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午后,荣国府后院。
贾宝玉独自在廊下踱步,心里乱糟如麻,他还在后悔前几日对宝姐姐那般孟浪冒犯。
他第二天就想再找宝钗致歉,但那日老太太办宴,他没机缘出府,想找茗烟去说,又怕分量不够,难表诚意。
再后来宝钗已然南下,此事却成了“千古之恨”。
“唉......”
宝玉长叹一声,只觉得今年光景,真真是天翻地覆。
林妹妹远在扬州,音信全无;宝姐姐嫁人在即,日后更是山高水远。
探春妹妹忙碌异常,难再如幼时亲近,迎春姐姐也变了性子,云妹妹亦不在神京。
环顾四周,竟只剩了个冷心冷面的惜春妹妹,还不爱说话。
姐姐妹妹们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只留他一个在原地,满心惶惑不解。
他喃喃自语,踢着脚下小石子,心头涌起强烈不甘,想道:
“怎地就都离我远去了?我不过是想守着这一方清净,与姐妹们一处说说笑笑,赏花吟诗过一辈子罢了,这也有错么?”
宝玉半是困惑,半是惶然,又穿过几道回廊,居来荣国公在世时辟出的演武场。
他几乎没来过此处,自然也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得场内传来“嘿!哈!”的呼喝声。
宝玉定睛一看,尘土飞扬处,竟是贾琮和贾兰。
只见贾琮正赤着上身,汗水淋漓演练着一套拳脚,一招一式虽显生涩,却也带着股狠劲儿。
贾兰则在不远处,挽着一张半人高的硬弓,正凝神屏息地瞄准远处的箭靶,弓弦一响,羽箭飞出,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钉在靶上。
宝玉微微皱眉,对这场面十分不喜,正要摇头离开,却不料贾琮先看到了宝玉,立刻收了架势,胡乱抓起地上汗巾擦了擦,脸上挤出些恭敬笑意:
“宝二哥,您怎么到这荒僻地方来了?近来可好?”
探春如今得了郡主青眼,她也借着机会,找了贾政,含蓄提了下贾琮抱负。
贾政这人虽然古板清正,但也喜欢这等有抱负子弟,便委婉向贾赦却说起可给贾琮练武学文的机会。
贾赦上次被贾母训斥,再加上一心都在平安州的生意,自然无心贾琮如何,便就此同意。
因缘际会下,贾琮在府里的地位也抬升了些,他心知这都是探春之力,于是对宝玉这位探春同父兄长,面上功夫自然要做足。
贾兰倒比贾琮随意些,看到宝玉,只是一笑,未放下弓,招呼道:“二叔!”
宝玉见两人都向自己招呼,只好勉强说上几句,只是看着两人汗湿衣衫和布满尘土鞋袜,眉头微蹙:
“这等酷暑天气,你们不在屋里读书消暑,跑这里舞刀弄枪作甚?岂不辛苦?何不读读书,听听曲儿......”
他本想说“找姐姐妹妹聊聊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丝苦涩,心想连自己都找不到姐妹聊天,更别说他们。
贾琮只是嘿然一笑,没接话,贾兰却朗声道:
“二叔这话倒没什么意思,咱们祖上本就是马上得的功名,靠的就是弓马娴熟。
我读书之余练练筋骨,也是正理,二叔非但不该阻拦,合该鼓励才是,还不如同我们一道操练一番,强身健体。”
这话其实不客气,贾兰是宝玉侄子,本不该如此态度。
但宝玉知道贾兰是个牛心古怪性子,倒也不恼,反而觉得他小小年纪学着大人说话有几分趣致,只摇头道:
“你个小人儿家,懂得什么,读书不过是为了明理,何苦把自己拘成个禄蠹?那些个文死谏、武死战的混账话,更是害人不浅。”
贾兰闻言,笑容不减,只反问道:
“哦?那依二叔之见,咱们的祖宗宁荣二公,也是禄蠹了?
若他们当年也如二叔这般想,怕只怕今日我们阖府上下,都已做了沿街乞食的叫花子,哪还有这份家业供二叔吟风弄月?
至于说起读书,侄儿倒少见二叔真正静下心来用功,反倒常听说在家里生病呢。”
这话如锥子般刺进宝玉耳中,他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贾兰:“兰哥儿,你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旁默不作声的贾琮此时也插了句嘴,认同道:“宝二哥,我觉着兰哥儿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祖上挣下这份泼天家业,委实不易。
咱们做儿孙的,不说光大门楣,总该想着守住才是本分,总不能坐吃山空,让祖宗蒙羞吧?”
