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颂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低笑了一声:“你小子……鼻子倒是灵。没错,是粤省,岭南珍宝阁的春拍,级别不低,菲菲第一次独立出席这种场合,我确实有点不放心。”
罗旭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敲着手机外壳,眼神落在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金陵夜色上。
“师哥,您这是明摆着让我碰面啊。”他笑了笑,“既然都到一城了,哪有不见的道理?再说了,您闺女就是我大侄女,照顾她是应该的。”
“少来这套!”蓝颂语气松了些,“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扒了你的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天州那些风流账,雷子都跟我学过几句。”
罗旭哈哈一笑:“冤枉啊!我那是被冤枉的!再说了,我现在一心扑在正事上,哪有闲工夫搞那些?”
“哼,最好如此。”蓝颂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既然在金陵,有些事儿我得提醒你??最近这圈子里不太平,尤其是南边,有人在倒腾一批‘熟坑货’,打着生坑旗号高价出,已经坑了好几个老玩家。听说背后是个叫‘金线堂’的组织,手法极隐蔽,连眼力极好的人都差点栽进去。”
罗旭眼神微微一凝。
金线堂?
这名字听着陌生,但行事风格……和眼下自己卷入的这个局如出一辙。
“师哥,这金线堂……和金陵有没有关系?”
“不清楚,线索断在桂省那边,但据说是从长江沿线开始扩散的。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蓝颂反问。
“没,就是随口一问。”罗旭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洪五说要去桂省跟车,而金常青的势力显然不止金陵一地。
再加上那个即将在粤省举行的拍卖会……
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对了,”蓝颂忽然压低声音,“你这次去的地方,是不是有个叫老黑的人?”
罗旭呼吸一顿。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他故作惊讶。
“我早年跑江湖时见过他一面,那人神出鬼没,手里握着一张‘藏宝图’,据说能引出前清三大秘藏之一。可没人见过真图,只知他每隔几年就会现身一次,挑中一个人合作。上一个被他选中的人,三个月后暴毙于滇南,死前嘴里塞满了碎瓷片……离奇得很。”
罗旭眯起眼。
姜晴提过老黑,金常青似乎也在等这个人。
而如今蓝颂又说老黑掌握着前清秘藏线索……
难道说,整个南方地下古玩圈,正在围绕这张图布局?
“师哥,你说的老黑……会不会现在就在金陵?”
“不好说。但他最近活动频繁,若你真碰上了,千万小心。这人不信任何人,只信利益。你能用价值打动他,才有可能接近他。”
电话挂断后,罗旭久久未语。
窗外,夜风拂动窗帘,屋内只剩洪大均匀的鼾声。
他缓缓起身,走到桌前,将那枚暗刻龙纹盘再次取出,借着台灯细细端详。
先前只觉其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沉稳、胎体坚实细腻,几乎无可挑剔。
但现在,他换了个角度,将灯光斜照上去,终于发现了破绽??
在盘底圈足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接痕,像是现代模具压制时留下的合模线。
虽然后人用手工打磨掩盖,甚至刻意做出老旧磨损感,但只要用放大镜细看,便能发现那一圈弧度过于规整,绝非自然形成。
更关键的是,真正的嘉庆官窑,在修足工艺上讲究“泥鳅背”,即圈足边缘圆润如泥鳅肚皮,而这枚盘子的足沿却略显僵硬,转折分明,明显带有现代机械加工痕迹。
“果然是高仿……还是金拐子级别的高手做的。”罗旭低声自语。
这种水平的赝品,别说普通藏家,就连不少专家都会打眼。
而金常青敢拿它来做最后考验,说明他对这局的信心极强??他们要找的,不是一个只会辨真假的人,而是一个能在明知是假的情况下,依然能面不改色把它卖出去的人。
换句话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演员”。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把假货卖出真价的“托儿”。
想到这儿,罗旭嘴角微扬。
好啊,既然你们想看戏,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只不过……这场戏的结局,未必是你们写的。
第二天清晨,罗旭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便拨通了袁杰的电话。
“喂?罗哥?”袁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我。昨天那批货,你还记得吧?有个没卖出去的盘子,今天我要去交易,地址在朝天宫众贤居,你要不要来?”
袁杰一愣:“你不是说不靠谱吗?怎么又去卖了?”
“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我的眼出了问题,还是这行当太黑。”罗旭语气平静,“而且,买家开价八十万,我不去试试,对不起自己。”
袁杰沉默了几秒,忽而笑了:“行!老子也想看看这水到底多深。几点?我过去!”
“上午十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罗旭拎起包,将暗刻龙纹盘小心包好,放进背包夹层。
出门时,洪大还在睡。
他没吵醒他,只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五哥,我去办事了,中午见。”
洪五已经在楼下等着,一身旧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罗旭上来,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嗯。”
“记住,别谈别的,只谈价格。买家脾气不大好,话多了容易出事。”洪五叮嘱道。
“明白。”
两人搭车前往朝天宫古玩市场。
一路上,洪五几乎没说话,神情比往日更加凝重。
到了众贤居门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脸窄小,挂着“专收老货”的木牌,玻璃柜里摆着些铜钱、烟斗、旧表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像个普通旧货铺。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看报纸,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徐。”洪五开口。
那人抬眼,目光在罗旭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罗旭上前一步,打开背包,取出盘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徐放下报纸,戴上白手套,动作缓慢地拿起盘子,先看底款,再转圈细察釉面,最后用一枚玉针轻刮圈足。
全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足足五分钟过去,他才缓缓开口:“开门。”
罗旭心头一跳。
开门?意思是……他认为是真的?
