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11章另一种武德殿
    “将这个报告送去帝京。”刘瀚文将报告递交给秘书,随后询问起关于审计总司的事情。“审计总司的人什么时候来南海?”柳秘书道:“原定计划是明天,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说是要下个月才能到...陆昭站在第四支队营区的瞭望塔上,脚下是初春微寒的风。远处韦家围屋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趴伏在泥沼中的老兽,脊背嶙峋,肋骨外露。他没穿防弹甲,只套了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疤——是三年前在北境冻土带撕开雪狼喉管时留下的。那疤不疼,但每到阴雨天,会微微发痒,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割开,就再难愈合。塔下,韦十二正蹲在铁皮水槽边洗手。水是刚从净水车接来的,清亮见底。他搓着两只小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那是昨夜跟曹阳进韦家妓寮时蹭上的墙灰。他洗得很慢,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什么脏东西彻底冲走。旁边韦十一倚着枪箱打盹,十三岁的少年蜷着身子,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右耳垂上有一粒红痣,和母亲一模一样。陆昭没下去。他只是看着。不是俯视,也不是审视,是一种近乎静默的凝望。就像看一株刚破土的禾苗——你不能伸手去扶,一扶就歪;也不能浇太多水,一浇就烂根。你只能等风来,等光来,等它自己把腰杆挺直。十分钟后,堀北涛拎着录音笔上了塔。“放过了。”他说,“全频段同步推送,覆盖平恩全域,包括地下管网广播、旧式收音机改造终端、甚至工棚顶上那些锈蚀的扩音喇叭。技术组说,连晾衣绳上挂的破铁皮都震得嗡嗡响。”陆昭点头:“韦春德现在在哪?”“在祠堂。”堀北涛顿了顿,“跪着。”“谁让他跪的?”“没人让他跪。”堀北涛嘴角微扬,“是他自己脱了鞋,用膝盖磨平青砖缝里的青苔,一寸一寸挪进去的。守门的说,他爬了十七分钟,中途吐了三次,血混着胆汁,溅在‘忠孝传家’那块匾上。”陆昭沉默片刻,忽然问:“韦家祠堂供的祖宗牌位,最上面那一排,刻的是谁的名字?”堀北涛愣了一下,翻出平板调取宗谱扫描件:“……韦仲明。咸丰三年生,同治九年殁。平恩最早一批铸铁匠,亲手打出第一口炼钢坩埚。族志里写他‘持锤如执笔,锻火即修心’。”“他儿子呢?”“韦怀瑾。光绪二十三年死于锅炉爆炸。尸首拼不全,只捡回半截左臂,裹着麻布下葬。”陆昭抬眼,目光越过围屋飞檐,落在远处钢铁厂废弃烟囱上:“那场爆炸,死了十九个人。官方记录写‘操作失当’,可当年的炉体图纸,是我父亲经手校验的。他圈出过三处应力盲点,批注八个字——‘强撑过载,必爆无疑’。”堀北涛没接话。他知道不该接。陆昭转过身,终于走下铁梯。靴底踏在金属阶梯上发出沉闷回响,像钟摆敲击胸腔。他径直走向水槽边,韦十二听见脚步声抬头,手还泡在水里,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怕吗?”陆昭问。韦十二摇头,又点头,最后咬住下唇,声音很轻:“怕……可更怕妈妈再被人拖进黑屋子。”陆昭蹲下来,与他平视。他没碰孩子,只是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纸——不是证件,不是文件,而是一张泛黄的草图。边缘烧焦,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图上画着一座双层炉体结构,标注密密麻麻的力学参数,最下方一行小字:【昭儿七岁所绘,父代笔】。“你爹在钢铁厂,干哪一岗?”“熔炉组,三号位副工。”“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陈砚的人?”韦十二猛地抬头:“陈师傅?他……他上个月被调去检修组了!可昨天有人说,看见他从韦家后巷出来,脸上全是血!”陆昭瞳孔骤然一缩。他站起身,朝曹阳的方向抬了下手。十米外,曹阳立刻小跑过来,铠甲关节发出液压低鸣。“带人去检修组驻地。”陆昭语速极快,“找陈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他在韦家手里,拆了整条后巷的承重墙也得把他拖出来。另外——”他停顿半秒,声音压得更低,“查过去三个月所有送进韦家医馆的工人。重点查有没有人被灌过镇静剂,或者做过脑波压制手术。”曹阳敬礼转身,铠甲铿锵作响。