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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域怪诞》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故人
    再次来到这热闹的盘山街道上,张文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繁华城市。

    一想到刚刚跟702局长的话,他心中依然泛起一丝邪火。

    1999都把世界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了,居然还想着当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

    张文达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已按在腰间??那里别着近风先前偷偷塞给他的半截铅笔头,尖端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蜡痕。他没动,但肩头那只光秃秃的鹦鹉却猛地炸开残存的几根绒毛,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而嘶哑的“嘎嘎”声,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陶罐。

    那傻子还在后退,后背已抵住水潭边缘湿滑的青苔石沿,双脚微微打滑,溅起细碎水花。他左手死死攥着自己右臂肘弯处一道新鲜划痕,正是小胖子方才挥笔时甩出的红线,此刻正微微泛着幽微的、不自然的朱砂光泽;而他右手则疯狂地拍打胸口,仿佛那里压着一块烧红的炭,又似要从皮肉里抠出什么活物来。

    “别……别过去!”傻子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粗粝石子在喉咙里反复碾磨,“水……不是水!是它在喘气!你们听??”

    话音未落,整座水潭骤然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鸡鸣狗吠尽数哑火,连近风喉间那点断续的“嘎”也戛然而止。张文达耳膜深处嗡地一震,仿佛有无数极细的银针同时刺入鼓膜??紧接着,一种低沉、绵长、带着水泡破裂般黏滞节奏的“呼……噜……呼……噜……”声,自潭底深处缓缓浮起。

    不是风声,不是蛙鸣,更不是水流声。

    那是某种巨大、古老、正在沉睡却尚未死去的活物,在胸腔里缓慢开合肺叶的声音。

    张文达脊背一凉,汗毛倒竖。他低头看去,水面平静如镜,映着灰白天空与歪斜枯树,可就在那倒影最幽暗的潭心位置,水纹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逆向旋转,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浑浊瞳孔正缓缓睁开。

    “它醒了……”小胖子喃喃道,手里那支红色蜡笔“啪嗒”一声掉进泥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水面,脸上的嬉闹全数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孩童面对深渊时的苍白恐惧。

    张文达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他忽然想起近风刚被抓时,那些孩子用碎瓦搭灶、用铅笔刀开膛破肚的场景??那不是胡闹,是模仿。模仿某种早已嵌进这方土地肌理里的仪式逻辑:剖开表象,取出内里,点燃,蒸腾,献祭。

    而眼前这水潭,正是一口被反复使用、反复填满、反复溃烂的“灶”。

    “你叫什么名字?”张文达忽然问那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傻子浑身一颤,凸出的眼球艰难地转向他,鼻涕拖得更长,嘴唇哆嗦着:“……阿……阿垢。”

    “阿垢?”张文达重复一遍,目光扫过对方污黑指甲缝里嵌着的靛蓝色泥渣,又掠过他左脚布鞋底豁开的口子里露出的一小截青紫色脚踝??那皮肤上,密密麻麻分布着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的蜿蜒纹路,正随着潭底那“呼噜”声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明灭闪烁。

    近风突然在张文达肩头用力一啄,尖喙精准刺中他后颈衣领第三颗纽扣下方的皮肤,力道不大,却疼得钻心。张文达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挡,却见近风已扑棱着没毛的翅膀飞起半尺,鸟喙朝阿垢脚踝方向狠狠一指,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血线!”

    张文达瞳孔骤缩。

    血线?不是污染?不是水源?是……血脉?

    他猛地扭头看向小胖子:“你们村,谁家祖坟挨着这水潭?”

    小胖子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祖坟?我们……没有祖坟啊。”

    “没有?”张文达心口一沉。

    “对啊!”旁边一个蹲在石头上啃泥巴的小女孩插嘴,声音脆生生的,“坟都是临时挖的!死了就埋,埋了就忘!奶奶死了埋沙堆,爷爷死了埋灶台底下,太爷爷……太爷爷好像被狗叼走啦!反正没人记得!”

    张文达脑中电光石火??没有祖坟,意味着没有固定锚点;没有固定锚点,意味着所有“死亡”都处于游离态,随时可被置换、被挪用、被重新命名。而阿垢脚踝上那些随呼吸明灭的血线……莫非是某种强行维系的、脆弱到一碰即断的“承嗣标记”?

