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悬挂,实验场上众人窃窃私语。
冯智先带人抬来猪的躯干,又展示两尺长宽的铁扎甲片,足有三层。
这贵重的甲片也是下血本了,随后请随行护卫的武德司禁军用刀试砍。
护卫在圣驾边的段全抽出腰刀,将甲片放在木桩上,用力劈一刀,啪一声如棍子拍打席子上,刀身被弹起,铁甲片上留了条白印,稍微凹陷。
工匠又以弓箭近射,十步内只能打出凹陷,一层铁甲都破不开。
随后三层甲依次裹在猪躯干上,随后工匠们扛到百步左右,吊在早准备好的木架上。
只是昨天调试了一天的位置。
随后工匠们开始严格按照流程,装填火药和炮弹,又用铁针从火线眼上扎破丝绸包,插入眼线。
赵立宽与孔炉一道,陪同在帝后身边。
大伙还在好奇看着工匠们的动作有说有笑。
“这看起来像个铁竹筒。”孔?评价道。
陛下点头:“看样子少说有数百斤吧,只怕非人力能拉走,要在战场上用不简单吧。’
天子有点拨的意思,这东西太重,战场上会得不偿失。
不过等他们见识了威力,就明白笨重,不便携带在其威力面前不值一提。
赵立宽连道:“陛下英明,一眼就看出来。
总重四百八十斤,要两匹马才能拉着走。”
听到四百八十斤,孔?也倒吸口凉气:“军中最重的骑兵枪不过七斤半。
四百八十斤的兵器着实太重了,恐怕不怎么实用啊。”
正说着,工兵请示:“报告大帅,装填完毕,准备发射!”
赵立宽当即下来:“发射!”
工兵得令点燃引线,周围人还在围观中窃窃私语,好奇议论。
禁军诸将官见识过火药,知道可能会声音大,有人捂住了耳朵。
其它人则都好奇地看向场中那安静的黑色钢铁,低声谈论着什么。
下一刻,轰隆一声响彻全场,所有人心头都震了一下。
瞬间,整个场上都安静下来。
青色烟雾升起,远处甲片瞬间炸开,血肉飞溅,啪一声轻响从远处传来。
场上除赵立宽和工匠们,无论帝后,随行官员御侍,乃至见识过火药的禁军诸将,无不呆立当场。
直到硝烟散尽,空气中火药味浓烈,所有都看向远处的靶子。
那猪躯干直接被打成两截,只有少部分外皮还连着在架子上晃动,大量红色肌肉组织被冲击力裹搅成布条一样耷拉着。
三层甲完全被击碎,大量甲片乱飞,地上到处洒落,反射阳光如同遍地珍珠。
陛下看着这一切,一把抓住身边赵立宽的手。
他有些惊愕还未反应过来,魏浦已躬身去扶陛下。
赵立宽反应很快,也连躬身和他一起,一左一右扶陛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皇帝年纪大了,起身也要费力。
他眼睛直勾勾看着百步外的猪:“过去看看!”
赵立宽连和魏浦一起扶着老皇帝过去。
周围所有人都想过去看,但陛下走得不快,他们都不敢先走,越过皇帝,只能慢慢压住步伐跟在后面。
等走到面前,更加清楚看到了惨状,别说三层甲,那猪躯干的骨血都被打成碎肉。
恐怖的威力甚至把皮肉都撕扯成条状,周围到处都是碎肉和碎骨洒落满地。
工兵在后方数十步外一棵被打断的树干后找到炮弹,抱过来给皇帝看。
赵立宽都能听到在场人吸气的声音,现场安静下来,随后又爆发了更大的议论。
老皇帝看着面前的景象,又令魏浦捡几片散落在地已严重变形的甲片给他看。
随后说:“此非人力所能为!”
孔?面色凝重,“此等巨力,若大阵之中兵将摩肩接踵,一发过去岂不可以毙伤数十百人!”
“如果敌人毫无防备,确实可以!”赵立宽肯定的答应。
孔?缓缓点头,随后似乎在脑海里相信到什么画面。
“若有此炮一百个,列阵军前,一齐发出,岂不瞬息杀伤数千!”
