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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下山
    隔日,假期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未散,陈拾安依旧早上五点醒来。仨女孩昨夜睡前闹腾得欢,睡着后倒是一个比一个睡得香,见着她们挤挤挨挨地睡得香甜,陈拾安便也没吵醒她们,轻手轻脚地...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与松针气息,轻轻拂过床沿。屋内暖黄的台灯还亮着,光晕柔柔地铺在四张贴满纸条的脸蛋上——温知夏左脸颊三张、右脸颊两张;林梦秋额角一张、鼻尖一张、下巴一张;李婉音耳后贴着一张,像枚羞涩的蝴蝶结;陈拾安最惨,连发际线边缘都翘着半张没粘牢的纸条,随着他呼吸微微颤动。屋外,玉皇顶道观的老钟楼刚敲过十一下,木鱼声似的沉闷余韵还浮在空气里,而屋里却静得只剩几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还有被褥摩擦的窸窣。温知夏仰面躺着,屁股底下垫了两床叠起来的薄被,脸上写满“人间不值得”,嘴里却还在数:“……第七下是婉音姐,第八下是梦秋左手,第九下是道士偷偷加的半掌——你别否认!我听见你手腕转了个圈儿!”陈拾安缩回手,耳根通红,嘴硬:“我那是调整发力角度。”“角度?”温知夏翻个白眼,“你当自己在打太极呢?”林梦秋正用指尖小心揭下鼻尖那张纸条,闻言冷笑一声:“他倒是挺会找角度。”话音未落,忽地伸手一勾,将温知夏腕子往下一按——温知夏猝不及防,整个人往侧边一滑,额头差点撞上李婉音膝盖。李婉音“哎呀”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手背擦过温知夏颈侧,两人同时一僵。那一瞬极短,短得像烛火晃了一下。可温知夏却忽然不动了。她睫毛垂着,没看人,也没说话,只是脖颈那块皮肤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粉,顺着锁骨往下,隐进睡衣领口里。李婉音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像捏着一小截不敢放的月光。林梦秋瞥见了,嘴角一扬,却没点破,只把纸条团成小球,朝温知夏脑门一弹:“装死?起来,再玩。”温知夏这才动了动,慢吞吞坐直,抬眼扫过三人:“你们真不困?”“不困。”李婉音答得干脆,手指却无意识绕着发尾打了个结。“困也得玩完。”林梦秋盘腿坐好,脊背挺直如松,眼神却亮得惊人,“刚才那轮,我记牌了——道士出牌节奏有规律,每到第三轮必压大牌;婉音姐爱留K保底;知夏嘛……”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赢了就哼歌,输了就咬嘴唇。”温知夏一怔:“你观察我?”“不是观察。”林梦秋垂眸,指尖划过扑克牌背面烫金的暗纹,“是确认。”确认什么?她没说。可那三个字像颗小石子,轻轻坠进温知夏心湖,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陈拾安忽然开口:“要不……换个玩法?”三人齐刷刷望向他。他挠了挠后颈,声音轻了些:“我带了副铜钱。”“铜钱?”温知夏挑眉,“算命?”“不是算命。”陈拾安从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六枚古旧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得温润,钱文已有些模糊,但穿孔处缠着细细的朱砂线,隐隐泛着暗红。“这是师父留下的‘六合问心钱’,六爻占断用的。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不问吉凶,只问‘愿不愿’。”“愿不愿?”李婉音重复一遍,指尖轻点桌面,“愿不愿什么?”“愿不愿……说实话。”陈拾安将铜钱推至桌心,烛光映在他瞳仁里,像两粒沉静的星子,“每人摇一次,三枚为一组,抛三次。正面为阳,反面为阴。六次之后,自然成卦。卦象不判对错,只照本心——谁若心口不一,铜钱落地时,必有一枚跳出台面。”屋里静了一瞬。温知夏盯着那六枚铜钱,忽然笑了一声:“嚯,道士这是要搞心理战?”“不是战。”陈拾安摇头,“是照镜子。”林梦秋伸手欲触铜钱,指尖距钱面半寸时却停住,收回手,淡淡道:“规则太松。若有人故意撒谎,又如何?”“铜钱不会骗人。”陈拾安说,“它只认心跳。”李婉音忽然插话:“那……若答案伤人呢?”陈拾安看着她,声音很轻:“伤人的话,就不说出口。只让铜钱知道。”温知夏眨眨眼:“……听起来比斗地主还刺激。”“那就来。”林梦秋率先伸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铜钱上方,“我先。”没人拦她。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三枚铜钱拢入掌心,合十轻摇。动作很稳,指节绷出青白的弧度,像在握一把未出鞘的剑。摇毕,她缓缓松开——铜钱落于桌面,叮当轻响,两正一反。“少阳。”陈拾安低声道。她再摇,再落,一正两反。“少阴。”第三次,三枚全正。“老阳。”六次毕,陈拾安取笔蘸墨,在黄纸写下:?(雷地豫)——利建侯行师,顺天应人。然初六爻动:鸣豫,凶。他搁下笔,没解释,只抬眼:“梦秋,你心里想问的,是‘我到底愿不愿意承认,其实很在意她们’,对吗?”林梦秋指尖猛地一蜷,指甲陷进掌心。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盯着那枚反面朝上的铜钱,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温知夏歪头看她:“哇哦。”