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肆虐整夜,天明方歇,扬州城外,浊水横流,一片狼藉。
低洼浑浊,朽木漂浮,泥腥混杂,残骸七零。
“我的儿啊!”
“贼老天!不给活路啊!”
咒骂声,哭泣声,孩童虚弱的啼哭,在湿冷的空气中交织。
“官爷!开开城门吧!求求你们给条活路!给口热汤也行啊!”
数百个青壮流民簇拥着几个领头汉子,踉跄着扑到护城河边,冲着城头嘶喊。
城垛后,守城把总陈彪按着腰刀,一脸不耐,声如破锣:
“滚远点,大人有令,为防奸细,瘟疫混入,城门紧闭。”
“若是本地人士,暂可放心。
“但若流民暴徒冲击城门,敢聒噪聚众,休怪爷爷的弓箭不长眼!”
他身旁的兵丁也举起长矛,寒光闪闪,驱赶着靠近的流民。
绝望瞬间点燃了愤怒。
“狗官!”
“他们锦衣玉食,不管我们死活!”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流民中炸开了锅。
有个精瘦的汉子混在人群里,眼珠转动,声音不高却极具煽动性:
“看见了没,人家当官的,有钱的,在城里高床软枕,喝着热酒!我们呢,等死!这世道,老实人只有死路一条!”
“就是!饿死也是死!不如......”
另一个满脸戾气的汉子也开始接口,声音刻意压低,却让周围几人眼中都闪过凶光。
不远处,一个看似普通老者,将这些躁动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挪到人群外围,对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年轻后生低语几句。
那后生点点头,猫着腰,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迅速消失在通往西南方山野小径。
西南三十里,云台山。
山势险峻,林木幽深,山路崎岖难行。
山顶依险要处筑着一座大寨,寨门高耸,刁斗森严,隐隐可见持刀的喽?巡逻。
寨中聚义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雨后湿寒。
上首端坐一位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外罩软甲,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正是此山之主,江湖人称白娘子,她下首坐着一位红衣劲装的女子,眉宇间带着几分急躁不甘。
赫然是她的师姐,前几个月被贾瑞编练新军打散的红娘子。
两人都是肆虐中原的白莲教帐下极有身份之人,能以女子之身,成为一群流寇领袖,也是借助着白莲教之力,以及他们师父白莲教护法的赫赫威名。
红娘子此时灌了口烈酒,叹道:
“师妹,山东,河南那边教中兄弟势如破竹。
我们困在这山里,何时才能呼应圣教大业,总不能一直干这劫道的营生?”
正说着,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城外的那个年轻后生奔入,单膝跪地:“报!白当家,红当家!城外流民无数,窝棚尽毁,官府闭城不纳,群情激愤,已有骚动之象。”
“小的看,正是烈火烹油,一点就着!”
白娘子眼中精光一闪,如冰河初绽道:
“天助我也!师姐,你听见了,扬州这块肥肉,自己送到嘴边了。
红娘子也是精神一振,随即又皱眉:
“流民是不少,可扬州城高池深,守军数千,火器精良,单凭我们寨子里这两千多号人,加上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硬啃这块骨头,怕要崩掉满口牙。
白娘子不答,只是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将信轻轻推到红娘子面前,笑道:“师姐且看此物。”
红娘子狐疑地接过,展开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这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的亲笔,他要献城?”
“正是!”白娘子笑意更冷,“这位陈大人,屁股底下可不干净。”
“朝廷派了钦差南下,江南官场倒了多少人,他那些靠山,同党,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他自知在劫难逃,怕是要步他们后尘。
此人本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早年就与我们圣教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
如今,他是铁了心要反了,以扬州城为投名状,献与圣教,保他一家老小性命,更想在乱世里搏个山大王的逍遥,虽然从官兵变绿林,但总归比抄家问斩好。”
“他不仅承诺做内应开城门,更详细标注了扬州城内兵力布防薄弱点,武库位置及几处豪商巨贾的宅邸。”
“好一个见面礼!”红娘子拍案而起,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满是兴奋:
“有他在里面,此计可行,师妹,我手下还剩下百十个能打的兄弟,全听你调遣!”
“不止你,”白娘子目光投向厅外沉沉夜色,“前些日子,从山东流落过来的董文魁一伙,也在我这里落脚。
此人武艺高强,手下弟兄也多是悍勇亡命之徒,我已说动他,共襄盛举,他手底下,也有几百条好汉。”
她略感惋惜地叹口气:
“可惜了,教中分坛原本有几位真正的高手,据说得了坛主密令,要去淮安左近围猎几个华山派下来历练的硬点子,抽不开身,否则把握更大几分。”
“不过,有陈宣内应,有流民为前驱,再有你我姐妹与董文魁合力,破此扬州,当有七成胜算。
我已遣心腹,持我信物与陈宣约定,明夜三更,以城头三支火箭为号,他自会打开西门水关旁的偏门。”
“痛快!”红娘子也举杯,一饮而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去点齐我手下儿郎,整备兵器马匹!”
