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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钗黛释怀惊变生
    紫鹃小心翼翼搀扶着黛玉,沿着青石小径缓缓下山。

    但二人行至半山腰一处拐角,却见贾珩步履匆匆引着个浑身带血的男子正往山上来。

    虽隔着较远,但那人衣襟上暗红血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黛玉心头一紧,不由得停住脚步。

    贾珩远远瞧见黛玉主仆,立刻停下,示意那人肃立一旁,自己紧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林姑娘安好,惊扰姑娘了,我有紧要军情需即刻回大爷,近来山下颇不太平,姑娘请务必当心,早些回房歇息。”

    言毕,也不等黛玉多问,便又匆匆带着那血衣人疾步上山去了。

    黛玉望着他们背影,秀眉微蹙,紫鹃则忙道:

    “姑娘,这......这又是出了什么乱子?”

    黛玉摇头道:“究竟何事,自有大哥他们决断,我们且顾好自己,别添乱便是。”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些上好的血燕粥和滋补的参汤来。

    紫鹃忙应道:“是,姑娘可是要去看宝姑娘?我明早便去准备。”

    黛玉点头:“原想着今晚就去看看宝姐姐,只是......大哥难得来,又说了这许久的话,时辰已晚,不好再扰她养伤。

    明日一早,我们带汤过去。”

    “你今夜就先吩咐寺里当值的两个小尼姑,将明早熬汤的食材预备齐全。”

    紫鹃一一应下,搀着黛玉回到所居的禅院厢房。

    推门进去,只见室内一灯如豆,却不见晴雯身影。

    紫鹃先扶黛玉在榻边坐了,轻手轻脚地褪下她的鞋袜,查看脚踝伤势。

    见那处红肿消了大半,才松了口气,取过那绿锦盒里的金疮药膏,细细地重新敷上。

    黛玉倚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清冷月色,口中无言,心中万语,一腔心愿,唯有明月方知罢了。

    此刻,宝钗养伤禅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凝滞。

    宝钢斜倚在炕上,身上盖着锦被,晴雯正板着脸,一丝不苟收拾着炕几上的药碗残渣,动作麻利却无声响。

    宝钗几次想开口与她闲话几句,譬如问问黛玉如何,或是寺中可有短缺之物。

    然晴雯只低眉顺眼,闷葫芦似的,宝钗问一句,她便答是或不是,再无多言,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旁坐在小杌子上扇着药炉湘云,瞧着晴雯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

    “晴雯,你这是在跟药碗置气呢,还是跟宝姐姐置气?

    宝姐姐好歹是正经主子姑娘,纵然受了伤,你也不必老绷着个脸儿,倒像谁欠了你几百吊钱似的。”

    晴雯这才抬起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伶牙俐齿顶了回去:

    “史大姑娘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笨手笨脚的,只晓得埋头干活,不敢扰了姑娘们清净。

    宝姑娘金尊玉贵,我这等粗人,哪配跟姑娘谈天说地?没得污了姑娘的耳朵。”

    而宝钗听了,神情却丝毫不变,只微微笑道:

    “晴雯姑娘辛苦,我这里并无大事了。

    天色已晚,想必林妹妹那里也需要人伺候,你且过去吧,别让她悬心。”

    她本是极周全之人,想着晴雯辛苦照料,总该赏点东西,略表谢意。

    无奈自己是被贼人强掳至此,随身物尽失,如今两手空空,不免有些尴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踌躇间,一旁默默扇火的邢岫烟却瞧得分明。

    她放下蒲扇,从腰间荷包里摸索出一颗银锞子,略有些粗糙,双手捧着递到晴雯面前,温言道:

    “这位姐姐这替我分劳不少,真是辛苦。这点子微物,姐姐拿去喝茶,也是我一点心意。

    薛姑娘待人和善,我心中敬重,也替薛姑娘谢姐姐。”

    宝钗一惊,直到岫烟家境贫寒,这点银钱恐怕是存了许久的体己,她忙道:

    “邢姑娘快收起来,这如何使得,晴雯是林妹妹的人,原不该劳动她,更不该让你破费。”

    岫烟笑道:“薛姑娘不必客气,晴雯姐姐帮衬是情分,我敬重薛姑娘是真心,这点子心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晴雯哪里肯收?她虽性子刚烈,却也知身份有别,主人家姑娘赏赐尚且要看值不值,如何能收这位邢姑娘的私蓄?