    他再看阿垢,对方正用指甲拼命刮擦手臂上那道蜡笔红痕,动作越来越癫狂,指腹已渗出血丝,混着泥污在皮肤上拉出赤褐色的长线。而那红痕本身,竟开始微微蠕动,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赤练蛇,在皮肉之下无声扭动。

    “他在替人扛命。”近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鸟鸣,倒像老僧诵经,“红痕是‘契’,血线是‘锁’。他脚踝的线,连着水底那东西的心跳……可他快撑不住了。”

    张文达心头剧震。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村子根本不是被污染,而是被“透支”。所有孩子口中那些“淹死”“吊死”“吓死”的事故,并非真实发生,而是被抽调出来的“死亡概念”,被反复投喂进水潭,用来镇压、麻痹、延缓潭底之物的苏醒。阿垢,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活着的“镇物”,用自身血脉为引,将无数散逸的死亡锚定于此,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可一旦平衡打破……

    张文达眼角余光瞥见水潭边缘??方才还干燥的泥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一片深褐湿痕,如同大地在无声渗血。而湿痕蔓延的方向,赫然直指小胖子方才埋下小船的沙堆。

    “船……”张文达低语。

    小胖子脸色煞白:“我、我奶奶的船……”

    话音未落,沙堆中央“噗”地一声轻响,细沙簌簌塌陷,露出底下那艘被抹去所有色彩、只剩惨白木质的小船。船身表面,不知何时爬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裂纹,正随着潭底“呼噜”声的节奏,一胀一缩,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它要出来了。”阿垢忽然停止刮擦,直起身,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沙堆,“它饿了。它要吃……新名字。”

    “新名字?”张文达脱口而出。

    阿垢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容扭曲而悲凉:“对……新名字。死人要有名字,才能进坟;活人要有名字,才能被记住……可这村子里,没人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小胖子,“他叫什么?”

    小胖子茫然:“我……我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脸上浮起巨大的恐慌,仿佛喉咙被无形之手扼住。旁边几个孩子也纷纷捂住嘴巴,眼神惊惧地彼此对望,嘴唇翕动,却无一能吐出完整称谓。

    张文达如遭雷击。

    名字??是锚定存在的最后一道刻痕。当名字消散,存在便滑向混沌。而水潭之下那东西,正是靠吞噬“被遗忘的名字”为食,靠“无名者的溃散”壮大自身。

    近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长鸣,猛地俯冲而下,不是扑向阿垢,也不是扑向水潭,而是直直撞向小胖子胸前衣袋??那里,正露出半截小木船的船头。

    “嘎??!!!”

    一道翠绿残影闪过,小胖子下意识捂住口袋,却见近风已衔着那艘白船飞回张文达肩头。船身裂纹在鸟喙接触的刹那,竟如活物般急速收缩、弥合,转瞬恢复完好,唯独船底,多了一小片湿润的、温热的翠色羽毛印记。

    “它认主了。”近风喘息着,声音疲惫却笃定,“船认了新名字??你。”

    张文达怔住。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船身的瞬间,一股灼热电流顺着手腕直冲天灵。眼前景物骤然扭曲、拉长、褪色??

    他看见自己站在水潭边,却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石沿;他看见阿垢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在泥里,血混着泥浆流进嘴角;他看见小胖子和一群孩子围成圈,齐声喊着一个他听不懂的、拗口的古音,而那声音,正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

    幻象一闪即逝。

    张文达踉跄后退一步,冷汗浸透后背。他低头看着手中木船,船身温润,底部那片翠羽印记正微微发亮,像一枚初生的胎记。

    “原来如此……”他声音嘶哑,“船不是遗物,是信物。它不载死者,它载‘名’。”

    阿垢望着那艘船,凸出的眼球里第一次涌出浑浊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你……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张文达握紧木船,指节发白。他当然记得。可在这片名字正在蒸发的土地上,说出自己的真名,无异于主动割开手腕,将最精纯的“存在”献祭出去。

    他沉默着,将船缓缓翻转。

    船底,除了那枚翠羽印记,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道蜿蜒的、闭合的环形凹槽,像一枚被刻意抹去所有纹饰、只留下轮廓的古老印章。

    张文达指尖抚过那道凹槽,冰凉而坚硬。他忽然想起动物园里那只巨大鹦鹉,它用喙尖点染红河,红河便成了活物;它用尾羽扫过笼门,铁栏便化作藤蔓。而此刻,他掌中这艘船,是否也正等待着一个“印”?

