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四人里的两人时间
茶都是好茶,女孩儿也都是好女孩。为了防止好茶被糟蹋、也避免好女孩累着,陈拾安就自己受受累,婉拒了仨女孩要来帮忙的积极。“时间不早了,锅里的热水也烧好了,你们抓紧去洗个澡,自己回屋里头玩...夜风从敞开的窗棂间悄然滑入,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微凉,拂过床沿、掠过脚盆、绕过少女们微湿的发梢,最后轻轻掀动温知夏搭在床边的汗衫下摆。水汽尚未散尽,混着肥皂香、草木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刚被体温烘暖的棉布味道,在这方小小的房间里静静浮沉。林梦秋第一个甩干脚丫,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顺手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面已有些毛边,角也微微卷起,显然不是新买的,倒像是道观里哪位老香客留下的旧物,被陈拾安随手收在了床头柜最底层。她哗啦一抖,纸牌扇开如蝶翼:“来来来,谁先坐庄?输的人明早采茶多摘半筐!”“半筐?那得上百片叶子了!”李婉音皱眉,一边用毛巾仔细擦着脚踝,一边抬眼瞥她,“你这赌注太狠,得加个彩头——输了的,今晚睡地铺最外边,挨着门缝漏风那块。”“行啊!”林梦秋立刻应下,眼尾一挑,带点小得意,“反正我不怕冷。”温知夏正靠在床头,单手支着额角,听着她们拌嘴,唇角微扬。他没穿袜子,赤足搁在床沿,脚背绷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脚踝骨节分明,小腿线条匀称而蕴力。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林梦秋摊开的牌堆里随意抽了一张——红桃A。“喏,”他把牌翻过来,朝向三人,“谁拿到这张,今晚就是庄家。”话音未落,温知夏指尖一松,那张牌竟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仨女孩齐齐一怔,连正在拧毛巾的陈拾安都顿住了动作。不是魔术——没有托盘、没有丝线、没有掌心暗扣。就是一张薄薄的纸牌,离他指尖尚有半寸,却像被无形之手托住,稳稳浮在那里,连边角都不曾颤动一下。“……道士?”温知夏轻声唤。没人应。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悬停的红桃A,瞳孔里映着昏黄灯影,也映着某种难以置信的微光。“别碰。”温知夏提醒,声音很淡,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它认人。”话音刚落,那张牌忽然微微一旋,牌面转向林梦秋方向,随即无声无息地、缓缓飘向她摊开的手心。林梦秋下意识合拢五指,牌便稳稳落入掌中。她低头看着,指尖传来纸张微糙的触感,可刚才那一瞬的悬浮……绝非错觉。“……它怎么知道是我?”她喃喃。“因为它看见你笑了。”温知夏说,“刚才你想到‘挨着门缝漏风’时,眼角弯了一下。”林梦秋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脸颊微热:“……这也能看见?”“能。”温知夏点头,“心念一动,气机便随之一转。你们心跳快了半拍,呼吸滞了半息,指尖温度升高零点三度——这些,我都看得见。”屋内骤然安静。只有窗外虫鸣依旧,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在替这沉默打拍子。李婉音最先回神,她没看牌,只定定望着温知夏:“……你一直都能看见?”“不全是。”他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角,“有些能,有些不能。比如你们现在心里想什么,我若不去‘听’,便听不见;可若你们心绪起伏太大,像刚才那样,喜怒惊疑都写在气机里,便像站在河岸上看水波——不必伸手,已知深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所以,你们刚才在想什么?”空气凝滞了一瞬。温知夏没等回答,自己先笑了:“算了,不问。问了反而扫兴。”林梦秋却猛地抬头,眼底亮晶晶的,像被星子砸中:“那……那我们刚才跳下来的时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跳?”温知夏没否认,只反问:“你们觉得呢?”李婉音咬了咬下唇,忽然开口:“你接我的时候……手挪开了。”温知夏一顿。“就是……”她声音极轻,几乎被窗外蛙鸣盖过,“你本来托在我腋下,后来……突然换了位置。”温知夏没说话,只慢慢把手收回被子里,拇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掌心。