    她忙不迭地摆手后退:

    “邢姑娘折煞我了,我不过是听我家姑娘吩咐,尽本分罢了,当不起,万万当不起。”

    一个执意要给,一个坚辞不受,两人倒推让起来。

    湘云见状,朗声一笑,上前一步,一手拉住岫烟,一手虚拦住晴雯,爽利地道:

    “好啦好啦,你们二位再推下去,天都要亮了,岫烟妹妹一片诚心,晴雯你也别死心眼儿。

    依我说,晴雯你也不必收岫烟妹妹的,待回了扬州,我那里有好几匹上用的新鲜花样缎子,还有几匣子新巧宫花,随你挑几样好的,算我替宝姐姐和岫烟妹妹谢你,如何?”

    晴雯被湘云这一番话堵住,又见宝钗含笑看着,岫烟眼神真挚,自己若再强硬推拒,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小性儿了。

    她脸上微热,只得嘟囔了一句:

    “史大姑娘惯会拿好东西压人......”

    随即找了个由头道:“那......那我去看看姑娘的药可煎好了。”

    说罢,胡乱行了个礼,便低着头匆匆掀帘子出去了。

    湘云看着晴雯逃也似的背影,笑着对宝钗解围道:

    “宝姐姐你看,这蹄子如今越发被我们宠得没个规矩了,都是我们纵的。”

    宝钢浑不在意笑道:“无妨,她心性直率,待林妹妹一片赤诚,这份忠心却是难得的。”

    说着,又转向岫烟,目光柔和:“今日真是多谢邢姑娘解围了,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岫烟忙道:“薛姑娘言重了,姑娘是千金之躯,如今在寺中养伤,我与姑娘投缘,能略尽绵力,也是缘分。”

    湘云看着岫烟,忍不住又赞道:“宝姐姐瞧瞧,岫烟妹妹这份稳重识礼,进退有度,真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比府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强多了!”

    宝钗含笑点头,细细打量岫烟,只觉她虽荆钗布裙,却掩不住那份端庄自持的气度,心中暗自称许,口中道:

    “邢姑娘兰心蕙质,将来必有福报。”

    她隐隐觉得这姑娘的性情做派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甚是投缘,便道:

    “听姑娘说,令尊令堂不日也将迁往神京?日后在京中,若得闲暇,不妨常来我们府上坐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岫烟依旧不疾不徐,只笑道:“承蒙姐姐不弃,若有此幸,岫烟定当叨扰,向姐姐多多请教。”

    湘云闻言,接口道:“正是这话,宝姐姐你堂上如今......”她忽然顿住,想起薛蟠之事,不便再提,话锋一转,“横竖日后在京里,姐妹们一处更热闹了。”

    宝钗何等通透,岂不知湘云未尽之意?

    她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非人力所能左右。”

    湘云见宝钗如此说,也不好再提。

    待岫烟出去查看廊下煎着的药,湘云见室内再无旁人,便挪到宝炕边坐下。

    借着灯影,仔细打量宝钗虽带笑却难掩倦意的眉眼,心中那点疑惑和怜惜终究按捺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宝姐姐,”湘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心疼:

    “你也别太怪晴雯方才那副模样。这蹄子确实有些失礼,她心里那点疙瘩,无非是因为前几日......宫里赐婚那桩事。

    林姐姐......唉,你是不知道,她那时......”

    湘云摇摇头,仿佛不忍心再说下去:

    “咱们姐妹一场,我是真把你当亲姐姐看,才忍不住提这个,换了旁人,我是断断不敢说的,这事,终究是伤了她了。”

    宝钗闻言,微微一怔,唇边的笑意似乎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湘云,那双素来沉稳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漾开层极淡又极复杂的涟漪。

    “宝姐姐......”湘云微怔,宝钗忽又自嘲般笑道:

    “妹妹这话......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道在妹妹眼中,我便是个石头人,铁打的心肠不成?

    那赐婚之事,难道我就不曾受伤么?”

