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漫城,血火带泪。
哭喊,咒骂,碎裂,哀嚎。
云居山匪首白娘子和红娘子,手持厚背钢刀,斜指地面,满身煞气,周围环绕是环绕亲兵护卫,在他们前方,是无数想要劫富济贫的流民,以及混杂在其中江湖匪徒。
目前杀进城来的人大致可以分为四者,最精锐的是白红二娘子亲自指挥的白莲教教众,其次陈家父子亲兵家丁,再其次是混在流民中,手上有过人命的江湖悍匪,
最后则是没有经过训练,完全是为了活命和谋财的两淮流民。
陈宣陈彬父子带着百名腹家丁,盔甲沾着泥浆和不知是谁血迹,神情复杂地站在一旁。
他们父子二人虽然迈出这一步,但心中依旧还有几分投机想法,陈宣先道:
“白护法,当务之急是抢大户还有盐商,金银细软,粮食布匹,唾手可得,何必非要去碰官府衙门。
那是马蜂窝,杀官如同造反,朝廷震怒,必发大军围剿,扬州卫的精锐虽北调弹压运河,防备黄河。
可高邮卫,金陵京营,苏州兵马旦夕可至,咱们捞一票就走才是上策。”
白娘子眼波流转,嘴角噙着冷笑意,知道陈宣主意,她目光扫过周围狂热呼喊“劫富济贫”的流民教徒,纤指一抬,指向远处府衙方向飞檐斗拱的轮廓道:
“陈大人,此刻还想着捞一票就走,怕是打错了算盘,官府才是这扬州城吸血榨髓的根子。
不掀了这衙门,砸了这枷锁,如何替天行道,如何让我圣教威名远播?
流民兄弟们,你们受的苦,根子在谁?”
“在狗官!”
“砸了衙门!”
流民和底层教徒的怒吼山呼海啸。
随后白娘子看了师姐一眼,红娘子会意,冷笑一声,厉喝道:“听见没有,你们父子若想证明功劳,就给我拿下府衙,再敢推三阻四,休怪老娘钢刀不认人。”
她身边几个形容凶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白莲高手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森然杀气瞬间锁定了陈氏父子。
陈彬血气上涌,下意识去拔腰间佩刀,口中怒斥:“你………………”
红娘子眼中厉芒一闪,身形如鬼魅欺近,手中钢刀化作匹练寒光,不是劈砍,而是狠狠拍在陈彬仓促格挡的刀脊上。
铛一声刺耳巨响,陈彬只觉得一般沛然大力涌来,虎口剧痛,佩刀脱手飞出老远,整个人更是被震得踉跄后退,若非家丁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他半边身子发麻,惊恐地看着红娘子手中那柄滴血的钢刀再次抬起,指向他的咽喉。
周围流民和教徒的眼神也瞬间变得不善。
“爹!”陈彬声音发颤,看向陈宣。
陈宣脸色铁青如铁,知道大势已去,没想到白莲教这些匪寇,比自己想象中还翻脸不认人。
但如今由不得他们父子,再犹豫顷刻间就会血溅当场。
他一咬牙,嘶声道:“好,红护法息怒,彬儿,跟我走,拿下府衙,为圣教开道!”
他猛地抽出佩刀,朝着府衙方向一挥:“众家将,随我冲!”
