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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内帷意趣,闺中情谊(为盟主加更)
    有妙玉带头,本来略凝重些的气氛,再度压抑起来,有几个胆小小尼姑忍不住啜泣起来。

    晴雯见妙玉如此,忍不住想反驳,黛玉却拉住晴雯衣袖,笑着用指尖刮了刮嘴,只轻轻摇头,又做了个噤声手势。

    那意思分明是:莫与她争辩,又非一类人,何必惹不痛快。

    晴雯见黛玉如今愈发转了性儿,也只得作罢,不过趁妙玉背对着她时,朝这怪“尼姑”背影,用粉拳虚挥两下。

    宝钗却恰在二人身侧,看到她们主仆如此,唇角微扬,但未做声,只款步在妙玉旁道:

    “妙玉师父,我想你不必如此,贾大人谋略过人,又有精悍将士助阵,且贼寇内讧离心,无非虚张声势罢了。

    我们女子既然身在此处,那与其惶惶不安,徒增烦扰,不如恪守本分,静候佳音,如此也算了局。”

    妙玉闻言,却有些不顾宝钗方才相助之意,蹙眉道:

    “你们怎知他一定??贼寇人多势众,凶悍异常,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保万全。

    且我在乎的并非皮相,只是觉得喊杀震天,刀兵凶险,若一个不慎,把这清修之地毁于一旦,那岂不是千古罪过?”

    听到这话,宝钗心中亦是不喜,觉得这人果然古怪,但面上不显,只笑道:“师父佛法精深,只是未免多虑了。”

    妙玉还待说话,倒是圆慧师太低诵一声佛号,突开言道:

    “善哉,妙玉,嗔怒无益,忧虑徒劳,外相无非虚幻,得失亦是空花。

    你但持佛心,静待劫波便好,其余非人力可强求,不要再自乱方寸。”

    见师父发话,妙玉才沉默不语,虽仍有疑虑,只得闭口。

    忽闻密道外脚步声响,石门吱呀作响。

    众人心惊,胆小者缩作一团,妙玉亦是神情一变,向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握住胸间玉佩。

    唯圆慧师太默然捻珠,黛玉神色镇定,只悄然拔下鬓边绿簪握于手中。

    还有人偷偷她衣角,黛玉回首一望,却是晴雯,她正紧紧攥着自己手心,紧咬嘴唇,好似护犊的母牛。

    黛玉心中动容,轻轻回握晴雯的手,含笑安慰。

    倒是宝钗在旁打量,若有所思,不动声色。

    “吱呀!”

    石门开启,却是归二娘师徒进来,其中孙仲君抢先一步,扬声道:

    “大家莫怕,贼寇已退,官兵已到,咱们得救了。”

    如春风吹过冰河,众人悬心总算落地,相顾展颜,小尼姑们喜极而泣,有的不顾清规戒律,更是呼喊:

    “佛祖保佑!我们得救了!”

    圆慧师太却无狂喜,只是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此时宝钗忙扬声道:

    “诸位且安,如今险境已过,更需镇定,请各位先回各自安歇之处,清点物什,照料伤损。

    圆慧师太需静养,邢姑娘,紫鹃,烦请随我扶师太回禅房。

    其余人等,听从林姑娘安排,莫要慌乱拥挤。”

    说罢,宝钗又笑着低声对旁黛玉道:

    “林妹妹,你看我这么说是否妥当,若有不同之处,需要妹妹补益。”

    黛玉此时一心都在想外面战况,又怕里面拥挤踩踏,受伤失散,并无宝这么多心思,也只道:

    “姐姐这话自然极是,说的周全明白,大家依言而行便是。”

    宝钗含笑点头,不再多言,随后由岫烟扶着圆慧师太手臂,由她引路。

    宝钗和紫鹃在旁辅助,黛玉则让晴雯维持秩序,照看众人。

    唯有妙玉,落在人中间,一边摸着胸前那块绿玉,一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出神。

    一时间脚步杂杂,低语密密,但总归忙而不乱。

    黛玉最后一个退出密道,又让小尼速去搀扶前面师太,细语叮咛,还未说完,忽见宝伤后劳神,似是眩晕倒。

    黛玉忙让晴雯与紫鹃一同扶住,又对岫烟道:

