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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黛钗湘舌辩苏州城
    三辆青呢小轿稳稳停在垂花门外,早有穿着体面的管事婆子领着几个伶俐丫鬟迎候。

    “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一路辛苦,快请进。”

    为首的婆子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福礼,恭敬道:“我们夫人早吩咐下了,给三位姑娘收拾好了清净的厢房歇脚。

    只是不巧,老爷和夫人此刻正在外面赴同僚的宴请,未能亲迎,实在怠慢了,还请姑娘们海涵,先在府里歇息片刻。”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了轿,闻言一笑:“劳烦妈妈们了,客随主便。”

    说着,她眼波微动,紫鹃会意,立刻上前一步,袖中滑出小巧银锞子,塞到那婆子手中:

    “妈妈们辛苦,这是我们姑娘一点心意,请妈妈们喝茶。”

    婆子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连声道谢,殷勤地将黛玉,宝钗,湘云一行引向早已备好的精致院落。

    院落轩敞,花木扶疏,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官家气派。

    几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奉上香茶细点,便垂手立一旁。

    待人退下,房门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几位姑娘和贴身丫鬟。

    方才还端庄持重的黛玉,眉梢便染上几分俏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环视众人笑道:

    “好了,进了这白虎节堂,咱们也该升帐议事了,紫鹃,守住门口。”

    紫鹃抿嘴笑着应是,晴雯,翠缕,五儿也都围拢过来,湘云笑道:

    “好一个升帐议事,林姐姐快吩咐,咱们怎么打这一仗?”

    宝坐在黛玉下首,闻言含笑道:

    “云丫头还是这般急性子,林妹妹心中必有成算,咱们洗耳恭听便是。”

    黛玉放下茶盏,开始了她的布阵:

    “我们三人,可以各有职司,我自然是打头阵,攀亲叙旧是正经。

    那位知府夫人冯氏,论起来是我的表姐。这血脉情分是现成的敲门砖。

    蟠香寺那一场无妄之灾,咱们亲身经历,正好借这共患难的由头,引出地方安防之重,再自然不过地提到瑞大哥和苏州卫的功劳,这叫动之以情。”

    “宝姐姐,”黛玉转向宝钗,“前番听你说过,苏州薛家商铺招牌也是响当当,云锦苏绣,西洋钟表,上等胭脂水粉,这些都是极好的。

    全看姐姐的妙手调度了,这叫诱之以利。”

    宝钗微微颔首:“妹妹放心,礼单我已斟酌过,既要体面,又不过分奢靡惹人议论。

    至于漕运通畅对苏州商户的利好,我也会择机提及。

    这些外务,自有人拿着我的手令去薛家老铺支取,外头有人在外面候着听差遣。”

    湘云听得有趣,拍手道:“我呢?林姐姐快给我派个先锋官的差事!”

    黛玉莞尔:“你就是火头军兼鼓手,你把你那直肠子劲儿使出来,见缝插针地夸瑞大哥,怎么威风怎么夸,怎么实诚怎么说。

    要的就是云儿那股子降者不杀般的爽利劲儿。”

    湘云挺起胸膛,学着戏文里的腔调:

    “得林姐姐将令,这事便交予我了。”

    “至于你们,”黛玉看向紫鹃,晴雯和五儿,“紫鹃,师太赠的那盒陈年龙井和素色佛串是给知府夫人的心意,你收好,待会儿我亲自奉上。

    晴雯,你眼明心亮,留意着夫人和各位陪客的夫人神色,若有不对劲,给我递个眼色。

    五儿,你跟着紫鹃姐姐,帮衬着些。”

    这边厢刚分派停当,随后便是等待与祁夫人见面。

    翠缕办事利落,已带着几个薛家铺子的伙计,在人护卫下,将两大箱礼物抬进了院子。

    宝钗亲自验看过,确认无误,指挥着婆子们暂时收好。

    此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接近午末时分。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有序的脚步声和请安声,接着是管事婆子恭敬的通报:

    “三位姑娘,老爷和夫人回府了。

    夫人请姑娘们移步正厅相见,护卫和随从们,老爷已吩咐前院设宴款待,几位姑娘的丫鬟也各有赏封。”

    黛玉,宝钗,湘云闻言,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彼此对视一眼。

    紫鹃捧起那装着佛串和茶叶的锦盒,晴雯,翠缕,五儿也肃容跟上。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知府衙门的正厅。