    她刻意在受伤二字上,轻轻一顿。

    不想多说,但在湘云面前,宝钗却也没有回避。

    湘云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失声道:

    “啊!难道宝姐姐你......你对瑞大哥也......我竟全然不知。

    我只道是皇后娘娘赏识姐姐才干,才格外恩典赐婚!

    那我......我真是糊涂了!”

    宝钗见湘云终于点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也更空了些。

    她轻轻摆了摆手,仿佛要拂去尘埃道:

    “罢了,云丫头,此刻还说这些作甚?前瑞大哥已与我说得明白,他与林妹妹......情之所钟,心之所系。

    我又岂是那等不知趣,不明理的人?自不会做那等无谓的绊脚石。

    待回京后,我便寻个时机入宫,向娘娘陈情,恳请收回成命。

    往后,我只当瑞大哥是个可敬重的兄长罢了。”

    她声音平静,笑容洋溢,可那眉眼弯弯处,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满是孤清与落寞。

    湘云怔怔望着宝钗,心中百味杂陈,最终也只叹道:

    “唉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我南下之前,有次去梨香院寻你,姨妈说你去找瑞大哥商议救薛大哥哥的事。

    我当时只道寻常,如今想来,只怕那时......姐姐你的心......”

    她不忍再说下去。

    宝钗脸上的笑容却是一淡,她忽地做出一个少见的严肃神情,正色道:

    “云妹妹,这等关乎女儿家清誉的话,岂可随意出口?

    我们姑娘家,行止坐卧皆有规矩,从始至终,我与瑞大哥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之处。

    你若再说,我可真要恼了。”

    带笑的宝钗,不在乎晴雯之前那番不礼貌,却在此事上,少有的说了重话。

    湘云被宝钗这一震,也知自己失言,但看着宝钗明明在意却偏要强作无事的模样,心中那份怜惜更甚,叹道:

    “好姐姐,你我姐妹一场,同住同睡,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为人吗?

    你就是这般......这般事事要强,事事周全,连心里苦了痛了,也要压着忍着,装作无事人一般。”

    她语气里充满了心疼。

    宝钗闻言,却是沉默片刻,唇角复又微扬,又挂上那抹温煦如春风,却又疏离如秋月笑容,平静道:

    “云妹妹此言差矣,我从来也无所谓哪般。

    人生于世,不过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八字而已。

    天纵使倾,我亦无非立身持正。

    地纵使,我亦无非克己安命。

    万物纵使崩摧,我亦无非守心如一。

    她淡淡道:“妹妹也是聪明人,难道竟不解此中真意?”

    湘云望着宝钗沉静侧脸,心中忽闪过念头。

    原来如此,她懂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心底深处,也曾对瑞大哥,有过那么丝少女的悸动与遐思,只是后来目睹了贾瑞与黛玉之间那刻骨铭心的情意,便早早地将那点心思深埋收敛了。

    此刻看着宝钗,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未曾言说的心事,再说出来,又有何用?

    人无非都是靠自己消化罢了。

    不过她没宝钗这等定力,还是为姐姐感到一种心疼。

    然而,这心疼的念头刚起,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浮现:自己心疼宝姐姐,难道林姐姐就不值得心疼么?

    她们两个,一个是自己钦佩的稳重姐姐,一个是自己亲厚的知己姐姐,哪一个不是世间顶顶好的女子?

    林姐姐能化解心中块垒,与瑞大哥心意相。

    宝姐姐亦能如此决绝地挥剑斩情丝,自持自守。

    那么,自己心中那点因身世飘零、姻缘未定而生出的彷徨不快,难道不该由自己来化解吗?