“我知道。”他说。不是辩解,不是道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陈拾安垂着眼,脚趾在温热的水里蜷了蜷,又悄悄松开。她没看温知夏,只盯着自己泡得发皱的脚趾尖,耳根烧得滚烫。林梦秋却噗嗤笑出声:“哎哟——婉音姐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呀?”“闭嘴!”李婉音飞快剜她一眼,转头看向温知夏,眼神却不再躲闪,“你……是故意的吗?”温知夏看着她,忽然问:“如果我说是,你会生气吗?”李婉音怔住。她没答。可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温知夏却没等她答,只轻轻摇头:“不是故意。是本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你们跳下来时,我本能要接住一样。手挪开,也是本能——因为那里不该碰。”屋里更静了。连虫鸣似乎都退远了些。温知夏望着天花板上被油灯映出的、摇曳的梁木影子,缓缓道:“修道之人,守心即守身。心若不浊,身自不越。可你们不是修道人……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会脸红,会心跳,会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整颗心搅得乱七八糟。”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三人:“所以我才说,不问。问了,答案未必是你们想要的;不问,至少还能一起打牌,一起看星星,一起……在灶房里抢最后一块烤红薯。”林梦秋眼圈有点红,却倔强地扬着下巴:“那……那以后我们还能跳吗?”温知夏笑了:“能。只要你们敢跳,我就敢接。”“那我要当庄家!”她立刻举起那张红桃A,像举着一面小旗,“第一局,就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或者……做一件指定的事!”“同意!”李婉音举手。“附议!”陈拾安也举手,指尖还沾着水珠。温知夏无奈:“……你们倒是团结。”“那道士你呢?”林梦秋把牌推到他面前,“你敢不敢玩?”温知夏看着那副旧扑克,忽然伸手,从牌堆最底下抽出一张黑桃K——王冠图案已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仿佛穿透纸背,直直望进人心里。“好。”他说,“我玩。”林梦秋洗牌,动作利落。她把牌扣在膝上,指尖一推,七张牌整齐扇开:“每人抽一张,最小的输。来,道士,你先。”温知夏没犹豫,指尖拂过牌背,取走最右边一张。翻开来——方块7。“哇,真小!”林梦秋笑,“婉音姐!”李婉音抽了中间一张——梅花J。“知知!”陈拾安抽走左边第三张——红桃5。“梦秋!”林梦秋自己抽最后一张——黑桃3。她看看自己,又看看三人,忽然拍腿:“完蛋!我是最小的!”“哈哈哈!”李婉音和陈拾安同时笑出声。温知夏也弯了弯嘴角,却没笑出声。“来来来,”林梦秋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坐直身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真心话。”李婉音秒答。“知知?”“大冒险!”陈拾安毫不犹豫。温知夏:“……真心话。”林梦秋满意点头,歪着头想了三秒,忽然问李婉音:“班长,你刚才跳下来之前,有没有……偷偷看过道士的腰?”李婉音:“???”她整个人僵住,脸腾地烧红,连耳垂都透出粉来:“我、我哪有——!”“有!”林梦秋斩钉截铁,“你抓梯子的时候,眼睛往他腰那儿瞟了至少两眼!我都看见了!”李婉音想反驳,可那两眼……确实存在。她甚至记得他汗衫下摆掀开时,露出的一小截紧实的腰线,皮肤是那种被山风晒过的、健康的小麦色……“我……”她嘴唇翕动,最终败下阵来,捂住滚烫的脸,“……算你赢。”“耶!”林梦秋击掌,“下一个!知知,大冒险——亲道士一下!”“哈?!”陈拾安猛地抬头,脸刷地白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游戏规则!”林梦秋叉腰,“愿赌服输!”“那……那换个!”陈拾安急中生智,“我、我给他唱首歌!”“不行!”林梦秋摇头,“必须亲!不过嘛……”她眼珠一转,坏心眼地补充,“可以亲额头!”陈拾安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甘心:“……就额头?”“就额头!”林梦秋强调,“快点!”陈拾安磨蹭着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床边。温知夏仍靠在枕头上,没动,只抬眼看着她,目光沉静,像一泓深潭。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凑近——就在唇瓣即将触到他额头的刹那,温知夏忽然微微偏头。