    厅堂轩敞,陈设古雅,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古玩,空气中淡淡檀香,庄重而不失雅致。

    黛玉为首,湘云,宝钗依次随后,莲步轻移,步入厅中,裙裾微动,难闻环佩之声。

    而三位姑娘一出现,厅内原本坐着闲聊的几位衣着华贵妇人目光瞬间汇聚。

    上首主位旁,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含笑起身。

    她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下月华裙,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和当家主母从容,正是知府祁彪佳之妻冯氏。

    她目光率先落在黛玉身上,笑容真切:

    “可是林家表妹?快过来让我瞧瞧,早听说你的芳名,今日可是见着了。”

    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黛玉的手,笑说:

    “听母亲提起,姑母当年是金陵闺秀中的翘楚,今日见表妹风姿,果然一脉相承,更胜一筹。”

    随后她又看着湘云,宝钗,见礼笑道:

    这位定是保龄侯府的史大妹妹,英气勃勃,这位当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薛家妹妹吧?真真是钟灵毓秀。”

    祁夫人一一认过,言语得体,既攀了亲(对黛玉),又抬了身份(对湘云,宝钗),还不着痕迹捧了已故贾敏,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她随即介绍在座的几位陪客:

    “这位是苏州按察使司张大人的夫人,这位是督粮道李通判的夫人,都是听说京城来了几位才貌双全的贵女,特意来相陪说说话的。”

    黛玉等人便依着规矩,向各位夫人盈盈见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按察使夫人和粮道通判夫人也连忙还礼,口中称赞不绝,目光在三位姑娘身上流转

    落座奉茶后,黛玉示意紫鹃上前。

    她亲自接过那锦盒,双手奉给夫人,声音清越柔和:

    “难得见了表姐,初次登门,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盒陈年龙井,是香寺圆慧师太珍藏,素色佛珠亦是师太所赠,言道可清心宁神。

    母亲在时,常念及姨母昔年闺中相伴的情谊,每每提及,不胜唏嘘。

    此番我来苏州祭扫母亲,本应早日登门拜见表姐,奈何香寺突遭匪患......”

    她语气转为低沉,忽叹道:

    “贼人凶悍,寺中僧俗人等,尤其是那些避居的老弱妇孺,仓皇间只得躲入阴冷密道,日夜惶恐不安。

    若非天幸,有贾家瑞大哥率众拼死相护,更有苏州卫众将士及时驰援,后果实难预料。”

    祁夫人闻言,面露惊色与关切:

    “蟠香寺乃清净之地,怎遭此横祸?表妹和诸位妹妹可曾受惊?那位贾千户当真了得。”

    按察使夫人和粮道通判夫人也纷纷露出惊诧忧虑之色,连声道:

    “匪患竟至如此?真是无法无天!”

    “幸有忠勇之士护卫,佛祖保佑!”

    宝钗见时机成熟,从容接口,令人送上礼箱,又道:

    “所幸天人庇护,总归是逢凶化吉,我在此处,常听有人感念祁知府勤政爱民,护佑一方,商路通畅,百业得安。

    些许苏州土仪,云锦苏绣,西洋钟表,聊表心意。夫人与各位姐姐若不嫌弃,留着赏人也是好的。”

    她一句商路通畅暗赞祁知府政绩,一句姐姐瞬间拉近了与在座所有内眷的距离。

    礼物既贵重体面,又点明了薛家的雄厚实力和对地方官的认可。

    湘云亦接着说道:“前几日在香寺,那些贼寇可凶了,黑压压一片,刀枪棍棒明晃晃的,看着就吓人。

    可贾大哥就那么点人,硬是顶在前面,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不过,苏州的大哥他们也是好样的,冲进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那场面真是…………”

    她言语直白,动作还带着比划,将惊险的战斗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如同说起评书一般。

    几位夫人听得入神,尤其是湘云那直爽语气,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按察使夫人拍着胸口:

    “阿弥陀佛,真真是惊险,亏得这位贾千户神勇!只是......苏州地界,何来如此多的强人?”