宝玉听这两人一唱一和,心头更添烦闷,嗤道:
“守住?守住又如何?人生百年,终归黄土,便是守住了金山银山,带到棺材里不成?
不过是些阿堵物,白白污了清白身子,倒不如化作清风明月,自在逍遥。
贾兰一笑,似乎早听腻了,觉得牛头不对马嘴,懒得回应。
贾琮倒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最后想到他是探春哥哥,自己还拿了他的衣服,便难得真诚道:
“二哥,做兄弟的说几句实在话,天生我才,如何能轻易疏忽过去,就算最后守不住,败了,也好歹是拼过一场,没白活这一世。
到了九泉之下,见着列祖列宗,也能挺直腰杆说声尽力了。
就像那三国关云长兵败麦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就是报答刘皇叔的知遇之恩,这份忠义气节,后世谁不敬仰?
虽死也犹生,我这人没读过多少书,或许不如二哥,但我敬佩英雄忠肝义胆,原意做这样的人,不愿意做冢中枯骨。”
这番话竟说得有板有眼,倒把宝玉在了当场,他万没想到,素日被视作粗鄙愚的贾琮,今日竟也能扯出这番大道理来。
宝玉有种说不出的着急感,觉得哪里不对,张口还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惶惶然时,却见麝月脚步匆匆地寻了来,脸上带着焦急:
“二爷,原来您在这儿,可叫我好找,老爷叫您即刻去书房呢,说有要紧事!”
宝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
“老爷找我?可知是什么事?怎么是你来?袭人呢?”
麝月叹了口气,低声道:
“袭人姐姐被太太罚了,在我们屋里跪着呢,太太本不想罚,但老爷生气,也没法子。
老爷说二爷近来言行越发没个体统,贴身伺候的人,难辞其咎,管教不力……………”
宝玉脑袋嗡的一声,没想到袭人因他受罚,本就悬着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顾不得再与贾琮贾兰理论,忙不迭地跟着麝月走了。
看着宝玉仓惶离去的背影,贾兰在后面提高声音笑道:
“二叔莫慌,许是林姑姑要回府了,老爷叫您去迎呢,到时候别忘了好好跟林姑姑认个错儿。”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弄,宝玉此刻心烦意乱,只当没听见,脚下步子更快了。
一路忐忑地到了贾政书房外,只见王夫人也在,正拿着帕子抹眼角,见他进来,更是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
贾政端坐书案后,面沉似水,眼神如刀般剜过来。
“作孽的畜生!还不给我跪下!”贾政一声怒喝,宝玉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大气不敢出。
“我贾家诗礼簪缨之族,怎么生下你这等不肖的孽障,整日斗鸡犬,在内韩厮混,不思进取。
惹得娘娘震怒,降下了懿旨,让我严加看管。”
贾政越说越气,吓得王夫人慌忙在一旁道:
“老爷息怒!宝玉他知道错了!”
贾政眼眶通红,随后指着宝玉厉声道:
“罢罢,旁的我不多说,娘娘旨意,着你从今日起,在家闭门读书,不得外出,待日后国子监开课,便将你送去好生管束。
之前你惹事生非,皆因你不读书,不明理之过,我再这般放纵下去,祖宗基业,迟早败在你手。
宝玉如遭雷击,送去国子监?那地方规矩森严,哪有家里自在逍遥?
他下意识便想使出惯用的招数,捂着肚子,声音虚弱:
“老爷.......我近日身子总是不爽利,恐难以支撑,也怕老太太担心。”
贾政气极反笑,喝道:
“又是这套说辞,你当我眼睛瞎了不成?前日看你踢毽子,后日看你逗雀儿,生龙活虎。
怎么一说到读书就不爽利?此番是娘娘亲谕,老太太也已点头。
且老太太念你年幼,怕下人伺候不同,已是格外开恩,允你每日下学回府居住,你还有何话说?
还不速去叩谢老太太慈恩!若再敢怠惰敷衍,定不轻饶!滚罢!”
宝玉听得连老太太都同意了,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他偷眼看了看王夫人,见她只是垂泪,也不敢多言,只得低低应了声“是”,失魂落魄地退了出来。
但宝玉刚出书房门,又隐约听到里面贾政正压低了声音对王夫人说道:
“………………如海那边......盐务......回京……………”后面几个字却模糊不清了。
居然跟林姑父有关?
宝玉心头猛跳,难道是说姑父和林妹妹要回来了?