韦十二怔在原地,水从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陆首长……陈师傅他怎么了?”陆昭没回答。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混着未干的汗渍,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刀锋掠过水面。“你刚才洗手,洗了四分三十六秒。”他说,“普通人洗手平均二十秒。你多出来的那两分多钟,是在想怎么编故事,还是在想怎么保命?”韦十二脸色瞬间煞白。“我……我没编!”“我知道。”陆昭直起身,伸手替他抹掉额角一滴水,“你哥教你的吧?教你怎么说话才不像求人,怎么下跪才不显得软骨头。”韦十二嘴唇颤抖:“哥说……您能听懂没说完的话。”陆昭望着他眼睛,缓缓点头:“他比我想的更懂我。”这时,塔楼方向传来急促哨音。一名侦查神通战士疾奔而来,头盔面罩未摘,声音透过变声器嗡嗡作响:“报告!林家送来紧急文书——他们愿以全部地产契约作抵押,换取韦春德当场辞去家主之位,并公开认罪。条件只有一个:由您亲自主持移交仪式。”堀北涛皱眉:“林家疯了?他们跟韦家绑了三十年姻亲。”“没疯。”陆昭盯着那封火漆印文书,指尖划过烫金的“林”字,“他们知道韦春德今天跪进祠堂,不是悔过,是等援兵。林家提前动手,是要抢在韦家崩盘前,把烂肉剜干净,再拿整块肥肉来换活命。”他忽然转向韦十二:“你娘现在在哪?”“在……在第四支队卫生所。”“带我去。”卫生所是临时改建的库房,墙面刷着廉价白漆,角落堆着未拆封的抗生素。韦母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腕插着营养针,双眼睁着,却像蒙了层灰翳。她左手小指缺了半截——去年冬天被韦春德用铡刀切掉的,理由是“偷藏半块红薯”。陆昭进门时,她睫毛颤了一下,没转头。韦十二扑到床边,刚喊一声“娘”,就被护士拦住:“别晃她!刚做完神经舒缓治疗,脑电波还很不稳定。”陆昭走到床前,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窗外一株野桃树开了花,粉白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女人枯槁的手背上。三分钟后,韦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没看见我断指的茬口。”陆昭点头。“茬口不齐。”她闭了闭眼,“是铡刀砍的。可韦春德说,是我自己剁的,为换三斤米。”陆昭仍没说话。“他给我吃药。”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出诡异弧度,“一种蓝胶囊,吃了就记不住事。可我记得……记得我儿子出生那天,下着雪。产婆说我生了个带金锁的男娃,将来要当大官。”韦十二浑身发抖:“娘……”“闭嘴。”她睁开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陆昭脸上,“你是不是……也吃过那种药?”陆昭终于开口:“我吃的是另一种。”“什么?”“忘川。”病房霎时安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堀北涛猛然倒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忘川——联邦最高绝密项目,代号“清道夫”的神经重置制剂。一剂致残,两剂成痴,三剂……大脑皮层永久性空白。整个联邦,仅存七支样本,全部封存在昆仑山第七冰窟。韦母盯着陆昭,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暗红血痰。护士急忙上前,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就把忘川的事,告诉所有人。”陆昭俯身,与她视线相平:“您已经告诉了。”她愣住。“您刚才说‘你也吃过那种药’——这个‘也’字,说明您早就知道我不是普通人。”陆昭声音很轻,“可您没问我是谁,只问药。因为您真正想确认的,从来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还能不能记住自己是谁。”韦母瞳孔剧烈收缩,像被强光刺中。陆昭直起身,对护士道:“撤掉营养针。给她喝温水,加一勺蜂蜜。今晚让她睡个好觉。”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韦十二身边时,停下脚步:“明天上午九点,你带弟弟来指挥部。我要你们俩,当着全平恩三千二百名工头的面,念一份名单。”“什么名单?”“所有死在钢铁厂爆炸里的人的名字。”陆昭头也不回,“你爹的名字,要放在第一个。”走出卫生所,春风卷着桃花扑面而来。陆昭解开夹克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印记——形如古篆“昭”字,边缘泛着细微金纹。