    黛玉见话题引到匪患上,心中一笑,又水到渠成地轻声接道:

    “夫人有所不知,听贾家大哥事后分析,这些贼寇进退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流匪。

    他疑心恐与盘踞太湖的那股水寨势力有所勾连呢。”

    她点到即止,?出了太湖水寨这个敏感词。

    果然,太湖水寨四字一出,几位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粮道通判夫人忍不住叹道:

    “林姑娘这么一说......唉,那太湖水寨,可不就是咱们苏州府的心腹大患,前些日子还听说劫了上游来的粮船,惹得我家老爷焦头烂额,那些人神出鬼没,狡诈得很!”

    湘云立刻故作天真地追问:“既是这般麻烦,官府为何不派兵剿灭了他们?留着岂不祸害?”

    粮道通判夫人苦笑摇头:

    “史姑娘有所不知,那水寨贼寇颇有些精锐,又熟悉太湖水域,巢穴隐蔽,行踪难定。

    官兵去过几次,不是扑空,就是中了埋伏损兵折将,行踪不定,难以捉摸,实在是个甩不脱的麻烦。”

    宝钗适时补刀,忙道:

    “夫人所言极是。水患不除,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今日蟠香寺僧侣遭难,明日难保不会危及城中商贾,甚至官眷。

    只是若能由知府运筹帷幄,联合地方有志之士,毕其功于一役,将水寨彻底根除或招安,既解了这心头大患,保一方长治久安。

    对知府大人和各位大人而言,岂非是造福地方,彪炳史册的大功一件?”

    祁夫人听了,脸上露出意动,矜持笑了笑:

    “薛妹妹这话在理,我家老爷素来以国事为重,清正自持,日夜思虑的便是如何保境安民。

    若真有此良机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他自然是当仁不让。

    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官宦人家特有的谨慎,“此事牵涉兵事,干系重大,非我等内宅妇人可以妄议。”

    黛玉心中微定,知道夫人已然心动,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立刻表态。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婉含笑,将话题暂时岔开。

    此时,有丫鬟来禀,外头宴席已备好,请各位夫人小姐移步花厅用膳。

    席间,按察使夫人和粮道通判夫人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祁夫人热情挽留黛玉三人:

    “几位妹妹远道而来,又受了惊吓,就在府里多住几日,晚上我请了庆余班来唱堂会,咱们好好松快松快。”

    待送走两位夫人,厅内只剩下祁夫人和黛玉三姐妹,气氛更显亲近随意。

    祁夫人果然吩咐开戏,戏台就搭在后花园的水榭旁。

    趁着点戏的功夫,夫人将戏折子先递给黛玉:

    “表妹是客,又是京里来的,见识广,你点一出喜欢的。”

    黛玉接过戏折子,纤指轻点,目光盈盈,略一沉吟,便笑道:

    “在家时,父亲常赞知府为官清正廉明,治理苏州井井有条,乃难得的能吏干臣。今日见府中气象,方知父亲所言不虚。

    表姐持家有道,亦是贤内助。既如此,就点一出满床笏中的卸甲封王那段如何?

    此戏热闹吉祥,也暗合功成受赏之意,讨个吉利彩头,愿姐夫政绩更著,早日为朝廷立下大功,如汾阳王般福寿双全。”

    她这番话,既捧了祁知府,又捧了夫人,更用一出寓意功成名就的戏,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立功之上。

    祁夫人听了,心中十分受用,笑道:“表妹真会说话!就依妹妹,点这出!”

    戏台上锣鼓铿锵,演绎着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后位极人臣的荣光。

    趁着戏文热闹,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借着剧情,你一言我一语,再次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太湖水寨。

    黛玉看着台上,仿佛有感而发:

    “这郭令公能建不世之功,除却自身忠勇,也赖于善抚降卒,分化贼势。

    有时一味强攻,损兵折将,反不如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来得有效。”

    宝钗也接口道:“妹妹此言甚是,就如那太湖水患,强攻若损兵折将,劳民伤财,朝廷问责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地方父母官。

    若能如戏中所演,以招安之法化干戈为玉帛,使其为我所用,既可平地方,保漕运商路无虞,又能将这股力量纳入朝廷管辖,岂非一举数得?真乃苏州百姓之福。”

    湘云看得正起劲,闻言立刻转过头,声音清脆:

    “宝姐姐说得对,瑞大哥在玄墓山不就是这样?先用疑兵计,推着俘虏喊话,插旗扬尘,唬得那帮贼人以为来了千军万马,再许以招安,贼寇不就乖乖弃械投降了?

    瑞大哥还说,那些降卒里也有被裹挟的好汉,如今收服了,不也成了助力?