看着陈氏父子带着家丁,裹挟着部分流民冲向府衙方向,白娘子嘴角那抹冰冷笑意才深了些许。
她深知这是驱虎吞狼,更是断了陈家父子的后路。
“白护法,红护法。”一旁的文魁开口了,他眼中闪烁着仇恨:
“府衙那边有陈家父子去了,盐库油水厚,旁边那盐政衙门和林府,就交给我吧。
我与那贾瑞有不共戴天之仇,没有他,我何尝会落入这个下场,听说他和那巡盐御史林如海有旧,那就正好新账旧账,一并了结。”
白娘子秀眉蹙了一下,红娘子也脸色不善,但随即道:“当家的,你去可以,但圣教有规矩,这等名门高官,可杀但不可虐杀。
林如海我知晓,官声不错,你若擒拿他的家小,由我等统一发落,再行定夺,若是你随意残杀,坏了我教名声,圣教主面前不好交代。”
白莲教教主所谋者大,知道一般百姓,低级官吏也就罢了,但林如海这等天下闻名的名士官员,不可轻易残杀,否则引起反扑过大,倒是不利于白莲教继续扩散。
白莲如今所做之事,更多是以战补充给养,震慑官府,破坏秩序,让天下之人闻而畏之,甚至有地方官员主动合作,这样才利于发展起势。
“是是是,红护法放心,规矩我懂。”
董文魁点头如捣蒜,满脸堆笑应承下来。
但转过身,他眼中却掠过阴狠怨毒。
妇人之仁,都扯旗造反了,还讲什么名声,贾瑞害老子如同丧家之犬,跟他有旧的林家,老子定要杀个鸡犬不留,
夜色如墨,杀声震天。
白莲匪寇兵分三路,如三股择人而噬的毒龙,扑向扬州。
更多的流民则像失控的蝗虫,扑向街边任何看得见的商铺宅院。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座扬州城,浓烟滚滚,遮蔽了星月。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道里碰撞,撕咬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来不及撤离的零星官兵,杀红了眼的悍匪,抢疯了眼的流民,绞杀在一起,上演着最原始野蛮丛林法则。
而受苦的,终究是那可怜的底层黔首。
兴亡,百姓苦。
“美人儿再饮一杯,今朝有酒......”
贾琏租的住宅内,贾琏衣衫半解,满面潮红,一手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粉头,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正对着烛光胡言乱语。
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二爷海量,再来......”粉头娇笑着又斟满一杯,但话音未落??
“轰隆!”
“杀人啦!”
“土匪破城了,快跑啊!”
震天巨响,凄厉到变调呼喊,兵刃碰撞锐响,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雕花窗户猛地被震开,外面冲天火光浓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涌了进来,
“啊!”粉头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花容失色,抱头鼠窜。
贾琏浑身一个激灵,酒意吓飞了九成,手里的玉杯啪嚓摔得粉碎。
他猛地推开怀里哆嗦成一团的女人,踉跄着扑到窗边,只看了一眼,魂飞天外,
外面哪里还是繁华扬州,分明是阿鼻地狱,火光熊熊,人影幢幢,刀光闪处,血花飞溅,惨嚎声,哭喊声,狂笑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直冲耳膜。
“我的娘......”贾琏腿一软,差点瘫倒。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看看自己身上的锦袍玉带,太过显眼,一眼就是肥羊。
他急中昏了头,一把拽过旁边一个吓瘫了的粉头,三下五除二就扒她的外衫。
“二爷,你干什么?”粉头惊恐挣扎。
“闭嘴,活命要紧!”
贾琏粗暴地扯下那件桃红色的女式外衫,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抓过一盒胭脂,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把自己弄得不伦不类的疯婆子。
他刚想找个柜子钻进去,雅间的门砰一声被踹开了,
三个满脸横肉,手持染血钢刀的流民冲了进来,目光贪婪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和几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最后落在穿着女装,脸上胭脂糊成一团的贾琏身上。
“嘿,这还有个娘们,脸还挺白嫩的,凑合了......”一个独眼匪徒淫笑着就扑了过来,大手直接抓向贾琏的胸口。
贾琏吓得魂不附体,忙扯着嗓子哭喊:
“好汉饶命,我,我是男人,是男人啊!”他拼命想护住被扯开的衣襟。
“男人?”独眼匪徒一愣,随即暴怒道:
“妈的,管你男人女人,老子痛快了再说!”
