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唐城内,宫殿冰冷漆黑。
毗力弥渡问了好几次门口的守卫都不放他进去。
守卫一身锁甲,戴着铁质的黑尖盔,无奈说:“毗力弥渡尚论,我们也想让你进去,但昨天已经有人擅自让首领进去而被砍了双脚。”
“青唐王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五六天前,东边的人跑来,说叛贼安派人联系周国朝廷,想要从那边求援。
大王骂了他叔叔,然后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喝酒。”
毗力弥渡叹口气,“安能去周国求援,他就不能去吗?”
门口宿卫小声道:“大王骂人的时候说,年年都是汉人给钱保护平安,现在他叔叔那个败类居然要去求汉人帮忙。
把脸面都丢光了,如果他的父亲和爷爷知道,一定会杀了他那个恶毒软弱的叔叔。”
毗力弥渡无奈,心想当初他的父亲和爷爷也向大周国俯首称臣,这有什么好羞耻的。
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小地方,他们全部族人的人口加起来也比不上周国的零头。
何况强大的代国在前年才被周国攻灭,这是何等神卫。
想起这些事,他心里无奈,只怪当初青唐王在世时对他的儿子太过溺爱。
原本曾有人提议,让他跟随使团去周国朝贡,见见外面的世面。
但青唐王觉得路太难走,而且去周国汉人可能会害他,于是便不许他去。
大伙都劝说,周国想安抚青唐诸部,不会对其怎么样,反会礼遇之,但依旧不许。
毗力弥渡正为难,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按着一个人推出来,在门口外的高墙前杀了,割下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
他动作麻利,血流了一地,顺着高墙往下淋,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苏毗弥渡一眼认出来,是虎手下最信任的悍将,象雄部的不力雄目。
此人人高马大,比所有人都高,但嘴比猪油还要滑,所以很得新青唐王的信任,经常带在身边。
见到他对方客气的过来打招呼。
“刚才的人怎么回事?”
不力雄目答应:“大王说他的烤肉发苦,他还顶撞说一直都是这样。”
苏毗弥渡皱眉,一个厨子不喜欢换了就是,为什么要杀。
不力雄目咧嘴笑着舔了舔手上的血:“他的血倒是不苦,杀他比杀只羊还简单。”
苏毗弥渡看不起这样的人,他全靠着奉承自己的主人而上位,看起来人很高大,虚张声势,其实没多少本事。
有一次他亲眼见到此人在城门前被自己的马甩下马背,吃了一嘴泥。
“告诉青唐王,周国那边有消息了,我要见他。”苏毗弥渡直接道。
对方点点头进去,过一会儿又出来了,小声说:“大王不愿见。”
苏毗弥渡气得跺脚,直道:“你告诉他,周国已经不准备出兵帮助他叔叔,如果他还想打仗,想击败他的叔叔,继承父亲和爷爷的事业,就别躲在宫殿里喝酒。
军队正在集结,战马已经喂饱,数不清的事要去做。
如果想等着他叔叔打过来,那就继续躲在石头堆里等死吧。”
不力雄目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相信。
他怒斥道:“进去,如实告诉他!”
不一会儿,终于有人出来请他进去。
苏毗弥渡毫不客气,看着坐在王座上披著虎皮的虎直言:“我们的人马已经开始集结,各部至少能凑出超过一万人来。
而安经历了去年的内讧,已经没有多少人追随他了。
他退到邈川城,手下没有多少人,他着急向周国求救,周国也没理会他,并没有派出军队增援。”
董虎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那些汉人不敢!以前都是他们给我们钱来求我们的马,让我们不要劫掠他们的牲畜!