    “邢姑娘,宝姐姐伤未愈,你快扶她去厢房歇着,倒盏温水来。”

    邢岫烟应声扶去,宝钗倒是轻轻推开岫烟,转头对黛玉笑道:

    “往常是妹妹多病多灾,我倒身强体健,没想到如今却颠倒过来,是妹妹支撑大局,我反成了累赘。”

    黛玉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紧要关头,各人尽各人的心力罢了,姐姐的沉稳周全,我正要多学着。”

    宝钗一怔,莞尔道:

    “妹妹如今越发历练出来了,这份担当气度,倒真真有几分大家风范。”

    黛玉笑而不答,宝钗自由岫烟扶去,紫鹃忙前忙后,照料师太,妙玉亦是默默,自跟着圆慧师太走了。

    倒只剩下黛玉和晴雯二人留在密道出口,晴雯习惯性搀扶黛玉,嗔道:

    “姑娘一心都念着别人,倒是忘了自己脚还酸着呢,不过却也不妨事,若是走不动,再让那人来背姑娘就好。”

    说罢,晴雯自己都忍不住笑的眉眼弯弯。

    黛玉知道她说的是谁,只伸指在晴雯头上一戳,又捏着她如小葫芦般鼓起腮帮子,宠溺道:

    “小糊涂虫,就你话多,一天不编排我,就浑身不自在。”

    晴雯笑道:“我这是心疼姑娘,知道姑娘性子要强,所以才故意说笑,讨个巧儿解乏,缺也是我的孝心,我才不怕姑娘恼呢。

    唤着别人,我才不会这么说呢,还不是怕臊着人家。”

    这话却是贴心,黛玉颜如朝霞,笑如春晓,正待再说,晴雯忽又轻轻一捏黛玉手指,指着密道外,挤眉弄眼怪笑道:

    “姑娘你看,那人不就来了吗?”

    “你又做什么怪呢?”

    黛玉下意识顺她所指望去,却是一怔:

    只见日暮熔金,余光遍洒,贾瑞正由一群人拥着,远远朝这边望来。

    他身材最为高大,又尚未卸下盔甲,凤翅盔在暮色中熠熠生辉,显得愈发英挺威仪。

    黛玉虽看不真切面容,但依旧一眼,便将其身形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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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见瑞大哥似也向自己这边凝望,四目相接,目光胶着,停留一瞬。

    只见那人对她微微一笑,似轻轻点头,复又微微摇头,随后对身边人说了什么,又带着一旁同伴,转身往远处走去。

    天光如锦,云缎铺陈,暮霭沉沉。

    只余霞光在山峦叠嶂间流淌,将归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让一缕情思随晚风轻扬。

    “姑娘......人都走了,他虽说有事在身,但也该过来瞧瞧姑娘呀。”

    晴雯自然心知贾瑞不来原因,但见自家姑娘怔忡,心中不舍,忍不住帮她抱怨几句。

    “没事......我知道他的心思。

    黛玉只展颜一笑,轻点晴雯脸颊,道:

    “臭男人自有臭男人的去处,而且他又要处置军务,怎好儿女情长,而且我......又怎好?下别人,单来见我,这也是正理呢。”

    晴雯见黛玉并不着恼,还打趣起来,才噗嗤笑道:

    “姑娘,这可是你说的,臭男人,那谁......是臭的?还是香的?我向来离得远,可是闻不着,姑娘却是知道。”

    “好个贫嘴的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黛玉香腮带赤,作势要拧晴雯,晴雯见黛玉要来抓挠自己,忙笑着躲过,直说我错了。

    黛玉此时右脚尚不轻便,哪能真和晴雯逗趣,走两下便笑着甩帕子,晴雯又担心黛玉,忙迎了过来,结果一不小心,反而被黛玉揪住了衣领。

    “这回我可不饶你了。”

    黛玉正要玩笑轻挠晴雯,此时紫鹃已然把师太安顿好回转,见二人笑闹,忙道:

    “晴雯,你又引逗姑娘了,姑娘还累着呢,你可别再闹她。”

    晴雯本想说是姑娘先招我的,黛玉却伸指按住她的嘴唇,让她别声张,对紫鹃笑道:

