数县已成泽国,灾民嗷嗷,恐生大变!”

    此话如同惊雷,砸碎了殿内暂时安宁气氛。

    建新帝刚刚那点沉稳顿时消散,猛然站起,案上文牍被带落一地。

    元春忙后退数步,跪在一旁,等待皇帝训示,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建新帝如此模样了。

    “河道衙门是干什么吃的,夏守忠!裘世安!”

    夏守忠与世安二信任太监,早已闻讯赶来,扑跪在地:“奴婢在!”

    “即刻传旨,令河道漕运二总督,南直隶巡抚,两淮巡盐御史并受灾州县,全力赈灾抢险。

    开仓放粮!弹压地方!若有怠慢拖延、中饱私囊者,给朕就地锁拿,严惩不贷!”

    建新帝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砸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道:“再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速来见朕!快!”

    殿?瞬间忙乱如沸粥,元春见状忙知趣躬身:“陛下忧心国事,臣妾告退。”

    建新帝今日也无娱色兴趣,烦躁挥挥手,目光已黏在那份染着泥水痕迹的急报上。

    元春悄然退出养心殿,身后是帝王雷霆震怒与重臣奔走呼喝的嘈杂。

    宫灯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漫长宫道上,拉得孤寂而伶仃。

    这一夜,养心殿灯火通明,直至东方既白。

    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斥责怒骂与调令旨意交替发出。

    夏守忠、裘世安并一众司礼监大穿梭不停,汗透重衣,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喧嚣才稍稍平息。

    建新帝疲惫不堪瘫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在灯烛残光下灰败如纸,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佝偻了身子。

    他三十不到,却已然老的厉害,每天睡眠常常只有两个时辰。

    但他还觉得不够,有许多大事没有办好??今日就有一事,趁机便说了。

    夏守忠和裘世安抢步上前搀扶侍奉。

    “世安,你先退下。”皇帝嘶哑道,挥退了裘世安,只留下司礼监掌印,也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在。

    殿内只剩下夏守忠,空气凝滞,只闻皇帝粗重喘息和更漏滴答。

    建新帝闭着眼,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道:“朕思虑再三,司礼监掌印之位,仍是你来坐,最是稳妥。

    至于东厂那一摊子事......就让世安去管吧,你意下如何?”

    他睁开眼,目光如鹰隼,攫住夏守忠脸上每丝变化。

    夏守忠早就听到风声,他之前同时掌管司礼监和东厂提督,权势太大,皇帝调整,乃迟早之事。

    他满脸感激涕零惶恐,扑通跪倒:

    “奴婢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奴婢唯知忠心侍主,绝无半点他想,东厂干系重大,公公精明强干,定能为陛下分忧。”

    建新帝对他的反应似在预料之中,语气缓和些许:

    “还有一事,两淮盐政......林洪锦在那边辛苦,本意是让他历练一番,再调回京来总管内官监。

    不过眼下淮扬大水,盐务更是千头万绪,一时也离不得他,朕想着,索性日后调南京镇守太监何长川,去做两淮巡盐御史太监,专责盐务。

    林洪锦,你对他多有举荐,但他管盐政不合适,还是回宫吧,两淮关系重大,还是让何长川参详着办便是。

    还有我虽让世安提督东厂,但锦衣卫事务,日后还是直接向朕奏事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夏守忠:“守忠,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有些事,你心知肚明。”

    夏守忠心里通透如明镜,陛下这是多方制衡,帝王心术。

    自己和林洪锦,虽是潜邸旧人,心腹中的心腹,但正因根基深人脉广,陛下反而不愿让他们在油水最厚的盐政上扎根,以免尾大不掉。

    何长川这等在外多年,在京中无根基的外人,骤然得此肥缺,只会感恩戴德,拼命办差以求调回中枢。

    而且陛下也不是完全对内官信任,相比于前朝,他又把锦衣卫和东厂分开,便如同握着风筝的线,地方镇守太监再风光,也飞不出掌心,内官再得意,对于陛下来说,也不过是一道圣旨,就可以拿下的囚徒。

    钱,权,兵,他要互相制衡,分开掌握。

    只是陛下,您如此一来,岂不是把自己的弄得太累,你对谁......又真正放心?