他们现在照样不敢向我们举刀,等我收拾了我叔叔,我就把他的脑袋寄给周国人,让他们知道厉害,继续给我们送钱。”
毗力弥渡眼皮狂跳,连忙提醒:“他们的人口是我们的几十倍,不要激怒周国人,你的父亲,爷爷都接受了周国的册封。”
“这不正说明他们软弱胆小。”
苏毗弥渡懒得和他扯这些,他不知道天地的广大,也没像他爷爷一样抵挡过代国的大军。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兵马和粮草,牲口生产也已经快结束。
必须尽快进军,在冬天来临之前结束战争,让牧民能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冬草场。
去年冬天已经死了太多的牲畜和人口,今天不能再这样了。”
“他活不过秋天!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穿在身上。”
四月初五,青唐王虎集结各部兵马一万三千多人,开始沿着湟水谷地向东进军。
四月十六,在宗哥城汇合另外三千人,兵力到了一万六千多人。
与两年前最初开战时却已经不同了。
不知不觉,这场庞大的内战以及打到第三年,除去主要战场上家兄弟,叔侄前仆后继的庞大战争。
许多人下面的小部落,村寨,也借机报仇,抢掠,互相残杀。
以前上一辈青唐王在时,没人敢这么干,因为无论大小部落,胆敢如此必然遭到严酷的惩罚。
一些大的部落青唐王甚至会亲自率军讨伐。
但如今董氏自己内部都打个不停,大部落互相争斗不受管制,下面的人自然无人理会。
向东行军的路上,河谷中经常看到废弃的帐篷,腐败的死尸。
湟水中时不时也能看到漂浮的尸体,大量乌鸦在天空盘旋,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一些围起来的栅栏被烧毁,里面的农民已经无影无踪。
行军路上有上百里见不到任何人的情况。
苏毗弥渡忧心忡忡看着这些景象,终于他们在一处河边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说儿子和儿媳已经向东面跑了,他们遇到一队强壮的骑兵,见人就杀,抢走牛羊,他又老又走不动,就被丢下等死。
他找不到吃的,就在河边有水喝,而且他不想自己死后成为野兽的食物。
但也没工具和力气给自己挖个坑,更不能把自己埋了,所以在河边等着,等实在撑不住就跳进河里。
苏毗弥渡想给他点吃的。
董虎插话道:“他活着也没有用,过几天还是要死,老头我发发善心帮帮你。”
随后命令不力雄目抓起老头丢进河里,众人看着哈哈大笑。
老人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苏毗弥渡来不及阻止,心里有一股无名的怒火。
但最终只能咽了下去,等着万恶的战争结束,都会好起来的,他心里想。
接下来,他和董虎等人商议了进军的计划。
董安的兵马都在最西面的邈川城,但他们的粮草补给都在后方几十里外的川口城。
而且最近得到消息,董安因为连年打仗也出现粮食不够的情况,他用马匹从北面的胡赵国换了大量粮草,就囤积在川口城。
虽然苏毗弥渡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在前年周国攻灭强大的代国后,胡赵国早已经臣服,国主之子都在周国的首都作为人质。
如果没有周国允许,胡赵国不敢卖这么多粮食给董安。
可周国又不愿出兵支持董安。
但无论这背后有什么猫腻,安的粮草在在川口城是不争的事实。
“大王率领主力在邈川城外跟安战斗,不用分出胜负,只要完全牵制住他的人马。
我带领部众三千人,在你们交战时走北面的路,从山里绕过去,到川口城烧了他们的粮食。
这样一来安必败无疑。”
董虎没有立即答应,想了好久说:“让不力雄目跟你去,他是个勇猛的人,能帮助你。”
苏毗弥渡明白,这是不信任自己,于是愤怒点头:“他不要拖累我就行!”