    玄墓山那几百悍匪,瑞大哥才带八十个人就平定了,苏州张通判他们可是亲眼见了的。

    若是招安了太湖水寨,既能解了这心腹大患,漕运通畅,商贾安心,百姓乐业。

    姐夫(她顺着黛玉称呼祁知府)这知府当得才叫一个安稳顺遂,朝廷知道了,能不记大功?

    我叔叔他老人家知道了,也定然欢喜,说姐夫是个能臣。”

    湘云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直,将贾瑞玄墓山之战的关键手段,以少胜多的战绩,以及此事对祁知府仕途的好处和对史侯爷的影响,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虽直白却极具冲击力,听得夫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黛玉见火候已足,祁夫人眼中已有明显的意动,便不再纠缠细节,而是轻轻巧巧将话题往回一收,显出闺阁女儿不干政的本分来。

    她抿唇一笑:“云丫头快人快语,说的是实情,不过,这等军国大事,终究是要姐夫这般朝廷栋梁去运筹帷幄的。

    我们不过是闺中弱质,亲身经历过香寺那番惊魂,深知贼寇之害,黎民之苦,盼着官民同心,早日还苏州一个朗朗乾坤罢了。

    成与不成,如何施行,全在姐夫明鉴乾坤呢。”

    这番话显得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祁夫人脸上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只觉得这位林家表妹言谈举止,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既有见识,又守本分。

    宝钗见黛玉铺垫已完,适时拿出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她忽道:

    “夫人,此事若真能玉成,薛家在苏州的几处商号,愿联合城内同业,筹措一批粮饷,襄助官府整编水寨人马之后的初期操练所用。

    此外,薛家在间门,胥门的两处大铺面,位置便利,亦可充作官府的联络之所,传递消息,筹备物资,多少能尽些绵薄之力。”

    这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却不是假的,黛玉闻言,深深看了宝钗一眼,知道薛家在江南金陵,苏州,扬州,杭州,无锡几处繁华之处,有店铺产业,亦有号召之力。

    黛玉心中记下,随即收回目光,对着祁夫人,最后又轻轻补了一句,将前面所有的铺垫承诺,都归结到对祁知府最实际的好处上:

    “表姐,我等女儿家,终究目光短浅。

    只是想着,若能助姐夫了却这桩心事,一则解了苏州生民倒悬之苦,二则姐夫政绩簿上添此安邦乱之功,吏部考绩,岂非上上?

    来日高升,指日可待,姐姐凤冠霞帔,亦更添荣光。

    祁夫人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知道丈夫祁彪佳胸怀大志,一心想做番事业,奈何朝中根基不算深厚,空有抱负有时也难施展。

    这太湖水寨确实是块硬骨头,啃下来是大功,啃不动就是大祸。

    如今,这三位背景深厚的姑娘不仅带来了一个看似可行的招安良策,有贾瑞这样有成功先例的悍将执行,更有薛家的财力支持,史侯爷的潜在背书,以及林家可能的助力......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热络,拉着黛玉的手道:

    “好妹妹,你们这份为民为国的赤诚之心,姐姐我听着都感动。

    你们的话,姐姐记在心里了。

    回头老爷回来,我定当一五一十转告于他。这等大事,确需他亲自定夺。

    不过妹妹们放心,你们的意思,姐姐必会替你们带到,也会劝老爷仔细斟酌此等利国利民之策。”

    此时,戏台上满床笏也到了汾阳王府满床笏,富贵荣华寿考全的大团圆结局。

    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祁夫人心情大好,吩咐厚赏戏班,又拉着黛玉等人说些家常闲话,气氛融洽无比。

    戏散人静,已是月上中天。

    祁夫人亲自将黛玉,宝钗,湘云送回厢房,又命人送上精致的苏州点心并几匹上好的妆花缎子作为回礼,叮嘱她们好生歇息。

    待安置好三位贵客,夫人回到自己房中,刚卸了环,便听丫鬟报老爷回来了。

    祁彪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公务繁忙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一边由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问道:“林家,史家,薛家那几位姑娘,可都安顿好了?招待不曾怠慢吧?”

