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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孟君侯的嫉妒
    昏昏沉沉中,韦春德被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3203年的交州,雨总是下个不停。那一年,联邦肃清反开化委员会的工作组进驻了他们那片山区。那一年,韦春德刚满二十岁,受益于开化战争,他完...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侯乐邦镇暴行动组指挥部帐篷里,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帆布上投下晃动的影。陆昭坐在折叠椅上,膝头摊着一份手写名单——不是宗族名录,而是阿昭地区近十年因水权纠纷被驱逐出村的流民姓名。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墨迹有些洇开,像干涸的血渍。黎东雪刚端来一杯热茶,青瓷杯沿还浮着细密白气,她没说话,只把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指尖在桌角顿了半秒,又收回。“宋许青那边传回消息,”她声音压得很低,“身份登记表已签发,第一批三千份电子凭证,今天上午十点同步推送到南海治安总司后台。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昭袖口一道未拆线的暗红刺绣——那是平恩初入联合组时,林知宴亲手缝的护身符,针脚细密,如今却像一道未愈的旧伤,“但系统接口有延迟。邦民申领后,联邦户籍库要四十八小时才完成交叉比对。这期间,他们只是‘临时持证人’,法律上不算正式公民。”陆昭没碰那杯茶。他手指划过名单上一个名字:韦阿木,三十七岁,原侯乐北岭韦氏旁支,因拒交“宗祠护水捐”被逐,妻子病死途中,独子现寄养在屯门岛孤儿院。名字旁边,是他自己用铅笔补的小字:“识字,会修水泵,左手缺两指。”“四十八小时,够他们死三回。”陆昭说。声音不高,却让帐篷外巡逻的哨兵脚步一顿。黎东雪垂眸。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昨夜三点,北岭韦家私设的“清查队”闯进三处流民营地,以“排查奸细”为名烧毁三十七间棚屋,重伤十二人。伤者送医时,医院拒绝接收——理由是“无有效身份证明,无法建档”。联邦医疗条例第七条白纸黑字:非正式公民,急诊通道优先级低于流浪动物。那十二个人,现在躺在屯门岛野战医院的水泥地上,用塑料布裹着,血渗进砖缝,凝成褐色的痂。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冷风灌入,油灯剧烈摇晃。一名年轻通讯兵脸色惨白:“陆指挥!韦家……韦家刚在北岭祠堂挂出‘讨逆檄文’!说您‘勾结洋商,卖邦求荣’,还……还贴了您的通缉画像!”画像?陆昭眉峰微挑。他接过平板,屏幕亮起——一张像素粗糙的合成图:他身着特反部队制服,肩章被P成锈蚀的铜钱纹样,背景是熊熊燃烧的侯乐水库大坝,脚下踩着数十具扭曲的人形剪影。图下方一行血红大字:“诛此獠,免天罚!凡献其首级者,赏田百亩,赐宗籍!”黎东雪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挑衅,是宣战书。更致命的是,画像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印——“侯乐七族共议”——那是宗族联盟百年来首次启用的联合印信,意味着七大家族已达成空前一致。“他们怕了。”陆昭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铁器相击的脆响。他放下平板,抽出一支红笔,在韦阿木名字旁打了个叉,又在叉上重重画了个圈。“怕我真去谈判,怕我坐进祠堂,当着全邦人的面,把他们的‘宗法’一条条撕开,念给流民听。”他站起身,军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帐篷顶棚的帆布被风鼓起,像一面将倾未倾的旗。“传令。”陆昭的声音穿过呼啸的风,“所有镇暴队员,即刻卸下战术装备,换便装。带齐执法记录仪、扩音器、空白身份登记表——越多越好。目标:北岭韦氏祠堂前广场。时间:今日正午十二点整。”黎东雪愕然:“您……不带警卫?不设防线?就……空着手去?”“带什么?”陆昭抬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她脸侧,“带枪?让他们拍下来,说联邦用子弹镇压‘爱国宗族’?带防暴盾?让他们骂我们心虚,不敢听百姓说话?”他解开作战服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三年前在东海渔场,为保护被船主围殴的渔民,硬挨下的一记铁钩。