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楼上宋许青办公室。她几乎是同一时间知道了消息,最后也如孟君侯一样。只是宋同志更直接一点。“干脆内定得了,还让我们来南海干什么?!”宋许青怒不可遏。让一...黎东雪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一缕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指节微白,动作却极稳。她没看陆昭,目光落在帐篷帘外——晨光正刺破薄雾,把阿昭山脊染成一道金边,而山脚下,零星几处火光尚未熄灭,黑烟如蛇,缓缓游向灰白天空。陆昭没再开口。他解开制服最上一颗纽扣,喉结微动,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符片,边缘刻着细密云雷纹,中央一个“止”字已磨得发亮。这是他初入混元时师父亲手所铸的镇心符,三年来从未离身。今晨醒来,符面竟沁出一层薄汗似的湿意,温润微凉,仿佛活物在呼吸。他指尖摩挲符文,忽然道:“大雪,你信命吗?”黎东雪终于转过头。她眼尾有淡青,是彻夜未眠的印痕,可瞳仁清亮如洗,像两枚沉在深潭底的黑曜石。“我信流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空气里,“流程走对了,命就跑不了。”陆昭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三分敷衍的浅笑,而是嘴角真正向上提拉,牵动整张脸的筋络,连眉骨都舒展开来。他把符片重新收好,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摊开的侯乐地形图前。地图用防水墨水绘制,墨色浓重,阿昭七镇十八村标得纤毫毕现,其中韦家所在的云岫镇被红圈重重圈住,圈内还画了一把断剑。“流程没错。”陆昭指着红圈,“但流程的起点,不该是灭门案通报。”黎东雪立刻接话:“那是联合组司法司签发的正式文书,证据链完整,法理无懈可击。”“可百姓不识字。”陆昭指尖划过云岫镇边缘的贫民窟“灰坪”,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三百二十七户无证棚户,“他们只认得血,认得哭声,认得昨夜被拖走的韦家三房长子——那孩子才十六岁,穿蓝布褂,左耳缺一小块,是小时候被狗咬的。”黎东雪沉默。她查过卷宗,知道那少年确有其人,但卷宗里只有一行字:“涉案人员,拘押候审”。没有蓝布褂,没有缺耳,没有哭声。“师父说,古神圈是长生者的肉身。”陆昭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却沉了下去,“那联邦呢?联邦是不是也长出了自己的肉身?”黎东雪皱眉:“什么肉身?”“是律法,是流程,是所有被反复擦拭、反复确认、反复背诵的‘正确’。”陆昭俯身,食指关节重重叩在地图上灰坪的位置,“这肉身太厚了,厚到听不见底下骨头在响。我们每天给它擦油、上漆、念咒,可没人敢掀开它看看——底下是不是早腐烂透了?”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是通讯兵小跑着掀帘进来,敬礼后递上加密平板。屏幕亮起,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灰坪棚户区中心空地,几十个老人盘坐在泥地上,面前摆着七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领头的老妇人枯瘦如柴,双手捧碗高举过顶,喉咙里滚出不成调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月下哀鸣。镜头晃动中,能看见她手腕上勒着褪色红绳,绳结打的是韦家祖祠供奉的“九曲平安结”。黎东雪盯着视频,呼吸变沉:“这是……祭祀?”“是控诉。”陆昭拿过平板,放大老妇人手腕,“九曲平安结本该系在新生儿脚踝,保百日平安。现在系在她腕上,是告诉所有人——韦家三房长子,还没满百日。”黎东雪猛地抬头:“他才三个月?!”“卷宗写十六岁。”陆昭把平板还给通讯兵,“因为户籍科去年补录时,按韦家报的年龄填的。他们报多少,我们就信多少——流程没错。”帐篷里静得能听见呼吸摩擦空气的声音。黎东雪盯着自己军靴尖上沾的一点泥,那泥干了,裂开细纹,像龟甲。“所以你要公車?”她忽然问。陆昭点头:“不是让百姓喊口号,是让他们站出来,说真话。”“真话?”黎东雪冷笑,“真话就是他们恨韦家,更恨给韦家发执照的水务局;真话就是他们知道灭门案里死的不是恶霸,是韦家替罪的账房先生;真话就是他们夜里不敢关灯,怕隔壁突然敲门——因为敲门的可能是屯门岛特反总队,也可能是韦家私兵。”“对。”陆昭声音平静,“所以公車第一场,就放在灰坪。”黎东雪瞳孔骤缩:“那里连水泥地都没有!”“那就铺红毯。”陆昭转身走向帐篷角落的物资箱,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卷猩红锦缎,“师父昨天送来的。说此物取自南海龙须树皮,浸过三月潮汐,晒足七七四十九日,遇血不污,遇火不焚。”黎东雪怔住:“龙须树?那不是传说中……”“古神蜕下的旧鳞所化。”陆昭抽出一卷锦缎,指尖拂过表面,那红竟似活水般微微荡漾,“师父说,既要用古神之物破古神之圈,就得先让百姓摸到古神的温度。”他扯下一段红锦,随手一抖,锦缎如赤练腾空,在晨光里翻飞如旗。