    但这些无非心里所想,不会宣之于口,夏守忠深深俯首,只笑道:

    “陛下圣心烛照,如此安排,内外相制,实乃万全之策,奴婢与林公公,定当竭心尽力,为陛下看好家当。”

    建新帝挥挥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让她下去。

    夏守忠躬身退出,随后又唤来裘世安,这人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脸上带着媚笑道:

    “奴婢裘世安,听候万岁爷吩咐。”

    “世安,”建新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带着一种施恩的意味:

    “东厂提督的担子,朕交给你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也由你兼着,用心当差,莫负朕望。”

    裘世安喜出望外,咚咚磕头:“奴婢谢主隆恩!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效死!”

    建新帝微微颔首,“锦衣卫指挥使,老的不顶事了,日后我让骆思恭回京便接着,他儿子骆养性也素来机灵,我也让他随父听差。

    你东厂与他,务须精诚协作,不可掣肘。”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又道:

    “另有一事,需你暗中留意,贾瑞贾天祥此人,才干是有的,朕亦要用他,但此人行事有时跳脱常理,根底也过于神秘。

    他在京中的府邸,给朕盯紧了,一应往来人等,巨细无遗,金陵扬州那边,你的人手也要动起来,不可遗糜,锦衣卫那边,我日后也会传旨。”

    裘世安心中一凛,立刻应道:“奴婢遵旨,定布下天罗地网,使陛下了如指掌!”

    建新帝沉吟片刻,又笑道:

    “还有一事,薛家姑娘,此次南下,她与贾瑞婚事,朕已有计较,待其归来,将赐婚于贾瑞,以酬其功。

    此事,你不妨找个机会,以你个人之口风,稍稍透露给贾瑞知晓,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感念你的提点。

    日后你和他或多有往来,这个报喜的事,还是让你做吧,不劳烦守忠了。'

    裘世安何等机敏,瞬间领悟。

    陛下这是要借自己这把刀,去卖贾瑞一个人情。

    夏守忠与贾瑞关系更近,陛下不欲夏守忠再添此恩。

    而由自己去透露赐婚口风,既显得恩典隆重,也让自己与贾瑞拉近。

    贾瑞这人,是陛下要用之人,不能只好夏守忠一家来往,他世安也要多有往来,又要有所监督,这样才是制衡之法。

    “奴婢明白!”

    世安强抑激动道:

    “陛下如天之德,他若知晓,必感沐陛下天恩浩荡,亦知奴婢一片维护之心!”

    殿门开合,最终归于沉寂。

    建新帝独自靠在冰冷的龙椅上,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巨大的蟠龙柱上,扭曲晃动。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如山,他挥手拂开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报,身体放松地陷入锦垫之中。

    还有个事情,他打算等小憩一会后便去做那就是让夏守忠出面,联系外臣中可信御史,让他们以盐政之事,弹劾林如海??当然,弹劾的力度,要控制到位,不大不小。

    为何?因为建新帝要找个由头,让林如海今年从盐政御史卸任,他一人做了几年,也够了,而且现在那块利益过大,只给他,建新帝不放心。

    但建新帝不想由自己当这个恶人,最好是有人弹劾林如海,等他们闹得大了,然后皇帝出面安抚林如海。

    这样林如海便会感谢他的天恩,日后更加尽心竭力,同时也能让他跟那些外臣保持距离,只做自己的孤臣。

    好用的人,就要多用。

    还有听密奏,听说贾瑞跟林如海走得很近,经常住在他家,两人情状如师生一般?这事日后也要好好了解一番,贾瑞跟外臣可以走近,但也不能太近。

    外臣要有孤臣,内臣也要是孤臣,他们互相猜疑对方,自己才能掌握乾坤。

    建新帝越想越疲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朦胧间,他似乎正站在巍峨的金銮殿上。

    脚下丹墀之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披发左衽的女真酋长被捆缚阶前,面如死灰;身材魁梧的鞑靼可汗匍匐在地,献上镶满宝石的金刀。

    夏守忠、裘世安、林洪锦、何长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连同林如海,王子腾等人,皆五体投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云霄:

    “吾皇万岁!剿灭建奴,慑服漠北,功盖贞观,德配尧舜!千古一帝!万世圣君!”

    建新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声志得意满的轻笑,在空旷寂寥的养心殿书房内,幽幽回荡。

    殿角的铜壶滴漏,水珠坠入承露盘中,发出清晰又空茫的一声。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