四月十二日,各方汇聚的一万七千多人军队到达邈川城西面的碾子沟。
董安的部队早有准备,他们在湟水边上最狭窄的地方设防,并占据北面山坡。
从山上射箭和滚石头阻挡大军前进。
虎的部队不敢向前,六次尝试冲上山都被安的人马赶下来。
双方在这僵持了两天多,到第三天,虎的军队造好五十多个木筏。
然后搭载六百多人沿着湟水向东,在下游靠岸,包抄了山坡上的安军。
安的士兵看到后路被断,纷纷沿着河边大路向南逃走。
登岸的部队来不及拦截,但被后方的骑兵追上,一路追杀,一路尸体,死了一百多人才才逃回到邈川城下。
邈川城外,董安亲自率五千多人在湟水北岸扎营,距离城墙半里地左右,迎击虎的部队。
虎到后也不敢轻进,双方隔着两里左右下寨。
次日,双方各自派出五百多骑兵交锋。
随后双方不断增派兵力,并时刻防备对方动向。
一直战到中午,双方投入的兵力都已超过一千。
董虎想继续增加兵力扩大战斗,毕竟他有人数优势。
但安却开始鸣金收兵,并令后方部队掩护前锋撤退。
董虎没办法,派出更多部队展开,想要用人数优势取胜。
但董安却直接带人缓缓退到城墙前,利用早就准备好的拒马、鹿角、栅栏等抵御,城头上还有大量弓手掩护。
进攻部队走到一半就损失了上百人,被迫撤退回来。
局势就这么僵持下来。
接下来几天,董虎试图让部队绕到城墙其它面,都被城头守军挡住,城下士兵也支援很快。
试图凿开城墙却根本没机会靠近。
双方就这么僵持下来,董虎只能把营寨扎在湟水边上,保证军队人和马匹用水。
随后派出小队去抢掠周边的部落和村镇,却发现所有的村镇和部落都被烧毁,找不到一粒粮食,也没有任何人口。
董虎气得破口大骂也没办法。
他们的兵力做不到完全围城,虎派人到城东盯梢,试图截住他们的粮草补给。
但每次城里都有接应,而且运输粮草的都是精兵,没有下手的机会,双方又僵持下去。
很快十多天过去,到四月二十五日,虎又耐不住,重新组织一次进攻。
这回更加惨烈,前锋一路杀开血路冲到城墙下立起梯子,安被迫退入城内。
但被城头的石头和金汁击退,大量被金汁浇头的士兵惨不忍睹,浑身溃烂恶臭,生不如死,乱跑着哀嚎。
极大打击了士兵的士气。
董虎亲自督战,接连砍了十多人,依旧无法阻挡前线的士兵往后逃窜。
最后只能无奈撤兵,虎大怒,杀了五位将领,并把最先逃回来的一百二十名士兵处死。
接下来,短时间内也没法发起进攻,只能暂时休整。
董虎又在晚上派士兵过去凿城墙,但被安军守夜士兵发现而被击退。
办法用尽依旧不见寸进,董虎越发烦躁,身边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杀。
四月二十八,一名士兵因为不小心用尊称称呼安,被他怀疑是奸细,当场被杀。
随后又把与他亲近的另外三名士兵也抓起来杀了。
第二天早上,觉得水有苦味,认为厨子给他下毒,又把随军的五个厨子全杀了,重新换了一批。
直到当天下午,终于有好消息,东面苏毗弥渡派人来报告,他们成功绕后突袭了川口城,把所有粮草都烧毁了。
董安大喜,得意派人到城墙下向城内喊话,告诉他们川口城粮食被焚毁的消息。
但城里人根本不信。
直到数天之后,一直没有运输粮草的车马从东面而来,又陆陆续续有逃兵从东面逃回来。
城里人终于害怕了。
毗力弥渡早在四月二十三就烧毁了粮草,消息到这时,城里应该已经陆续断粮了。
时间到五月初六,大吉。
太阳初升,虎亲自披挂上阵,带头冲锋陷阵。
并向士兵们承诺,破城之后,可以随意抢掠,男女老幼皆可随便杀戮。
顿时,三军士气高涨,将士们摩拳擦掌。
董虎披上他的虎皮,里面垫了锁甲,铁甲衣,随后亲率大军发起进攻。
城里早已人心涣散,粮食不足,发起进攻半个时辰后,先登部队已在城头站稳脚跟,破城是早晚的事。
一个时辰后,大门被从里面打开,是守军中有人开门。
董虎亲率军而入,杀戮开始,守军及其家人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