    “到底个人得个人的眼泪,个人也只能化解个人的心事。”

    湘云心中默念着这句骤然领悟的话,如同拨开了迷雾。

    一股莫名的勇气悄然滋生,那份自怜自伤的阴霾似乎也淡了许多。

    同时,她也更清晰地感觉到,宝姐姐和林姐姐终究不同。

    与林姐姐,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嬉笑怒骂。

    而与宝姐姐,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并非宝姐姐刻意疏远,而是她天性如此??她不需要,甚至可能抗拒旁人的同情怜悯,她自有她的一方天地。

    湘云心中豁然开朗,那股子豁达爽朗的劲儿又回来了。

    她故意夸张笑道:

    “我的好姐姐,你这番话,简直比那金刚经还厉害,听得我醍醐灌顶,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座山开条路,寻条河架座桥去。

    赶明儿我若成了开山修路的巾帼英雄,头一份功劳可要算姐姐的。”

    宝钗见她恢复常态,也知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展颜一笑,也顺着她的玩笑话道:

    “那敢情好,云大英雄开山架桥时,记得给我留个清静些的桥洞,我好去那里参禅打坐,省得再被你这金刚经扰了清净。”

    姐妹俩相视一笑,方才那沉重的话题似乎就此揭过。

    湘云又细细问了宝钗可还需要什么,宝钗只说都好。

    湘云便起身告辞:“姐姐好生歇着,我回去了,等你大好了,咱们姐妹几个,叫上林姐姐,好好联一回诗,痛痛快快玩一日,把这些日子憋闷的都消了。”

    宝钗笑着点头:“正是,到时必不让云丫头你专美于前,夜深了,路上小心。”

    她又特意嘱咐道:“替我向林妹妹带个好儿,就说我精神好些了,过两日能走动便去看她,让她不必挂心,好生养着脚伤。”

    湘云应了,这才掀帘出去。

    待她脚步声远去,禅房内重归宁静。

    宝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缓缓敛去,一丝疲惫和深藏的痛楚悄然爬上眉梢。

    她望着跳跃的灯焰,久久未动。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邢岫烟才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新煎好的药。

    她目光飞快地在宝钗脸上扫过,神色一如往常的温顺恭敬,仿佛刚才一直在廊下专心煎药,对禅房内的密语毫不知情。

    她柔声道:

    “薛姑娘,药煎好了,温度正好,您快趁热服下吧,夜深了,服了药也好早些安置。”

    宝钗回过神,对岫烟温言几句,岫烟应了,服侍宝钗喝了药,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将灯芯拨暗了些,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将门帘掩得严丝合缝。

    或许是那番与湘云的剖白,卸下了心头重负;或许是邢岫烟熬的药确有安神之效。

    这一夜,宝钗竟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连梦魇也未曾侵扰。

    直至日上三竿,窗外鸟鸣啁啾,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她才悠悠转醒。

    只觉神清气爽,身上的伤痛也似乎轻减了几分。

    她刚坐起身,便见邢岫烟已在房中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将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菊插在案头的粗陶瓶里,室内顿时添了几分生气。

    “薛姑娘醒了?”岫烟听到动静,忙放下花束,转身笑道: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瞧着气色比昨日强多了。”

    宝钗也觉精神好了许多,笑道:

    “好多了,难得一觉到天亮,倒是劳你一大早就过来忙活,快坐下歇歇。”

    岫烟却不肯坐,只道:“不累的,早起惯了,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舒坦。只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将案上略显凌乱的笔墨纸砚归置齐整,似是无意间提起:

    “方才本想先去后头妙玉师父那里,请教几笔经文,谁知她禅房门扉紧闭,扣了几声也无人应答。

    问过洒扫的小沙弥,说师父昨日从林姑娘、史姑娘那边回来后,便神色不豫,今日索性连门也不开了,想是想是有些口角也未可知。

    宝钗闻言,目光略一停留,随即了然一笑,道:

    “原来如此,我那两个姐妹,一个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一个是霁月光风赤子心,都是极有主见的人儿,言语间有些磕碰也是在所难免,性情中人,有些意气亦是常情。”

    岫烟听了,停下手中活计,转身对着宝钗,低声赞道:

    “薛姑娘这话说的极是,句句在理,不过论起风采气度,岫烟所见之人中,还是以薛姑娘最为出尘。

    待人接物,温厚中见风骨,端方里藏圆融,真真是大家气象。”

    她语气真诚,既无刻意逢迎之态,也无丝毫嫉妒之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宝钗含笑听着,并未接话,只微微颔首,心中却暗暗留意。

    这邢岫烟,自相识以来,言语行动,处处透着对自己的亲近敬服,那份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不着痕迹的推崇,拿捏得十分得体。

    她既不似寻常贫家女见到富贵便露怯或谄媚,也不故作高疏离,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欣赏自己的为人处世。

    宝钗素来心思缜密,对此自然察觉,却也并不点破。

    此时宝钗自觉精神尚可,身上伤痛也轻减不少,便道:

    “躺久了也觉气闷,今日天气晴好,岫烟妹妹若有空,不如陪我出去院子里略走走?”