她放下酒杯,转身欲走,却被白娘子略带戏谑的声音唤住:
“师姐且慢,天色已晚,这般急切,莫不是又要去寻你后山关着的那个压寨相公,温存一番,”
红娘子脚步一顿,脸上竟飞起一丝红晕,随即又化作佯怒,啐了一口:“呸!就你话多!那小酸丁,不识抬举罢了!”
“呵,”白娘子轻笑摇头,带着几分不解,“那姓李的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满嘴之乎者也。
以师姐你的才貌武功,什么样的英雄豪杰配不上,何苦对这么个酸丁念念不忘,依我看,一刀杀了干净,省得心烦。”
“人各有喜好罢了。”红娘子一甩红袍,眉眼间却流露出执拗,“你爱你的将军高手,我偏就瞧着这读书人的清高劲儿顺眼。
他越是不从,我越要让他服软!”
说罢,红娘子不再理会白娘子的调侃,大步流星出了聚义厅,径直往后山一处守卫森严的石屋走去。
石屋内,一盏油灯如豆。
早前拿了贾瑞馈赠,却又不幸被红娘子掳掠的李岩端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捧着一卷书在读。
他身形瘦削,虽处囹圄,却自有读书人的清癯气质。
铁门哗啦作响,红娘子带着酒气和山野寒气闯了进来,眼神灼灼盯着李岩。
“李相公,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她一把夺过书卷,随手扔在桌上,身体前倾,古怪香气与酒气进发道:
“这乱世,兵书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这天下!跟了姑奶奶我,保管你吃香喝辣,比做那穷措大强百倍!”
数月前,李岩南下,本想探望流放父亲,没想到却在途中,被女匪首红娘子给强掳上山。
这李岩眉峰似剑,目若寒星,居然让武艺高强的红娘子忍不住想收压寨相公,上演一场红绡帐里锁书生的好戏。
但李岩却以死相抗,以圣人礼法,多次绝食明志。
但他越刚烈不屈,红娘子却越心痒难耐,连上次被贾瑞队伍打退,她都坚持带着李岩趁夜潜逃。
如今带到这里,红娘子还不忘软硬兼施,想要逼他就范。
此时只见李岩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后仰避开那浓烈气息,声音平静无波:
“红姑娘,强扭的瓜不甜,李某虽一个寒生,亦知威武不能屈之理,婚姻大事,更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儿戏,姑娘何必苦苦相逼。”
“父母之命,”红娘子嗤笑一声,带着江湖儿女的泼辣,“老娘的刀就是父母!老娘的心意就是媒妁!少给我扯那些酸文假醋!”
她逼近一步,因为喝了点酒,醉眼迷离,腮中带赤,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岩鼻尖,“李公子,我最后问你一次,从不从?”
李岩沉默片刻,目光低垂,似乎在挣扎。
今天红娘子似乎比往常更激动,更逾距。
他忽然抬起头,语气竟软了几分,带着试探:“红姑娘,你今日似乎格外焦躁,可是山寨,有何大事发生,”
红娘子被他的软化引得心头微动,闻言更是得意,?口而出:
“大事,天大的好事,明日之后,这扬州城,怕是要换个主人了,到时候,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泼天富贵。”
“扬州城?”李岩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的惊疑,“姑娘莫要说笑,扬州乃朝廷重镇,兵多将广……………”
“哼!兵多将广有何用?”红娘子得意洋洋,酒意上涌,警惕性大?:
“有武官里狗官做内应,有城外流民做前驱,再加上姑奶奶和师妹数千精兵,里应外合,拿下西门水关偏门。
且最近黄河发大水,扬州不少当兵的北上,若是又有内应,我们破城只在反掌之间。
我们虽然不可能久占扬州,但好歹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次,也让朝廷皇帝老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听此骇人听闻消息,李岩心中狂跳,素来沉稳的他,也忍不住惊骇起来。
有人献城,流民为前驱,白莲教,山匪攻城,这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震动朝野。
他还以为贾瑞还在扬州,心想若城破,这位恩公危矣。
况且扬州乃千年古城,若遭此浩劫,朝廷震怒之下,必调大军围剿,自己陷在这贼窝里,届时玉石俱焚,绝无幸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咳咳,姑娘,我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旧疾犯了,可否让我那小书童,送些热水,和我常服的丸药进来,就在我包袱里。”
红娘子见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不似作伪,也有些关切,转身出去,对门口守卫粗声吩咐。
随后白娘子找她有事,她便也径直去了,只是走之前不忘轻拍李岩脸蛋,笑着让他早早从了便是。
不多时,一个十五六岁,满脸惊惶的书童被推了进来。
书童名叫墨竹,一见李岩病倒,扑到床边带着哭腔:
李岩喘息着,在墨竹的遮挡下,用极低极快声音在墨竹耳边叮嘱:
“记住,扬州危在旦夕,白莲教勾结扬州武官,明晚三更,内应开西门水关偏门,流民山匪攻城。
他顿了一下,猛然想起墨竹曾经在扬州长大,还提过有个姑姑在城南给一户姓林的人家帮佣。
好像此人跟扬州城的巡盐御史有旧?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你之前不是偷偷跟我说过,这段时间,他们对你管束不严,你也已经探查明白下山路径吗?