说罢,匪徒抓起贾琏衣服就要撕扯。
贾琏吓得连忙反抗,但直接被匪徒扇了两个耳光,一阵眩晕,就差点要被强上一番。
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
两道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从窗外射入,精准无比打在独眼匪徒持刀的手腕和旁边另一个匪徒咽喉上。
惨叫声和利刃入肉的闷响同时响起。
独眼匪徒手腕被洞穿,钢刀脱手,另一个匪徒咽喉插着一枚铁莲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第三个匪徒大惊失色,刚想回头,一道灰影如鬼魅般从破碎的窗口掠入,刀光一闪,如同冷月清辉,瞬间抹过他的脖子。
灰影落地,现出身形,是个面容冷峻,约莫四五十岁的青袍人,正是贾瑞好友黄虚,他奉命留在扬州,身后紧跟着他的徒弟冯难。
原来前番黛玉白日想通知贾琏,让他来避难,结果此人不知躲到哪个青楼快活去了,晚上方才回来,因而不知道此事。
但黛玉还是考虑到贾琏是亲表哥,又千里南下护送,担心他出事,还是再麻烦黄虚了解一番。
但黛玉也让人说了,若还是找不到,那就罢了,此事尽力就好。
如今贾琏死里逃生,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血迹,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胭脂,狼狈不堪。
黄虚心中不屑,脸上含笑,着重介绍是林姑娘担心二爷,特命我们来寻。
冯难却嘴角勾起讥诮:
“琏二爷,这身打扮......啧啧,差点就被那好汉给弄了吧。”
贾琏又羞又臊又怕,哪里还敢计较冯难嘲讽。
只听到“林姑娘”三个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哭腔:
“多谢两位,多谢林妹妹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胡乱用袖子抹着脸,也顾不上那滑稽的女装外衫了,深一脚浅一脚由黄虚师徒搀扶着从后窗翻出,投入外面混乱的修罗场。
通往林府的路上,如同穿越炼狱火海。
火光将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
尸体横陈,有兵丁,有家仆,更多的是普通百姓。
伤者的呻吟在夜风中飘荡,又被更响亮的喊杀声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三五成群的匪徒撞上结阵自保的大户家丁或残存的官兵,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流民则像疯狂的蚂蚁,撬门锁,抢掠着一切能拿动的东西。
有时为了一袋米,一匹布,甚至一个铜壶,也能互相厮打起来,头破血流。
黄虚师徒一前一后护着贾琏,身法飘忽,剑光闪动,如同庖丁解牛,精准切开扑上来的零星阻碍,所过之处,留下数具瞬间毙命的尸体。
贾琏看得心惊肉跳,紧紧跟着,半步不敢落下,只觉得双腿灌铅,每一步都踩在粘稠血泥里。
终于林府那高耸的黑漆大门在望。
而与一路所见的混乱惊恐不同,林府门前,是一片肃杀凝重的死寂。
百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的壮汉,手持长枪腰刀,弓弩火枪,如同铁铸雕像般列阵于大门两侧及墙头。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注视着前方街道的混乱,身上散发着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与那些惊慌失措的仆役家丁截然不同。
几个管事模样的婆子,虽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低声指挥着一些粗使仆妇搬运沙袋,滚木,加固大门内侧的防御。
黄虚带着贾琏刚走到阵前,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便认出他们,微微点头示意放行,侧门迅速打开一道缝隙。
贾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进去,心有余悸。
门内庭院灯火通明,同样戒备森严,气氛却井然有序。
他刚站稳,就看见晴雯正站在回廊下。
晴雯一身合体的浅褐色软甲,衬得身姿挺拔利落,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昏黄灯光下,她眉眼间泼辣依旧,却多了几分英气。
她一眼看到贾琏那身不伦不类,沾满污秽桃红女衫和糊花的胭脂脸,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出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些许凝重:
“哎哟,这不是琏二爷?这是唱哪一出啊,木兰从军也没见抹这么厚的粉,在外头可见了贼王?”
