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自我纠错
黄正平复心绪。虽然陆昭不符合自己心中圣君的形象,但对方切实给平恩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将房子又还给了广大民众。自己可以不赞同这些手段,可必须承认陆昭成功了。他们的目标...堀北涛接过录音笔,指尖在金属外壳上轻轻一按,蓝光微闪,音频已同步至全域广播系统。三秒后,平恩邦二十三个行政片区、四百一十七座握手楼、六千八百二十九处公共扬声器,同时响起一段清晰到刺耳的对话——是韦春德的声音,压着喘息,带着酒气与笑意:“……七百就七百,人傻钱多,又不是真发给他们,先糊弄住嘴,等联邦把身份卡发完,再把地契收走,他们连哭的地方都没;那帮泥腿子连字都不识几个,算得清房租?算得清电费?算得清‘宗族维稳基金’?哈!老子替他们管钱,是恩典,是天命!”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另一段——韦家账房先生的汇报:“太公,今日分发名单共一万九千八百四十一人,实发七百元整,扣除所谓‘滞纳金’‘管理费’‘户籍备案费’‘安全保证金’‘精神抚慰调节金’共计五百二十六万元,另虚报三百一十七人冒领,合计截留两千零三十八万六千二百元。账面做平,用的是去年炼钢废渣转运单充抵。”寂静。不是死寂,而是千万双耳朵被烫伤后的失聪式沉默。广场上刚被枪声震散的人群僵在原地,有人攥着七张薄钞的手指关节发白,有人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鞋尖,有人缓缓蹲下,把脸埋进掌心——那不是哭,是颅骨在无声开裂。陆昭站在指挥部顶层观景台,没开窗,只隔着防弹玻璃看外面。雾还没散尽,灰白浮在低空,像一层裹尸布。他身后,堀北涛垂手而立,肩甲上还沾着昨夜巡查时蹭上的红漆,那是韦家围屋新刷的“仁义传世”四个大字。“放第三段。”陆昭说。堀北涛点头,再次点按。这一次,是韦十一与韦十二母亲的声音。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却一字一句清楚:“……他们说我签了卖身契,可那契上没按手印的地方,我按的是左手,可印泥是红的,我左手是黑的——我三年前被炉渣溅伤,左手五指全废,只剩半截小指能动。那契,是韦春德让管家捏着我右手,蘸了印泥,硬摁上去的。”录音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多年的抽气声,然后是孩子哽咽:“妈妈的手,我天天擦药,我认得。”观景台外,一辆运钞车正从韦氏门楼侧巷驶出,车顶绑着崭新的红绸,车尾贴着“韦氏慈善基金会”字样。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溅在围屋斑驳的砖墙上,像几道新鲜血痕。陆昭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加急呈报——来自联合组财务处:截至今日凌晨,四大家族提交的身份登记总数为六万三千二百一十四人,其中黄家虚报一万一千人,罗家以“外包运输队”名义混入八千四百名无劳动能力的老弱,赵家将三百二十七名在押囚犯列入名单,唯独韦家最“老实”,仅虚报六百余人,却把全部虚额都塞进了自家旁系子弟名下,最小的一个,刚满七岁,登记职业栏写着“钢铁厂质检学徒”。“堀北,通知曹阳。”陆昭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钢板,“带两个中队,去韦家祠堂。”堀北涛顿了顿:“祠堂?不是仓库?”“祠堂。”陆昭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制印章,背面刻着“平恩临时身份核验专用章”,正面是尚未启用的空白印面,“告诉曹阳,祠堂正殿供桌底下,有三口樟木箱。箱盖内侧,用朱砂写着每箱对应年份——2023、2024、2025。打开2023年的,取里面所有地契原件。其余两箱,原封不动,锁回去。”堀北涛瞳孔微缩:“您早知道?”“师父教的。”陆昭把印章按进一方墨泥,抬眸,“他说,宗族最怕的不是刀,是时间。他们用三十年建庙,我们就用三天拆神龛。庙可以重修,神像烧了就没了。”堀北涛敬礼转身,靴跟磕在地面如敲鼓。陆昭没动。他望着窗外,目光穿过雾,落在韦氏门楼最高处那块残破匾额上——“韦氏大宗”四个字,右下角缺了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旧木纹。那不是虫蛀,是十年前一场大火烧的。火因是韦春德的二儿子赌输了钱,烧了祠堂后院的账房,想毁掉自己挪用公款的凭证。后来韦春德亲手砍了儿子一只胳膊,把人关进祠堂地窖,活活饿死。这事没人敢提,连族谱里都抹得干干净净。可地窖的砖缝里,还嵌着半枚烧焦的铜钱。陆昭闭眼。精神力如探针般沉入意识海深处,那里悬浮着一枚微缩的、不断旋转的青铜罗盘——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缓慢摆动,最终停驻在“己未”方位。