    岫烟欣然应道,说着,便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宝钗下炕,替她披上一件素净的薄披风。

    两人刚掀开帘子走出房门,迎面便见院子小径上,黛玉正由紫鹃搀扶着,款款而来。

    紫鹃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黛玉一眼瞧见宝钗竟已能出行走,灿然一笑道:

    “宝姐姐,你怎么就出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她走到近前,细细打量宝气色,又道:

    “我本想着昨晚就来瞧你,偏生怕扰了姐姐静养,今儿天未亮就让紫鹃盯着熬血燕粥,又配了几样清口的斋点??横竖姐姐病中脾胃弱,这些或可进得。

    姐姐莫嫌我迟了才好。”

    宝钗见黛玉主动前来,且言语间这般周全体贴,微微一怔,旋即温煦笑说:

    “妹妹说的哪里话,你脚伤未愈还惦记着我,我感激这份心意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倒是我......前有些言语思虑不周之处,怕是......”

    她的话点到即止,留有余地。

    黛玉却仿佛全然没有听懂那未尽之语中的深意,只笑着截断宝钗的话头:

    “好姐姐,快别翻这些陈年账本子了,何苦来哉?若计较这些,倒显得生分了。”

    她说着,又转向一旁扶着宝钗的邢岫烟道:

    “邢家姐姐辛苦了,这两日多亏你在宝姐姐身边悉心照料,宝姐姐是我好友,你照顾她,便是帮了我。

    这点小东西,原不值当什么,姐姐拿着,权当是我一点谢意。”

    说着,她便示意紫鹃。

    紫鹃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小荷包,递向岫烟。

    邢岫烟哪里敢接,慌忙摆手后退一步,连声道:

    “照顾薛姑娘本是我分内当为,也是我心甘情愿,薛姑娘待我亲厚,我不过是尽点心,姑娘的东西,万万不敢收。”

    黛玉见她推辞得诚恳,眼神清亮,毫无做作之态,心中也添了几分好感,笑道:

    “邢姐姐不必推辞,权当一点小心意罢了,宝姐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紫鹃也在一旁笑着劝。

    宝钗也温言道:“岫烟妹妹收下吧,林妹妹一番心意,也是替我谢你。你若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邢岫烟见两位姑娘都如此说,面上一红,只得福身谢过,双手接过那荷包,指尖触到沉甸甸的份量,心中虽忐忑,却也感激黛玉这份尊重之意。

    众人相让着进了禅房。

    黛玉指挥若定,让紫鹃先将食盒里的血燕粥和几样精致素点取出,摆放在炕几上。

    邢岫烟随即亲自执起那柄素银雕花小勺,从青花瓷盅里舀了满满一勺莹润透亮的燕窝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宝面前。

    黛玉柔声笑道:

    “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熬了足有一个时辰,最是滋补润肺。”

    宝钗依言尝了一口,果然细腻温润,甜度适中,点头赞道:

    “极好,妹妹费心了。”

    她看着黛玉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从吩咐紫鹃摆盘,试温递粥,再到对岫烟致谢。

    动作话语都透着沉稳从容。

    这份气度,竟让她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仿佛看到了平日里待人接物力求妥帖的自己。

    然而细细品味,又截然不同。

    只是如何不同,她一时还想不明白。

    宝钗正望着黛玉微微出神,咀嚼着这份微妙变化,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只见晴雯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发髻微乱,额角沁着细汗,忙道:

    “不好了!出事了!”

    她话音未落,众人顺着她掀开的门帘望去。

    依稀可见院中廊下,离这女眷厢房尚有段距离的地方,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身影正焦灼不安来回踱步。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紧绷的姿态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黛玉微微皱眉,想起昨晚看到之事,忙定住心神,问道:

    “晴雯,不要慌来,到底何事,你细细说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