    一个名字的印。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阿垢脚踝上明灭的血线,扫过小胖子因失语而涨红的脸,扫过水潭中那圈越来越快的逆向漩涡,最后,落在肩头那只光秃秃的、却眼神锐利如刀的鹦鹉身上。

    “近风,”张文达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入凝固的空气,“你老板……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近风没回答。它只是歪着头,用一只漆黑的眼珠深深看了张文达一眼,随即,张开没毛的翅膀,朝着水潭正上方??那漩涡中心最幽暗的所在,决绝地飞了过去。

    它飞得极慢,仿佛逆着粘稠的胶质空气,每扇一下翅膀,肩胛骨处裸露的粉红皮肉便渗出一滴鲜红血珠,在空中拉出细长的、燃烧般的轨迹。

    血珠坠入潭水,未溅起一丝涟漪。

    水面却骤然沸腾。

    不是水沸,是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形如蝌蚪的虚影自潭底暴涌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它们没有眼睛,只有前端一点幽微的、不断吞吐的暗红光点,正齐刷刷转向张文达,转向他手中那艘刻着环形凹槽的木船。

    阿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双膝重重砸在泥地里,额头死死抵住地面,肩膀剧烈耸动:“……来了……都来了……名字……它们要名字……”

    小胖子终于崩溃,转身就跑,却被身后孩子们齐齐伸出手,死死拽住了裤脚。他们仰着脸,脸上再无半分嬉闹,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空洞的期待。

    张文达没动。

    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任由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沿着手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船底那道环形凹槽之中。

    血珠落入凹槽,并未漫溢,而是如被无形之口吮吸,瞬间被吸干,只在凹槽中央留下一点饱满、温热、微微搏动的猩红。

    他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却比烛火更纯粹的暖意??那是他一路行来,唯一未曾被此地规则侵蚀的、属于“张文达”这个人的温度。

    指尖,轻轻,点向船底那一点猩红。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极柔、仿佛春蚕食叶般的“嗒”。

    那点猩红,应声绽开。

    不是光,不是火,而是一道无声扩散的、澄澈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沸腾的蝌蚪虚影骤然僵直,随即如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阿垢脚踝上明灭的血线,光芒一滞,继而缓缓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只余下寻常皮肤的褶皱;水潭中那逆向漩涡,旋转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映着灰白天空的平静。

    涟漪继续扩散,拂过小胖子汗津津的额头,拂过孩子们呆滞的眼睫,拂过阿垢深埋于泥中的后颈……

    拂过张文达自己紧绷的喉结。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久旱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场真正的雨。他低头,看着掌中木船??船身依旧温润,底部那枚翠羽印记,正散发着柔和的、近乎乳白的微光。而船底那道环形凹槽,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远处,鸡鸣声重新响起,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狗吠声也懒洋洋地加入进来。风吹过枯树,沙沙作响。

    小胖子抬起头,茫然眨了眨眼,忽然指着水潭:“咦?这水……怎么变清了?”

    阿垢慢慢抬起头,凸出的眼球里血丝退去,只剩下疲惫的、真实的浑浊。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脚踝,又看看张文达,嘴唇嗫嚅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谢谢。”

    张文达没说话。他弯腰,从泥地上拾起那支被小胖子遗落的红色蜡笔,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画着歪斜小人的作业纸??那是他离开动物园前,近风硬塞给他的“路引”。

    他撕下纸角,用蜡笔,在上面郑重写下三个字:

    张文达。

    笔锋顿挫,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纸片轻轻放在阿垢摊开的、布满老茧的右掌心。

    “拿着。”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阿垢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去碰。他只是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仿佛要将那墨迹刻进眼底,刻进骨头缝里。

    张文达转身,拍了拍小胖子圆滚滚的肩膀:“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们村的祠堂。”

    小胖子一愣:“祠堂?我们村没祠堂啊!”

    张文达笑了笑,目光投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不知何时,已悄然挂起一盏小小的、用红纸糊成的灯笼,里面,一点豆大的、安稳燃烧的烛火,正静静摇曳。

    “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