只是匪人盯着我,你不好留着我独自逃离。
但现在有大事,你不是不行,你去找你在城南林家帮佣的姑姑!想办法把消息送进林府。
说罢,李岩挣扎着坐起,竟对着年幼的书童,郑重地作了一揖:
“墨竹,千年古城,无数性命,就托付于你了!”
墨竹忙含泪跪下磕了个头,再不多言,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药瓶做掩饰,匆匆退了出去。
他被守卫押回柴房,蜷缩在角落,心脏狂跳。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随即墨竹抓了几把泥土混着汗水抹在脸上脖颈,弄乱头发,伪装成在泥水里挣扎过样子。
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他利用守卫换岗的短暂松懈,从柴房一处松动的木板后钻出,凭着对山寨地形的记忆,连滚带爬,惊险万分地逃下了云台山。
他不敢走大路,只在荒草丛生,泥泞不堪的小径上跋涉,朝着扬州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午后,精疲力竭,浑身泥污,一瘸一拐的墨竹终于混在零星几个被盘查后放入城中采买或探亲的良民队伍里,见他年纪小,又是扬州本地口音,才惊魂未定通过了扬州城门。
他紧绷的神经刚松了一丝,只想立刻赶往城南寻找姑姑。
刚进城门不远,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墨竹心神恍惚,埋头疾走,只想快点离开这危险之地。
“哎哟!小兔崽子!眼瞎了,往爷的马蹄子上撞,找死呢?”
一声尖利刻薄的怒骂炸响。
墨竹只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整个人被撞得滚倒在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惊恐抬头,只见三匹高头大马停在面前。
为首一个身穿锦缎,油头粉面,眼神轻浮的青年正勒着马,抬脚作势要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旁边另一个同样衣着光鲜,但眉眼间透着几分阴鸷算计的青年皱了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
“璜大哥,算了算了,一个饿昏了头的泥腿子罢了,跟他置什么气,别脏了脚,正事要紧。”
第三个人也附和道:“蔷爷说的是,璜大爷,何必跟这等人一般见识,咱们赶紧去,边喝边谈正事。
“李相公说得对,我们去议论正事要紧。”
三人说说笑笑,贾璜还骂骂咧咧啐了一口,这才悻悻收回脚,扬长而去,溅了墨竹一脸泥水。
墨竹挣扎着爬起,对着远去的马影,狠狠呸了一声,低声骂了句:
“狗仗人势的东西,日后没有好下场!”
他揉着摔疼的胳膊和膝盖,一瘸一拐,更加小心却也更加急切朝着城南方向寻去。
七拐八绕,终至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前。
墨竹拍响门环,喘息如牛,门开处,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探出身,粗布衣裙,面容慈和。
“姑!是我墨竹!”墨竹急声道,泪水混着泥水流下。
妇人瞪大双眼,失声一叫,慌忙将墨竹拉进院中,反手闩门。
“来不及细说,姑姑!”墨竹抓住妇人衣袖,声音发颤道:
“我是从城外云台山,土匪老窝里跑出来的,冒着天大干系,事关扬州全城百姓存亡。
请那带我去见这位林相公,我之前在扬州,听您老说过,他跟扬州巡盐御史是亲戚,他能带句话。
说不定还能救我家公子。”
妇人听到是这么厉害事情,唬了大跳,又见他神色惨厉,不似作伪,心知不妙,急引至书房。
林文墨正在读书备考,见有生人闯入,愕然起身,墨竹便扑通跪倒,将前尘往事说了遍。
居然有这等事?但你我头次相见,我如何知道你这事是真是假。”
文墨脸色骤然一沉,先有了几分疑惑。
其实也正常,毕竟从未见过面,就突然冒出个人,在你面前指控高阶官吏,还说的是全城生死存亡这等大事。
这对于一介书生林文墨来说,的确是天大的事,他不敢妄断。
妇人一惊,也不知该如何说。
墨竹却猛地站起,随即抓起书案上裁纸的银刀,往自己左手掌心就是狠狠一划。
鲜血如赤蛇蜿蜒流下,把在场诸人唬得一跳。
墨竹厉声喊道:“此血为证,若虚言欺瞒,叫我天打雷劈,肠穿肚烂,我家公子与全城百姓的性命,都系于此信。”
看到他眼神中淬火般的决绝,林文墨心中先是惊讶万分,随即又油然而生敬意: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此童为主尽忠,甘受切肤之痛,岂是奸佞之徒,若因疑误事,我林文墨枉读圣贤书。”
既然他以血明志,那我就即刻传讯,否则岂不是坐视苍生罹难。
至于详情如何,且交给叔父来定夺吧,毕竟扬州千年繁华,岂容豺狼践踏。
林文墨还不知林如海已然离开,晴雯也未说此事,他忙让人给墨竹敷金疮药包扎,又厉声对妇人道:
“我即刻去盐政衙门,此事若是真的,必要敲钟聚将,飞马传檄,否则若迟一刻,便是滔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