他下意识想凑近细听,又怕被父亲发现再遭责骂,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快步走开。
走出老远,宝玉才停下脚步,失神地望着那颗种在庭院西北角,不知有多长树龄的老槐树。
据说自己曾祖父在此处初建府邸,它就已然在此处虬根盘踞,浓荫蔽日,不知看遍了多少兴衰成败。
岁月流转,王旗变幻,老槐树依旧沉默矗立,任由苍翠枝头,栖满各色鸟儿,啁啾鸣啭。
宝玉痴痴仰望,思绪如野马奔走,在纷乱混乱间,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若是去了国子监,每日总有功课要做,等林妹妹回府,我便拿着那些经义难题去请教她。
她学问那样好,定能为我讲解,一来一往,岂不是又能常常见到林妹妹?
林妹妹回来,云妹妹说不定也要跟着回来,她们回来了,三妹妹,二姐姐也能跟着她们常来往。
我还能光明正大地说上许多话。
若是我因为苦读累了,瘦了,或者说因为读书不顺,被老爷打了。
她们说不定还会心疼我,拿手帕子为我拭汗揩泪。
这念头一起,宝玉心头的阴霾竟骤然散去了大半,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雀跃来。
国子监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痴笑,脚步也轻快许多。
刚刚因为和贾琮等人辩论落入下风的难堪,以及被贾政训斥的羞愧,而愤懑的心境,此时稍微舒缓了些。
只是宝玉还是觉得心里有颗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在心里隐隐盘旋。
就像自己曾经熟悉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怎么抓也抓不住。
“我一生事业,就只想与姐妹们一处,无忧无虑,待得姐妹们都有了归宿,我也无牵无挂,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便是极好。
无非是这一点痴心妄想,他们这些须眉浊物,只知功名利禄,又懂得什么?
天下之大,恐怕只有林妹妹,方能做我的知己,他跟我一样,素来厌恶仕途经济。”
宝玉猛然摇头,他越觉得心里凄惶,就越想拼命摆脱这点难受心绪,还幻想着姐妹们归来的欢声笑语。
胡思乱想间,他忽又用手猛拍老槐树。
呼啦一声,群鸟惊鸣,簌簌而起,如同离弦之箭,消失在碧蓝天际,箭也似的飞去了。
只留下他独自在老槐树下,看着天空痴痴而笑。
砰!
沉闷而尖锐的巨响,敲碎了扬州林府后园的宁静。
霎时间,栖息在府后梧桐树上的鸟群被惊得魂飞魄散,扑棱棱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小片天空。
浓烈硝烟气味弥漫开来,有些刺鼻。
黛玉被后坐力推得向后踉跄,纤弱的身子晃了晃,才被孙仲君眼疾手快扶住。
黛眉紧蹙,贝齿轻咬,她强忍着肩胛处阵阵酸麻。
虽然经过这十余日的练习,比起初次开火时险些脱手,呛咳不止的狼狈模样已是大有进步。
但这西洋短铳的威力,对她这般娇怯的闺阁女儿而言,仍是过于沉重暴烈了。
“林姑娘,先歇会。”
归二娘带着关中口音喊了句,忙麻利接过黛玉手中尚有余温的短铳,又熟练查了下铳管,确认无恙后,便手脚利落开始重新装填。
这个时代的火铳,即使是西洋最先进的款式,也远无法跟后世相提并论。
每开枪一次,都要用通条清理残留药渣,再小心翼翼倒入定量的颗粒黑火药,压实,再放入铅弹,最后用浸了油的软布包裹压实。
但好在威力足够,在最关键之时,或许大有可为。
黛玉微微喘息,目光却灼灼盯着远处新鲜弹孔。
铅弹深深嵌入其中,周围的木料都呈现出撕裂的痕迹。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心里愈发好奇。
黛玉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一幕。
那时父亲林如海因公务前往扬州城外,视察贾瑞临行前协助整训的护卫队。
黛玉随行,坐在马车里,素手微抬,将车帘挑开一线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校场之上,百余健身着统一劲装,排成三列横队,动作划一,如臂使指。
随着队长口令,举铳、瞄准、击发,白烟弥漫间,震耳欲聋的轰鸣连成一片,数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
如此循环往复,枪声不绝,弹丸如雨。
训练有素,震人心魄,摧枯拉朽,让车中的黛玉看得心惊肉跳,手指紧紧攥住了帘角。
演练毕,黛玉亲耳听得那带队小旗官向父亲禀报,言道月前曾率此百人队,在运河畔遭遇数倍于己的盐枭悍匪劫道,正是依此三段轮射之法,硬生生将乌合之众打得溃不成军。
黛玉坐在摇晃的车厢内,听着那朴实却惊心动魄的战报,只觉莫名震撼从心底升起。
也正是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黛玉才下定决心,回去求教归二娘师徒,学习如何使用这个手铳。
念头转,黛玉对正帮自己抚背顺气的孙仲君道:
“孙姐姐,我先前读些杂书,但只以为火器粗陋,难堪大用,未曾想,眼前这柄短铳,威力竟已如此惊人。
瑞大哥曾说,在极西之地,其军伍之中,配备火枪者十之七八,制式更为精良。
他还断言,未来疆场之上,刀枪剑戟终将被火器取代,便是近身搏杀,亦不过是在火枪之上加一柄刺刀罢了......”