赵立宽点头,这就是火炮的可怕之处,恐怖的杀伤效率。
孔?严肃又小声对老皇帝道:“陛下,此......国之重器,用好足以改变天下形势啊。”
老皇帝深以为然点头。
要知道在冷兵器时代,战场正面杀伤是非常困难的,远非人们想象那样动不动数万大军,数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八九成的伤亡来自于一方溃败,另一方追杀时产生。
他和代国的战争就是如此,主要伤亡都是靠饿出来的。
正门战场僵持,双方数万大军激烈战四五天,加起来阵亡也不到五百人。
可对方一旦溃败,追杀开始,短短半天不到,斩获顿时数以千计。
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如此。
可要是对方不溃败呢?
那就只能死耗着,耗钱粮,耗士兵的体力,生命,这也是战场上的常态。
像当初在西南和曾雄对垒的时候,双方数万大军对峙厮杀,打了几个月分不出胜负,大小数十战,受伤加阵亡都不过千余人。
要不是最后史超不惧艰险走山绕后破局,他们打上一年估计都不会有什么进展。
最后估计只能耗不起退走。
如果推五十门炮过去,一战打出的伤亡说不定就够他们打一年不止。
如果瞬间造成这么大的伤亡,他不信有任何军队还能顶住继续作战。
战场上任何东西能发挥作用,不仅看自身,还要看敌人。
以如今的军事战术,如果遇到大炮,那真是降维打击了。
因为如今无论哪国,战术中都以阵列密集,密不透风为上。
哪怕是以骑兵居多的辽国,也只是前锋好分兵游击,其中军主力向来严密善战,甚至许多时候人数远胜过南方军队。
这种时候如果遇到火炮,结果可想而知。
老皇帝神色已出现变化,“此多多少知之?”
赵立宽赶紧道:“我与工部员外郎,以及工兵营诸工匠,都是军中忠良。”
周围人既目光都投向赵大帅,又敬又畏,或如不认识他一般仔细审视。
“都是你的心腹吗?”陛下接着问。
赵立宽肯定道:“都是一起出生入死之人。”
慕容亭这个禁军第一猛将已面色煞白,大概觉得有这东西,再猛也扛不住一炮,他的第一猛将地位受到威胁。
赵立宽看得想笑,确实,炮弹面前你再猛又能如何。
老皇帝点头,在周围人惊叹声中退回去,令工匠们继续演示。
之后有演示百步外打三个水缸,炮弹快得肉眼看不见,只听见空气中呼啸声。
瞬间三个水缸四分五裂,后方扬起一片尘土,拉起一道长墙,全场叫好。
最后则是演示射程,移驾二里地外的鱼塘附近观看。
鱼塘上啪一声炸开水花飞溅时,方听到远处炮响,众人惊异。
赵立宽连给皇帝解释,炮弹飞得太快,速度和声音差不多,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老皇帝点头,深以为然,因为中间没有遮挡物,他们都能看到远处发炮的青烟升起,过一会儿才听到声音。
一下午演示完毕后,所有大受震撼,眼睛大开,此前持怀疑态度的孔灼和皇帝都没话说了。
一众禁军将领震撼不已,以勇武著称的慕容亭有些失落。
火炮的威力似乎对他是不小的打击。
确实也该打击一下,自从西北之战立了大功,慕容亭在军中自恃勇武,行事越发高傲狂妄,与诸将颇有矛盾。
如今见识这东西也让他清醒清醒,再勇猛能挡住这一炮吗?
兵部尚书孔?更是直接改口:“别说四百八十斤,就是一千斤也得人拉马驮送到战场上去。”
皇帝嘴角忍不住上扬,整天都又是震惊,又是高兴,不断称赞赵立宽和他手下工匠们。
下午,天子在工坊外暂时歇脚,魏浦等宦官布设好场地和桌椅。
赵立宽叫来所有工匠一起拜见天子。
老皇帝非常高兴,令魏浦当场给他们每个人登记姓名住址,称要奖励他们。
随后也下旨,着每人赏钱十贯。
并金口玉言对他们说:“在武安王手下好好干,以后必有前程,尔等牢记。’
众工匠连谢圣恩。
太阳向西时,趁着天亮圣驾返宫,这个年代很少有天黑回去的,不安全。
临走直接把送行的赵立宽和冯智都叫住,不容置疑说:“你们两人随朕回大内,有事交代。”
同时也叫上了兵部尚书孔炉,又传令让魏浦派人去石工部尚书入大内面圣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