李婉音却伸手,指尖拂过“豫”卦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顺天应人……原来如此。”轮到李婉音。她接过铜钱时手很稳,可温知夏分明看见她小指在抖。她摇得比林梦秋慢,像怕惊扰什么,铜钱落桌时,一枚斜倚在另一枚边缘,颤巍巍不肯躺平。三组:两反一正、两正一反、三反。“坤卦。”陈拾安提笔,“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上六爻动: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婉音低垂的眼睫上:“婉音姐想问的,是‘若某天必须选一个留下,我会选谁’,对吗?”李婉音没答。她静静坐着,肩线却一点点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半晌,她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耳垂上那颗小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温知夏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耳垂。李婉音一颤,没躲。“知知!”林梦秋皱眉。温知夏却笑了:“婉音姐耳朵好软啊。”陈拾安默默把笔放下,假装没看见。最后是温知夏。她抓起铜钱,哗啦一抖,动作比前两人随意得多,可铜钱在她掌心却像活过来似的,滚烫。她闭眼,睫毛颤得厉害,像扑棱棱挣扎的蝶翼。第一抛:三正。第二抛:三反。第三抛:她手腕一翻,铜钱高高跃起,在半空划出银亮的弧线——叮、叮、叮。三声脆响,却只落两枚。第三枚铜钱撞上灯罩,弹跳两下,竟直直朝陈拾安面门飞去!陈拾安下意识偏头,铜钱擦着他耳际掠过,“啪”地钉进身后木墙,深入三分,朱砂线绷得笔直,微微震颤。满室寂然。温知夏缓缓睁眼,脸色有点白。陈拾安拔下铜钱,指尖抚过钱身——那上面赫然一道新鲜裂痕,蜿蜒如血丝。“……乾卦。”他嗓音发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上九爻动:亢龙有悔。”他抬头,直视温知夏:“知夏,你真正想问的,是‘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护不住你们了,你们还会不会信我’,对吗?”温知夏没说话。她盯着那枚裂开的铜钱,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眶有点红,却咧嘴笑了:“哈……道士,你这铜钱,怎么跟算命先生似的,专戳人心窝子?”“它不戳。”陈拾安将铜钱放回油布包,动作轻缓,“它只是……照出来。”灯影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拉长、微微晃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林梦秋忽然开口:“明天……初五。”“嗯?”温知夏应。“山下镇上有庙会。”她顿了顿,“卖糖葫芦、面人、还有……掷骰子赢灯笼。”李婉音眼睛亮了:“真的?我小时候每年都要去!”“我也去!”温知夏立刻坐直,“道士,你得带我们去!你可是道士,得显显神通,帮我们赢最大那个兔子灯!”陈拾安无奈:“我哪会掷骰子……”“你会画符!”林梦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画张‘手气符’,贴在骰盅底下。”“……那叫作弊。”“那叫……民俗传承。”李婉音笑吟吟补刀。温知夏已经跳下床,趿拉着毛绒拖鞋就往门口跑:“走走走!现在就去庙会!反正睡不着了!”“现在?”陈拾安愕然,“半夜十二点?”“庙会凌晨两点才散!”她回头,眼睛亮得惊人,“而且——”她故意拖长调子,“听说今年的兔子灯,耳朵会动。”李婉音和林梦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陈拾安望着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却还是起身去拿外套。他拉开柜门时,袖口无意蹭过柜角,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滑落出来——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师父,抱着幼年的陈拾安站在道观门前,背景里,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脚往门楣上贴福字,其中两个侧脸依稀可辨:一个眉眼舒展,一个冷淡如霜。照片背面一行小楷:癸未年冬,拾安周岁,知夏、婉音、梦秋初登玉皇顶。陈拾安手指一顿,悄悄将照片翻面,塞回柜子深处。门外,温知夏催促声清脆如铃:“道士!快点!再慢点兔子灯就要自己跑回家啦!”他应了一声,关上柜门,转身时,唇角弯起一点极淡、却极暖的弧度。山风卷着雪粒子扑上窗棂,簌簌作响。屋内灯光明亮,映着床头散落的扑克、揉皱的纸条、还有那六枚静卧的铜钱——其中一枚裂痕未愈,却仍稳稳立着,在光下泛着幽微的、温润的铜色。楼下,那只肥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儿悠闲地左右摆动,碧绿的眼珠映着满室灯火,又倒映出四个并肩而立、影子融成一片的剪影。远处,玉皇顶钟声再度响起,悠长,沉静,仿佛穿越了二十年光阴,轻轻叩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而此刻,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钟声、以及四颗年轻的心,在同一片灯火下,跳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