她的吻,落在了他鬓角。一触即分。温知夏睫毛颤了颤,没说话。陈拾安却像被烫到一样,倏地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去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我、我我……我刚才没站稳!”林梦秋和李婉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温知夏终于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鬓角,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微尘。“好了,”他声音略哑,“轮到我了。”林梦秋立刻坐直:“来!道士,你抽!”温知夏没动,只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三秒后,他掌心向上,轻轻一翻。一张牌,凭空出现在他掌中——黑桃K。正是他先前抽出的那张。林梦秋:“……???”李婉音:“……???”陈拾安:“……???”温知夏把牌翻过来,王冠之下,那双眼睛仿佛在笑。“这张牌,”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属于我。”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所以,这一局,我赢。”林梦秋愣了两秒,忽然跳起来:“赖皮!这是作弊!”“不算。”温知夏摇头,“牌在我手里,本就是我的。我只是……把它请回来。”“请?”李婉音皱眉。“嗯。”他指尖抚过牌面,“就像请风、请雨、请一缕星光落掌心——道法自然,本无高下。只是你们不懂它的名字,便以为是奇技淫巧。”屋内一时寂静。窗外,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夜空,银亮的尾迹转瞬即逝。温知夏望着那抹消逝的光,忽然说:“其实,我今天教你们一件事。”三人屏息。“修道,不是为了长生,也不是为了飞天遁地。”他顿了顿,目光澄澈,“而是为了——在你们跳下来的时候,我能稳稳接住;在你们脸红的时候,我不必躲闪;在你们问‘能不能再跳’的时候,我能看着你们的眼睛,说‘能’。”他停住,指尖轻叩牌面,发出细微的“嗒”一声。“这就是我的道。”油灯的火苗轻轻一跳,将他半边脸笼在暖光里,另半边沉在柔和的阴影中。林梦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张红桃A塞回牌堆最底下。李婉音低头,把玩着自己微湿的发尾。陈拾安看着温知夏,看了很久,忽然问:“那……明天采茶,你教我们真正的茶道,好不好?”温知夏笑了:“好。”“不是网上的那些。”她认真补充,“是……你师父教你的。”“嗯。”他应得干脆,“采茶要趁露水未晞,芽尖最嫩时,指尖须如拈花,不可掐、不可折、不可带梗——每一片叶子,都是山给的时辰。”“那……”陈拾安咬了咬唇,“能教我们……怎么让星星,变得像今晚这样亮吗?”温知夏望着她,良久,缓缓点头:“能。”不是施法,不是咒语,只是教你们如何……真正地看。他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已随夜风,悄然落进三人耳中。窗外,山风渐起,卷着松针与青苔的气息,温柔拂过窗棂。远处,不知哪家野猫叫了一声,悠长而慵懒。林梦秋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困了……道士,借个枕头?”温知夏没动,只朝床尾努了努下巴:“那边还有两个。”李婉音已经铺好了地铺,动作麻利得不像话。她把陈拾安的枕头塞进她怀里,又把自己那个拍得蓬松,轻轻放在地铺最里侧——紧挨着墙根,最避风的位置。“知知,来。”她拍拍身边。陈拾安抱着枕头,乖乖躺下,脚丫还湿漉漉的,却已不知不觉蜷进了被子里。林梦秋最后一个钻进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道士,灯……关了吗?”温知夏伸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勾。咔哒。油灯熄了。唯有窗外漫天星斗,透过窗格,静静流淌进来,如碎银,如微光,如无声的潮汐,温柔漫过床沿,漫过地铺,漫过四双渐渐合拢的眼睫。夜,真的深了。可这深山古观里的夜,却不再寂寥。它盛着未凉的茶香,盛着未散的星辉,盛着少女们均匀绵长的呼吸,也盛着一个年轻道士,在黑暗里微微上扬的、无声的唇角。他仰躺着,双手交叠于腹前,像一尊沉静的玉像。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左手小指,正极其轻微地、一下,又一下,叩着自己的掌心。嗒。嗒。嗒。像在数着,这人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