陆昭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己未,蛇年。主变,主断,主焚旧立新。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加密频道。“喂?”听筒里传来李道生睡意朦胧的声音。“大桐,醒了没?”“昭叔?我刚做完梦!梦见我变成超人,飞起来把韦家屋顶掀了!”“梦挺好。”陆昭语气松了些,“但现实里,得你来掀。”“啊?我?”“对。”陆昭起身,走向窗边,“你明天上午九点,带十个小学生,穿校服,去韦氏门楼前集合。每人带一支粉笔,一块黑板擦。不许带手机,不许拍照,只许写字。”“写啥?”“写数字。”陆昭望向远处,雾正被一道斜射进来的阳光撕开缝隙,“从一,写到十万。”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突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昭叔!这比掀屋顶酷多了!”“写完之后,把粉笔头全扔进韦家祠堂天井。”“好嘞!”挂断电话,陆昭走向办公桌,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泛黄的草稿纸,边缘焦黑,是被火燎过的痕迹。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页中央,用炭笔画着一座歪斜的祠堂,梁柱上刻满小字:2023年7月11日,韦家支系分产记录;2023年9月3日,韦春德长女嫁妆清单(含地契三张);2024年1月17日,韦氏义庄扩建款项流向……密密麻麻,全是师父当年卧底韦家十年记下的东西。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宗法之毒,不在族规,在账本。账本不破,祠堂永存。”陆昭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用力一搓——纸页应声碎裂,灰烬簌簌落进抽屉暗格。格子里,静静躺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齿痕粗粝,形状像一条盘曲的蛇。同一时刻,韦氏祠堂。韦春德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他面前,三口樟木箱并排而列,箱盖虚掩。他刚亲手打开2023年的箱子,里面没有地契,只有一叠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印着鲜红的“联邦联合组产权核查专案组”公章。他抖着手撕开封条,抽出第一份档案——赫然是他十年前烧毁的那本旧账,连炭化的页脚都一模一样,只是被精心修复过,墨迹旁还贴着一行铅笔小注:“原始凭证缺失,依据水电缴费单、殡葬记录、邻里证言交叉印证补录。”他猛地抬头,撞上祠堂高处神龛里韦氏先祖的泥塑眼睛。那眼睛不知何时被人重新描过,瞳仁漆黑,直勾勾盯着他。“不可能……”他喉咙里滚出嘶哑的音节,“那账……那账早烧了……”话音未落,祠堂大门轰然洞开。曹阳带着特反战士踏进来,重甲踩碎门槛上半截腐朽的门簪。他没看韦春德,目光径直扫过三口箱子,随即朝身后挥手。两名战士上前,动作精准地掀开2024、2025年两箱——箱内果然整齐码放着地契原件,纸张泛黄,朱砂印章鲜艳如初。曹阳终于看向韦春德,声如洪钟:“韦春德,你涉嫌伪造国家产权凭证、非法拘禁、强迫劳动、侵占赔偿款等十八项罪名。即刻起,平恩邦韦氏宗族名下所有不动产、工商执照、金融账户,由联邦联合组依法查封。”韦春德浑身剧震,膝行两步扑向最近的箱子,伸手去抓那些地契:“不!那是我的!是我韦家的!”曹阳抬脚,军靴踩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咔嚓一声脆响。韦春德惨叫未出,就被两名战士反剪双臂架起。他挣扎着回头,看见曹阳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是那份刚出炉的《平恩邦首批临时身份发放公示》,首页赫然印着韦十一、韦十二及其母亲的名字,身份状态栏标注:“已获联邦庇护,亲属关系经dNA比对确认,享全额赔偿金及基础医疗保障。”“你们……你们早就……”韦春德喉咙里咯咯作响。曹阳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陆首长说,你烧掉的账本,他早抄了三份。一份在神州档案馆,一份在黄金时代博物馆,最后一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韦春德扭曲的脸,落向神龛。“在你天天跪拜的祖先牌位后面。”此时,门楼外。李道生领着十个孩子,已排成整齐一列。晨光刺破残雾,照在他们胸前的红领巾上。李道生举起粉笔,深吸一口气,踮脚,在门楼斑驳的砖墙上用力写下第一个数字:“一”。粉笔尖划过砖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像第一道惊雷,劈开了平恩邦持续了十七年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