这是神通觉醒的烙印,也是联邦超凡者管理局唯一承认的“神格凭证”。他没回指挥部,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间倒闭的修表铺,玻璃橱窗裂着蛛网状纹路,门楣上褪色的招牌写着“时光匠人”。推开门,铜铃叮当。柜台后坐着个穿驼色马甲的男人,正在拆一块怀表。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每根指节都透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听见铃声,他没抬头,只将镊子尖端轻轻抵住游丝,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掐断整座时间的脉搏。“来了。”男人说。“嗯。”“听说你让两个孩子念死者名单。”“对。”“不怕激怒韦家残余?”“怕。”陆昭走到柜台前,从口袋掏出那张烧焦的炉体草图,“可更怕他们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男人终于抬眼。他左眼虹膜呈琥珀色,右眼却是纯黑,像被墨汁浸透的琉璃。他盯着草图看了很久,忽然伸手,食指在“应力盲点”那几处批注上缓缓划过。“你父亲当年没把这张图交给安监局。”他说,“他交给了一个人。”“谁?”“你。”男人放下镊子,从抽屉取出一枚黄铜齿轮,轻轻按进怀表机芯,“七岁那年,他把你抱在膝上,用蜡笔教你画炉子。你画歪了三处,他没改,只在旁边写——‘错即是路’。”陆昭喉结微动。男人合上怀表盖,咔哒一声轻响:“现在,轮到你教别人怎么画了。”“如果他们画错呢?”“那就让他们亲手把错的地方,一寸寸凿开。”男人推开柜台,从暗格里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斜劈的刀痕,“这是韦家三十七年来所有地契造假的原始存根。真本在昆仑山,副本……我一直替你留着。”陆昭接过册子,指尖触到内页夹层里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他没打开,只是揣进怀里。“为什么帮我?”男人重新拿起镊子,低头继续修理怀表:“因为你父亲救过我命。1998年北江溃堤,他把我从漩涡里拽出来时,我右眼就坏了。后来他总说——‘修表人最懂时间,可时间从不等人。’”铜铃又响。门口站着黎东雪,手里拎着保温桶。她看见柜台后的男人,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垂眸行礼:“林老师。”男人颔首,目光却始终停在陆昭脸上:“大陆同志,记住一件事——改革不是推倒重来,是给腐朽的根系,换一副新骨。”陆昭点头,转身欲走。“等等。”男人叫住他,从马甲口袋摸出一枚旧式铜币,正面是“光绪元宝”,背面龙纹已磨得模糊,“给你。”“做什么?”“压惊。”男人微笑,“也是压运。这钱埋过坟头,泡过尸水,沾过人血。可它没烂,也没锈。因为它本来就不该是钱——是秤砣。”陆昭接过铜币。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边缘有细微锯齿。走出修表铺,黎东雪递来保温桶:“熬了银耳莲子羹,加了枸杞。”陆昭揭开盖子,热气氤氲中,他忽然问:“李道生今天打伤的那十个同学……都是谁家的孩子?”黎东雪动作一顿:“……阮家旁支,三个;林家远亲,四个;还有三个……是韦家私生子,混在公立学校读书。”陆昭喝了一口羹,甜而不腻,温度正好。“通知曹阳。”他擦净嘴角,“今晚零点,查封韦家祠堂地下三层。把所有‘功德碑’运到指挥部广场。我要用那些石碑,给平恩立第一块真正的纪念碑。”黎东雪应声而去。陆昭独自站在巷口,仰头看那株野桃树。风过处,落英如雨。他摊开手掌,铜币静静躺在掌心,映着天光,像一滴凝固的血。手机震动。是梁翰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六个字:【他们开始怕了。】陆昭删掉消息,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三秒后,一个苍老声音响起:“喂?”“爸。”陆昭说,“炉子我修好了。”电话那头长久沉默,最后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遥远海浪的轰鸣。陆昭挂断电话,将铜币抛向空中。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微小的、倔强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回他掌心。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