这不对劲!
就算是高仿,也不该被说得这么肯定!
除非……对方根本不在乎真假!
果然,老徐放下盘子,看向罗旭:“你想要多少?”
“八十万。”罗旭答得干脆。
老徐点头:“可以。现金,现在就能给你。”
说着,他竟真从柜台下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后满满全是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
罗旭装作惊喜,伸手就要接。
就在这时,门口铃铛一响。
“等等!”
袁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
“罗哥!不能卖!”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洪五眉头紧皱,老徐眼神微冷。
唯有罗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袁杰?你怎么来了?”
“我查过了!”袁杰指着那盘子,“这东西有问题!我昨晚回去翻资料,又请教了老师,嘉庆年间的官窑龙纹盘,底款‘大清嘉庆年制’六字篆书,笔画之间必有‘飞白’现象,也就是烧制时釉流动造成的断笔。但这枚盘子的底款,线条太过连贯,像是后期描补过的!”
老徐冷笑一声:“年轻人,你懂什么?这是宫廷特供,烧制时用了秘法,本就不同于民间器物。”
“放屁!”袁杰怒道,“你们就是在骗人!这东西最多值二十万,还未必有人接盘!八十万?你们当我是傻子?”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洪五上前一步:“袁先生,这是我们内部交易,您无权干涉。”
“内部?我看是串通好了骗人吧!”袁杰转向罗旭,“罗哥,我知道你现在缺钱,但不能这么干!这玩意儿要是流出去,你名声就毁了!”
罗旭低头看着那盘子,脸色变幻不定。
终于,他抬起头,叹了口气:“袁杰,谢谢你。”
然后,他转身对老徐道:“对不起,这单……我不做了。”
老徐眼神骤寒:“你想清楚,错过这次,不会再有下次。”
“我知道。”罗旭背上背包,“但我宁愿错过,也不想有一天被人指着鼻子说,我罗旭卖过假货。”
说完,他拉着袁杰转身就走。
洪五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他一眼。
走出众贤居,袁杰长舒一口气:“妈的,吓死我了!我还真怕你接了箱子。”
罗旭笑了笑:“我要是接了,才真完了。”
“那你刚才……是在试探他们?”
“嗯。”罗旭点头,“我在赌一件事??如果他们是真心想拉我入伙,就不会因为我拒绝一次就放弃。但如果他们立刻翻脸,那就说明,这只是一次性利用。”
袁杰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让他们觉得你动摇了,但最后一刻收手,既保住了底线,又没彻底撕破脸?”
“聪明。”罗旭拍拍他肩膀,“走,请你吃金陵盐水鸭,压压惊。”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绕到了夫子庙后巷。
突然,罗旭停下脚步。
“怎么了?”袁杰问。
“有人跟着我们。”罗旭低声说。
袁杰一惊:“谁?”
“不知道,但从众贤居出来就开始了。”罗旭不动声色地往前走,“别回头,往前走,进前面那家茶馆。”
茶馆名叫“听雨轩”,小巧雅致,此时客人不多。
两人落座,点了两杯碧螺春。
几分钟后,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环顾一圈,径直走向他们的桌子。
“罗先生。”那人坐下,声音低沉,“我是金常青的朋友。”
罗旭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哦?那他让你来做什么?抓我回去?”
“不。”男人摇头,“他让我来告诉你??你通过了。”
罗旭眉毛一挑。
“他说,真正的人才,不是看不出假,而是能在看清之后,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你今天的表现,让他很满意。”
“所以他派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罗旭冷笑,“那昨晚那场戏,包括三宝斋、谭智聪、洪五,全都是为了考验我?”
“不错。”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罗旭面前。
照片上是一座荒山中的老宅,门前站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面容模糊,但身形瘦削,气质阴沉。
“他是老黑。”男人说,“三天后,他会出现在桂省梧城的一场地下拍卖会上。金先生希望你能代表他前去竞拍一件东西??前清内务府失传的《九洲藏珍录》手稿。”
罗旭盯着照片,心跳加快。
终于,主线出现了。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昨天没接过那个箱子。”男人站起身,“有些人,贪财;有些人,怕死;有些人,什么都不怕,但也什么都不信。而你……你还信规矩。”
说完,男人转身离去,消失在街角。
袁杰张大嘴:“我靠……这就完了?”
罗旭望着窗外,久久未语。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那本《九洲藏珍录》,恐怕不只是本手稿那么简单。
它可能是打开前清三大秘藏的钥匙。
也可能,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做假货的贩子,但要做真相的猎人。
茶凉了,风吹起了帘子。
罗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袁杰,帮我个忙。”他忽然说。
“啥事?”
“联系你老师,我要查两件事??第一,当年滇南那个暴毙的藏家,他死前经手的最后一件文物是什么;第二,查查‘金线堂’这三个字,最早出现在哪一年,哪个地方。”
袁杰认真记下。
“还有,”罗旭望向远方,“替我订一张去桂省的车票。”
“你也去梧城?”
“嗯。”他站起身,目光坚定,“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嘴里塞满碎瓷片的男人,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