她顿了顿,又思索道:
“那时我只当他是说些新奇海外奇谈,前日见火枪手演练启发,今日亲试它赫赫威力,方知他所言非虚,尤其是此物演进之速,实在令人心惊。
若真如此发展下去,将来两军交战,说不得就要天翻地覆,任你是赵子龙再世,尉迟敬德重生,勇冠三军,面对这数十步外飞来的一粒铅丸,也不过是顷刻殒命。
四海列国,恐怕都要因为这个小小物事,而天翻地覆了。”
孙仲君皱眉不语,她是江湖侠客,没读过太多书,并无黛玉精强悟性,此时只得道:
“我也不知这些大道理,这火枪虽然厉害,但不过是死物,离什么天翻地覆,还是太远了吧。”
黛玉一笑,不再强求,只让她给自己倒杯茶水,朱唇微启,轻抿数口,思绪如流水展开:
有贾瑞曾经说的话,也有黛玉这数年读史书而得之感悟。
日后决定胜负之事,再非临军斗阵之勇,而是如何调遣兵马,如何配置这等犀利火器,如何保障粮秣辎重源源不断。
而既然火器威能如斯,那么岂不是这火器之制造、储备与操演之法,也要尽归朝廷中枢掌控?
就像北朝胡人有了马镫,所以铁骑纵横,南朝难挡。
就像自前明以来,火枪火炮大兴,所以百年来攻城拔寨,再无坚城可数年固守不破。
且一旦粮草辎重于漕运枢纽,调配兵马又多取决于朝廷中枢之令。
那么像南北朝五代之时,一方节度使悍将,可以凭借强兵悍卒割据称雄之事,大概就要成为绝响。
赫赫皇权当如臂使指,只要中枢不昏聩失道,那地方再无拥兵自重之能。
但也因此,若中枢一旦昏聩失道,权柄旁落,或调度无方,天下之局势,也将崩坏得比前代更快更烈。
黛玉轻轻搓揉着肩膀,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愈发兴奋。
她本就颖悟绝伦,这些时日与贾瑞朝夕相处,听他剖析历史兴衰,剥茧抽丝般指出“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轮转相生相克的至理。
黛玉事后常常思索,恍然觉悟,其实“好老师”此论核心便是一个“变”字。
世无恒常,唯变不变,天无孔子,也有洞子,天无唐宗宋祖,也有唐祖宋宗。
而撬动这变化巨轮的,往往便是那最初不起眼的“器用之变”,尤其是关乎万千黎庶生存的“生民器用”与决定邦国存亡的“军器之利”。
隐隐约约间,黛玉模模糊糊正在领悟,几百年后,某位德意志大胡子那句惊人之语:
“火药、指南针、印刷术??这是预兆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大发明,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指南针打开了市场,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术则变成新教的工具,总的来说,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成为对精神发展创造必
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
黛玉自然不可能一步发展到能用系统理论,来阐释社会如今进步发展。
但此刻亲身体验过火铳威力,再结合贾瑞灌输理念,一个变革的时代轮廓,已在她敏锐的灵台之中隐隐浮现。
这轮廓模糊而宏大,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也带着颠覆旧秩序的磅礴力量。
这与她素日熟悉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截然不同,却也同样激荡起她胸中那永不枯竭的求知烈焰。
这感觉,竟有些像她幼年初读那些逸出经史之外的乐府杂记,窥见另一个鲜活世界时的悸动与渴望。
黛玉,骨子里终究是个对未知充满好奇,对智慧充满渴求的女子。
轻风拂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带来了硝烟散尽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黛玉坐在随从放好的长椅上,在磅礴的思绪后,目光不由自主又投向金陵方向,眸中神采渐渐沉淀为思念隐忧。
距离上次与瑞大哥在蔷薇架下执枝论道,沙盘推演,听他戏谑那“天机”需待洞房花烛夜再言。
转眼又是三十个日夜流转。
这三十天,他音讯全无。父亲林如海因盐务交接、淮水汛情等事曾去信询问,竟也如石沉大海,未得只字片语。
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愁绪如薄雾般悄然笼上黛玉的心头。
将那因领悟时代变革而点燃之星火,也染上了一层名为牵挂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