“我要让他们看清,谁的手是干净的,谁的手上沾着血。”正午的太阳毒辣得能煎熟鸡蛋。北岭祠堂前的青石广场蒸腾着白雾,三百多名韦氏族人手持锄头、扁担、甚至绑着铁钉的木棍,黑压压围成三层人墙。人群最前方,七名白发老者端坐太师椅,身披玄色寿衣,胸前挂着沉甸甸的银质宗谱牌——这是宗族行“问罪礼”的最高规格。韦家长房宗主韦崇山拄着龙头拐杖,拐杖尖端直指广场中央空地,那里孤零零立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扩音喇叭,电线拖到五米外的柴油发电机上,嗡嗡作响。“陆昭!你敢来?!”韦崇山声如破锣,震得檐角铜铃乱颤,“可知此地乃韦氏祖灵栖所?你一介外官,擅闯祠堂,亵渎神明,该当何罪?!”话音未落,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叫:“诛恶官!清圣土!”声浪几乎掀翻屋顶。陆昭就在这声浪里走了进来。他没穿制服,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脚蹬沾满泥点的旧球鞋,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角沁着汗珠。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拎着一只褪色的帆布包。身后跟着三十名同样便装的队员,人人胸前别着一枚银光闪闪的徽章——那是联邦新颁的“基层服务监督员”证,尚未启用,此刻却成了最刺眼的符号。人群瞬间静了一瞬。有人指着陆昭窃窃私语:“这……这就是那个杀神?”“不像啊……比画像年轻多了……”“嘘!别乱说,他腰上肯定藏了枪!”陆昭径直走到木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链哗啦拉开。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一叠厚厚的文件、几盒录音笔、一台平板电脑,还有……一只搪瓷缸。缸身印着模糊的红字:“南海建设兵团·劳动模范”。他拧开缸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进工装领口,在烈日下闪出一点微光。“各位乡亲父老,”陆昭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去,竟不嘶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压过了蝉鸣,“我叫陆昭,是联邦派来侯乐的普通公务员。不是钦差,不是将军,更不是什么‘恶官’。”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韦崇山脸上,“我是来送东西的。”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高高举起。A4纸在强光下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红色公章和“侯乐邦流民身份确认函”字样。“这份,是韦阿木的。”陆昭念出那个名字时,广场西侧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一个断了左手小指的中年男人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正是韦阿木本人,混在人群里,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他儿子韦小树,”陆昭继续道,声音陡然拔高,“今年八岁,住在屯门岛儿童福利中心2号楼307室。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福利中心医生诊断,孩子患严重营养不良性贫血,需要每周输血。但他没有医保卡,因为……”陆昭猛地转身,指向韦崇山,“因为韦家祠堂的族规第二十七条写着:‘凡逐出宗籍者,其子孙永不得享韦氏荫庇,亦不得入侯乐公立学堂、诊所、墓园’。”韦崇山脸色铁青,拐杖狠狠顿地:“孽障!竟敢以私德污我宗法!”“宗法?”陆昭笑了,笑声爽朗得刺耳。他抓起搪瓷缸,用力砸向地面!哐啷——瓷片四溅,缸底那枚早已模糊的“劳动模范”红字,正正嵌在青石缝隙里,像一滴凝固的血。“看看这个!”陆昭弯腰捡起一片碎瓷,高举过头顶,瓷片边缘锐利,映着毒辣的日光,寒光凛冽,“三十年前,侯乐水库动工,第一铲土是谁挖的?是你们韦家先祖!可图纸上写的‘首席工程师’是谁?是联邦水利部退休专家周秉国!当年他带着三十个学生,睡牛棚、喝泥水,在你们韦家祠堂后院搭起第一座测量站——那块地,还是韦家老太爷亲自划出来的!”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皱纹里透出困惑。祠堂梁柱上,确实还留着模糊的墨线标记,那是老辈人口中的“周工标尺”。