    “紫鹃,我今儿是有些饿了,晌午至今没正经吃东西,你去小厨房与我弄些宵夜来。

    略沾点荤腥,我想吃些有滋味的。

    等我吃足了,再来收拾这个小辣椒。”

    紫鹃笑道:“这里是庵寺,不比咱们府里,估计也没多少好的,我便去看看吧,怕不合姑娘口味。”

    黛玉笑道:“你也别太过劳动小厨,又不是自家院子......”不过她话没说完,晴雯刚刚因被黛玉按着,正不得还口,此时抓住机会打趣道:

    “姑娘今儿愈发转了性儿,竟想起荤腥来了?莫不是想养得丰润些......姑娘已然比往常丰润多了,若是再添些,却是要做新娘子模样了。”

    “啐!”

    黛玉脸颊飞红,见晴雯得意,又想起前番瑞大哥所说之事,忽笑道:

    “我不过想着历经凶险,该补补精神罢了,倒是晴雯,你的好日子眼看到了,该自己多想想才是。

    这事你也有份呢。”

    晴雯此时不知黛玉所指,恍惚一听,却以为黛玉是说,待日后她嫁与瑞大爷,自己便是通房之属。

    豆蔻少女,说别人尤可,轮到自己往往羞臊难当。

    晴雯一时如若炭火炙烤,臊得耳根通红,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答,心中慌起了无数小鹿。

    黛玉见她窘态,心中更加好笑,紫鹃亦笑道:

    “晴雯,往常你嘴利,今儿姑娘可降服你了,让你还不贫了。”

    晴雯一时未言未语,又想到什么在待说明,湘云丫鬟翠缕忽气喘吁吁跑来:

    “林姑娘。”

    “我们史姑娘回来了,但受了点子伤,正在厢房歇着,请您快去瞧瞧呢!”

    黛玉一惊,不知湘云情况如何,忙让翠缕带路,晴雯与紫鹃急一左一右,搀了黛玉跟去。

    到了湘云厢房处,推门进去,只见她半倚在榻上,雪白肩臂衣袖卷起,还缠着几圈白布,隐隐透出一点殷红。

    湘云如今脸色略有些苍白,不似平日红润,但一双大眼睛依旧灵活有神,见黛玉等人进来,立刻扬起笑脸,声音却比平时弱了几分。

    她只说翠缕不该大惊小怪,这点子也值得去烦林姐姐。

    黛玉笑道:“你也别说她,翠缕是个好的,多亏她跟我说了,否则我还不知这事。”

    她走到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湘云臂上伤处,又打量她气色,才稍稍放心,道:

    “瞧这纱布透的色儿,伤口定是不浅,云儿,日后可别如此了,没的让人担心。”

    湘云见黛玉关切,心头一暖,嘴上却依旧轻描淡写:

    “瞎,真没什么,就是跟着去瞧了瞧热闹,谁知道那贼寇溃败时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一个不长眼的挥着刀片乱舞,我躲得快,就擦破了点皮。

    其他人才叫厉害呢!”

    她兴致来了,也不管伤口,手舞足蹈地开始讲,一会是贾瑞,一会是柳湘莲,还有贾珩,胡桂北等人,把他们各个吹成一打七十般的人物,如若说起了评书。

    黛玉含笑听着,只时不时温言夸赞几句。

    但她心中却随着湘云描绘的刀光剑影而阵阵发紧。

    兵事凶险,绝非儿戏!不知他......这次可有被伤着?

    哪怕只是轻伤?

    这念头如藤蔓缠绕心头,可当着众人,尤其湘云正说得兴起,黛玉是万万问不出口。

    但黛玉很快察觉一丝异样,湘云将旁人的功劳说得绘声绘色,唯独说到自己时,却是一笔带过。

    这与她往日里性子,大相径庭。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宝钢带着岫烟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绿锦盒。

    宝钗走近榻边,语气带着关切,将锦盒递给翠缕:

    “这是前番林妹妹送我的上好药膏,说是她们林家祖传的方子,对外伤极好,快给云丫头敷上。”

    翠缕连声道谢,正要动手,一旁的邢岫烟却温声道:

    “翠缕妹妹,我来吧。我跟着师父学过些粗浅的医理,包扎换药还算在行。”

    说着便熟练地接过药膏和干净的纱布。

    湘云忙道:“多谢宝姐姐,多谢邢姐姐,又劳烦你们了。”