黎东雪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锦面刹那,一股温热直冲天灵——仿佛握住的不是布料,而是刚离体的心脏。她猛地缩手,掌心赫然浮现一道朱砂似的红痕,形如篆书“公”字。“这……”她声音发紧。“民心不是求来的。”陆昭将剩余锦缎递给通讯兵,“是烫出来的。烫得他们疼,疼得他们记事,记事了才敢开口。”通讯兵抱着锦缎跑出去。黎东雪低头看着掌心红痕,那字迹竟在缓慢渗入皮肤,像活物在血管里游走。“你不怕……烧穿底线?”“底线早烧穿了。”陆昭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足半尺,他眼底映着窗外朝阳,灼灼如熔金,“大雪,你记得入伍宣誓词最后一句吗?”黎东雪嘴唇微动:“……服从命令,严守纪律,为联邦人民服务。”“错。”陆昭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为人民服务’。没加‘联邦’两个字。”黎东雪浑身一震。她当然记得——每个新兵入营都要抄写十遍誓词,她抄到第七遍时,教官特意用红笔圈出“人民”二字:“记住,人民不是名词,是动词。是正在发生的动作,不是躺在纸上的标本。”可后来呢?后来她升任副队长,接手的每份文件都印着“联邦”字样;她签署的每道命令都盖着联邦徽章;她追捕的每个通缉犯,案由栏里写的都是“危害联邦安全”。人民,渐渐成了汇报材料里“某镇某村人口数”的冰冷数字。“所以公車不是审判。”陆昭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惯常的沉稳,“是归还。把被流程吞掉的名字、被卷宗抹去的脸、被档案省略的哭声……一样样还回去。”帐篷帘被风掀开一角。远处传来引擎轰鸣,三辆喷涂“联合组司法监察”字样的越野车正驶入指挥部营地。车顶红蓝警灯无声旋转,像三只冷眼。黎东雪没回头,只问:“你准备怎么应对监察组?”“请他们喝杯茶。”陆昭已走向物资箱,取出一只青瓷茶盏,“师父送的,胎骨掺了金兽碎屑,泡茶时会泛金晕。茶是灰坪后山野生苦丁,昨夜我亲自采的。”黎东雪终于失笑:“陆昭,你是不是把师父那套全学会了?”“只学了三成。”陆昭斟满茶盏,琥珀色茶汤表面,果然浮起一圈细碎金光,“剩下七成……得用命去试。”话音未落,帐篷外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盏坠地,又像骨头断裂。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气声,然后彻底寂静。陆昭与黎东雪同时掀帘而出。只见营地中央,监察组领队——那位素以铁面著称的司法司副司长周砚,正单膝跪在泥地上,左手死死按住右臂肘弯,指缝间渗出暗红。他面前,那只摔碎的青瓷盏碎片散落如星,每一片都映着天上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周砚抬起了头。他四十出头,鬓角已见霜色,此刻额角青筋暴起,可眼神却亮得骇人,直直钉在陆昭脸上:“陆昭同志……你这茶,怎么泡的?”陆昭缓步上前,蹲下身,从碎瓷中捡起一片最大的:“周司长手抖,是怪茶。是怪您心里压着东西太久,压得血脉都歪了。”周砚喉结滚动,没说话。“您右臂肘弯有旧伤,每逢阴雨必痛。可您昨夜冒雨巡查三处岗哨,今晨又急赶八十公里——就为了亲眼看看,我陆昭到底敢不敢碰七大家族的骨头。”陆昭将瓷片轻轻放回周砚掌心,“这伤,是二十年前在梧桐岭剿匪时落下的。当时您带队突袭土匪窝,为救被困群众,硬是用这条胳膊撞开了烧红的铁门。”周砚浑身剧震,瞳孔急剧收缩。“您当年救的群众里,有个叫韦秀兰的寡妇。”陆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儿子,就是昨夜被带走的韦家三房长子。”周砚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卷宗里没写,但您办公室保险柜第三格,锁着一本泛黄的《梧桐岭剿匪纪实》。”陆昭微笑,“扉页有您题字:‘秀兰母子安好,吾愿足矣’。”周砚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按着肘弯的指节泛出死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额角冷汗滚滚而下,砸在碎瓷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陆昭起身,对黎东雪道:“大雪,请周司长进帐喝茶。顺便通知各镇联络员——公車明日辰时,灰坪启幕。通知里加一句:请带家谱。”黎东雪深深看了陆昭一眼,转身而去。她背影挺直如剑,可军靴踏过泥地时,却比往日慢了半拍。周砚仍跪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像覆了一层薄霜。他慢慢松开按着肘弯的手,露出内侧一道扭曲的旧疤——疤痕蜿蜒如蜈蚣,尽头却嵌着一粒米粒大的黑痣,痣形酷似微缩的“韦”字。陆昭没再看他,只望着灰坪方向。那里,一群乌鸦正从枯枝上惊起,翅膀扇动声哗啦如潮。而在更远的山坳深处,云岫镇韦家祠堂的青铜钟,忽然发出一声悠长震颤的嗡鸣。钟声未歇,陆昭腕上那枚铁球悄然一跳,冰凉触感倏然转为灼热。他不动声色攥紧拳头,掌心铁球表面,虹光如活物般急速流转,最终凝成一道细微金线,笔直指向云岫镇方向。师父没说错——剑丸第一次发动,古神圈的道已经开始应激。而陆昭的道,才刚刚开始铺展第一块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