“再看这个!”陆昭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晃动,背景是暴雨中的水库闸门,一个穿雨衣的年轻人正攀在湿滑的钢架上,奋力拧紧一颗松动的螺栓。镜头拉近,年轻人侧脸坚毅,雨水顺着下颌线流淌——正是二十年轻的韦崇山。“1998年特大洪灾,侯乐水库泄洪闸突发故障。当时技术员全困在山外,是这位韦宗主,带着二十个族中青壮,冒死抢修十六小时,保住了下游七万亩良田。”陆昭的声音沉下去,带着金属般的重量,“可后来呢?后来韦家立了‘功德碑’,碑上刻着‘韦氏义勇,护我桑梓’,却把周工的名字抹了,把其他二十个青壮的名字也抹了,只留下您一个人的名字,镶着金漆。”韦崇山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您说宗法神圣?”陆昭忽然转过身,面向广场上所有族人,声音如惊雷炸响,“那我问一句——韦阿木被逐出族时,他跪在祠堂门口,磕了整整一百个响头,额头磕出血,求您容他留下给亡妻守坟!您怎么回答的?”死寂。连蝉鸣都停了。陆昭盯着韦崇山,一字一句:“您说:‘韦氏祖训,宁教饿殍填沟壑,不收异心食粮人’。可您祠堂仓库里,去年囤的稻谷够全邦吃三个月!您儿子在屯门岛开的米业公司,上月刚拿下联邦‘粮食应急储备’招标——那批米,是从越南进口的陈化粮!”轰——人群彻底炸开!不知谁喊了句:“查仓!开仓!”声浪如海啸般涌向祠堂后院。几个年轻族人抄起扁担就要冲,却被身边老人死死拽住胳膊。就在这混乱的顶点,陆昭一把扯开自己工装裤左腿的裤管——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截泛着冷光的钛合金义肢,关节处精密咬合的齿轮在阳光下幽幽反光。“看见了吗?”他抬起左腿,让那金属肢体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三年前,我在东海渔场,为护住被船主逼跳海的渔民,被螺旋桨绞断了左腿。联邦给我发了三级伤残津贴,每月三千六。可韦家祠堂的‘义勇基金’,每年拨给烈士家属的抚恤金是多少?一千二!还是用旧粮票折算的!”他猛地将义肢狠狠跺向青石地面!咚!!!沉闷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嗡鸣。青石板上,赫然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正从他脚底蔓延,直抵韦崇山座下的太师椅腿。“我不是来谈判的。”陆昭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却更令人心悸,“我是来收债的。收三十年的债,收一百年的债,收所有被你们藏在祠堂地窖里的、见不得光的债。”他伸手,从帆布包最底层,缓缓抽出一沓崭新的身份证件。纸张雪白,边缘烫着金边,在烈日下熠熠生辉。“从今天起,侯乐邦不再有‘韦氏旁支’,没有‘被逐流民’,只有联邦公民。”陆昭将证件高高扬起,任风吹开扉页——那里印着清晰的国徽与“中华人民联邦居民身份证”字样,“所有自愿登记者,当场发证。凭证,可进公立学校,可挂三甲医院急诊,可继承土地承包权——只要,你愿意站在光下,承认自己是人,而不是某个人的附庸。”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韦阿木!出来!”那个断指男人浑身剧震,踉跄着挤出人群。陆昭上前一步,亲手将第一张身份证塞进他颤抖的手里。纸张冰凉,却烫得韦阿木眼泪夺眶而出。“爸……”他哽咽着,只说出一个字。陆昭拍了拍他肩膀,转向祠堂大门,声音响彻云霄:“现在,带我去你们的地窖。我要看,那些陈化粮,是不是真的在喂老鼠——还是,喂饱了某些人的良心?”韦崇山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如死。他身后,七位白发老者中,已有三人悄悄移开了视线。祠堂深处,一声细微的瓷器碎裂声传来——那是供奉在神龛里的、象征宗族至高权威的青铜爵,不知被谁碰落,摔得四分五裂。陆昭没再看他们。他转身走向广场边缘,那里站着三十名便装队员。他从每人手中接过一枚银徽,亲手别在韦阿木等首批登记者的衣襟上。金属冰凉,却映着正午骄阳,灼灼燃烧。远处,屯门岛方向,一架联邦标准涂装的直升机正破开云层,轰鸣着朝北岭疾驰而来。机腹下,悬挂着崭新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行加粗黑体字:【侯乐邦身份登记中心·今日起,全邦开放】陆昭仰起头,眯眼望向那架直升机。阳光刺得他微微皱眉,可嘴角却缓缓扬起。他知道,真正的谈判,此刻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握着的不是筹码,是刀。一把淬了三十年民怨、百年宗法之毒、却始终未曾出鞘的——民心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