    祁夫人接过他换下的外袍,温言道:

    “老爷放心,都妥妥帖帖的。三位姑娘真是难得,林姑娘清雅知礼,史姑娘活泼爽利,薛姑娘端庄大气,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那林姑娘,不愧是探花郎林如海和荣国府贾姑太太的千金,言谈举止,真真挑不出半点错来。”

    祁彪佳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林御史如今在淮扬治水,深得圣眷。史鼎侯爷亦是天子近臣,你务必好生款待,不可轻忽。”

    “妾身省得。”

    祁夫人应着,手上动作不停,替丈夫斟了杯热茶,然后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也巧,今日与几位姑娘说话,倒听闻一件与老爷公务或许相关的事。’

    “哦?”

    祁彪佳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祁夫人便将下午看戏时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关于太湖水寨和招安之策的话,拣要紧

    最后落到黛玉那番招安对地方安定和知府功绩的好处上,特别是那十六字:吏部考绩,岂非上上?来日高升,指日可待。

    她复述得条理清晰,重点分明,尤其提到宝钗承诺粮饷和铺面支持,以及湘云转述的史侯爷对贾瑞的认可,让祁彪佳的眼神越来越深。

    待夫人说完,祁彪佳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意味深长笑意,看向自家夫人:

    “夫人,依你看,这三位金枝玉叶般的姑娘,今日这一番唱念做打,为的是谁?”

    祁夫人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祁彪佳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玩味:

    “我若没猜错,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联袂而来,又是攀亲叙旧,又是赠送厚礼,又是讲述匪患之害,又是描绘招安之利,甚至不惜搬出家中长辈的评语......

    她们句句不离苏州安危,百姓福祉,本官政绩,可这字字句句,最终指向的,怕都是那位锦衣卫的贾千户吧?

    好大的面子,好深的心思!竟能请动这三位,为他做说客!”

    祁夫人细细一想,可不正是如此,此刻被点破,才恍然惊觉这背后环环相扣的算计与推动。

    “老爷明鉴......听您这么一说,妾身才觉......只是,这贾千户......”

    祁夫人有些迟疑。

    祁彪佳摆摆手,眼神锐利:

    “此人,不容小觑,前番诸多大举,我已悉知,玄墓山之事,我也有耳闻,既有圣眷,手段,心机,勇武皆是上乘。

    如今,他欲图太湖水寨五千之众......胃口不小。”

    他顿了顿,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几位姑娘甘为其奔走游说......此子背后牵扯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既有此心,又有此能,更有此等助力,若他所谋成功,于苏州确是大功一件,于我………………”

    祁彪佳没有再说下去,但夫人已从他闪烁眼神和微微上扬嘴角中,读懂了那份心动与权衡。

    这诱惑,对一个有抱负却又缺乏顶级后台的地方大员来说,实难抗拒。

    “不过………………”祁彪佳忽又道,“这事不是小事,总归要跟他亲自见上一面,再细叙契阔,方能再看如何谋划。”

    “毕竟军中一动,便是许多干系。

    而且我本是文臣,若要调兵,还需操江御史跟苏州卫指挥使共同用印,三千人以下,或可以剿匪地方之名,协调卫所行动。

    但人数再多,那便要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签押,由朝廷中枢定夺,不可专擅。

    只是如此一来,朝廷中人又要扯皮推诿,又要权衡各方,随后还是迁延日久,最后虚耗钱粮,不了了之徒劳无功。”

    祁彪佳两年前出掌苏州知府,便有心整饬地方,荡平湖寇。

    但受制于卫所兵备废弛,将官畏敌如虎,文臣无直接统兵之权,跨府协调艰难。

    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也是力不从心,只能任由其盘踞湖中,劫掠为患,不闹出屠城灭县的大乱子罢了。

    100......

    祁彪佳听说贾瑞还在香寺善后,那他想跟这位贾千户见上一面。

    看他究竟有什么通盘谋划与切实把握,竟敢图谋这盘踞太湖多年,令历任知府束手无策的太湖水匪。

    此人既有圣眷在身,又似乎能量不小,或许真能另辟蹊径?

    此时内宅之中,黛玉,宝钗,湘云厢房的灯也渐次熄灭。

    三位姑娘躺在舒适的锦衾之中,虽疲惫却难掩眼中一丝亮光。

    姑苏城静谧夜空下,命运暗流,正悄然涌动,而推动这暗流的无形之手,正是今日知府内宅那场看似闲话家常,点戏听曲的闺阁之会。

    大幕,由这几位智勇双全的闺阁说客,悄然拉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