贾琏臊得满脸通红,只得叹道:“晴雯姑娘快别取笑了,刚在外面遇到贼人,差点......多亏林妹妹派人救了我,真真感激不尽。”
晴雯走上前两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我们爷们儿也有今天,出了事还得靠我们姑娘派人搭救。
行了,快进去吧,姑娘在里头呢。”
贾琏心头发堵,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叹一声世易时移。
他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向内宅走去。
一路所见,仆役们虽紧张忙碌,却都守着自己的位置,传递消息,并无大的慌乱。
这份井井有条,与外面的人间地狱,更与贾府那等勋贵之家遇事必定鸡飞狗跳的情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贾琏心中又是惊异,又是隐隐复杂滋味。
他本想亲自见黛玉,表达感谢之情,随后就先让小丫鬟替他稍微收拾下,换个干净衣服,但脸上掌痕依旧,满脸惊惧来到黛玉如今议事的正堂。
一进来,贾琏却惊见许多他并不认识,却满脸肃然,气度风采绝非常人的男男女女,林列其间,有些一看就是江湖人士,绝非内宅中人。
在正厅中间,一道青布帷幕垂落,将内外隔作两界。
男女有别,未出阁女子,与外男议事决策,倒是非同寻常之举。
但事急从权,黛玉也不可事事都交给他人代办,于是便以帷幕隔绝内外,自己在里端坐主位罢了。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一身盔甲,威风凛扬的汉子,正说道:
“林姑娘,贼寇裹挟流民已破外城西门,陈宣叛军正猛攻盐运使司衙门,徐副使生死未卜,眼下乱兵分作数股,有一路直扑咱府上来了!”
只听幕后黛玉尽力发大声音,如黄莺初啼,略微高亢道:
“张将军,府里粮草兵甲都备着,墙高门厚,更有百十巡盐卫队的兄弟们守着。
那些贼寇不过是乌合之众,凭咱们墙高门厚,又有火器弓弩,只消稳守待援便是。”
“紫鹃,快把库房钥匙并花名册取来,交与张将军和诸位壮士,如今情势,凡杀贼立功的,不拘银钱多少,都重重有赏,断不可吝惜。”
“朝廷援兵已在路上,咱们这里守住了,待平乱之后,自有圣上恩典。”
汉子便是贾瑞心腹,日后威震南北的张名振,目前已然是亲兵首领,他忙道:
“我哪是什么将军,无非替贾大人守好林家门户。”
“林姑娘可安心坐镇,我以性命担保府邸无虞。”
“必报林盐政和贾千户再造之恩。”
说罢,张名振便带着手下兄弟疾步奔向东墙布防,紫鹃则急趋库房清点物资。
贾琏躲在廊柱后窥视,见张名振对帷幕后的黛玉俯首听命,愈发察觉林妹妹跟自己印象中已然大变,正疑惑惆怅间,只听黛玉看到门口贾琏,问道:
“二哥哥来了,你的事我已知晓,今儿受惊了,且坐下,我命人给你倒杯定惊茶。
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跟二哥议议,你我是兄妹,如今大乱来临,理应互相照应。”
贾琏忙躬身作揖不已,拿着茶水,打量青幕后朦胧却挺直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女子,分明还是那个林妹妹,可那份气度从容,尤其是厅内众人对她发自内心的敬畏,都让他无比陌生。
再联想到那些桀骜不驯的汉子对黛玉言听计从,尤其是黄虚那些江湖人士,眼高云顶,当初连宫里太监都不在乎,如今却......
一个荒谬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念头猛地撞进贾琏脑海??贾珍父子所言,贾瑞天祥与林妹妹......怕是真的。
否则,这些只听贾瑞号令的煞神,凭什么对一个深闺小姐如此俯首帖耳?
这念头让他脊背一寒,冷汗又冒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喝茶,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林家妹妹今日救了我的命,管他真不真,我就当不知道,日后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头上。
对,装糊涂,如此行事最好,老祖宗要问,我就推个一二三五六,只说自己糊涂。
他这里正天人交战,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婆子奔进来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