    宝钗看着岫烟动作,又见湘云精神尚可,才放下心来。

    她在一旁坐下,温和中带着规劝道:

    “云丫头,这次是万幸,刀兵凶地,非同儿戏,日后可再不能这般莽撞了,女儿家,还是该以贞静安分为上。”

    若是往常,湘云听了这等“贞静安分”的话,定要跳起来反驳几句,说些豪言壮语。

    黛玉也做好了打圆场,看两人斗嘴的准备,甚至已想好了几句俏皮话。

    不料,湘云闻言,竟没有反驳。

    她垂下眼眸,看着岫烟,沉默片刻,才抬起头,勉强笑笑,声音也低了几分:

    “宝姐姐说得是......这次是我莽撞了,下次不会如此,回去后得多练练功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添乱。

    这话一出口,不仅宝钢愣住了,连黛玉也大感意外。

    宝钗眼中掠过惊讶,随即打趣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史大姑娘竟肯听我这老生常谈了?”

    黛玉也压下心头疑惑,顺着话锋笑道:

    “云儿今儿倒像是变了个人,往日里那是真名士自风流’豪气,倒收了几分,竟肯听宝姐姐了。”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看向湘云:“莫非是战场上走一遭,真个历练出稳重来了?”

    湘云被她二人一唱一和说得脸上微热,她下意识避开了黛玉探究目光,只挥了挥没受伤的手臂,故作轻松道:

    “林姐姐又来取笑我,不过是觉得宝姐姐说得在理罢了,横竖我这点三脚猫功夫,真上了阵也是添乱,没得给瑞大哥他们拖后腿,倒不如安分些好。”

    宝钢与黛玉对视一眼,都看出湘云在刻意岔开话题,不欲深谈战场经历,宝钗心细如发,黛玉亦是玲珑剔透,两人便都不再追问。

    宝钗只顺着湘云的话说笑,黛玉也让晴雯留下帮衬,并命人去取些上好的滋补药材来给湘云炖汤。

    待安顿好湘云,宝钢与黛玉一同走出厢房,沿着回廊缓缓而行。

    山寺钟声悠远,廊下风灯初上,映着两人身影。

    沉默片刻,黛玉望着远处暮色中山峦轮廓,轻叹一声,忽道:

    “这刀枪无眼,受伤总归是难免,云丫头这次算是万幸,只在臂上,若真有个闪失,叫我们如何向史家两位叔叔交代?

    不过天下方乱,没有刀兵战乱也是妄想,总归是我们要多有筹备,勤练体艺,自己人少点灾难罢了,这是治本之道。”

    这话却不似昔日黛玉口吻,但她如今说出来,却毫无窒碍,仿佛理所应当。

    宝钗好奇侧首看她,只见黛玉清丽面容在昏黄灯影下更添几分沉静,那双惯看风月,吟哦诗词眸子,此刻却映着对世事洞明。

    她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含笑看着黛玉,温和却未语。

    黛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道:

    “宝姐姐这般瞧着我作甚?莫不是嫌我话多了?”

    宝钗这才轻轻摇头,笑道:

    “我是想,怎么一年未见,从前那个多愁细腻的妹妹,如今竟历练得这般沉稳通透,说起话来条理分明,更有这般忧国忧民的决心。

    倒不像妹妹,反像个......”她略一停顿,又说笑道:

    “像个能担大事的大家主母,又像朝廷里那些为国分忧的能臣谋士,连我看着都要敬你几分,该唤你一声姐姐了。”

    黛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飞红,嗔怪轻推了宝钗一下:

    “你又拿我取笑了,我们这些人中,要说处事周全,端庄持重,最像个姐姐样的,那便是你了,你才是众人信服的姐姐,如今倒来叫我姐姐,岂不是故意臊我?

    难道还记着我从前那些事?这可不好,我都早已抛开了。’

    黛玉提及旧事,语气坦荡,显是心中再无芥蒂。

    宝钗亦是嫣然一笑:“我也早忘了,今日之言,确是肺腑。这便是孟子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妹妹,你果真不同了,在你身边这几日,看你行事说话,我也受教良多。”

    她话锋忽地一转,带了几分戏谑:“日后不叫你姐姐,我也要叫你??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