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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术后护理不当
    股骨骨折患者,术后三个月,接骨板在体内断裂,骨折端移位,刺破股动脉,大出血死亡。

    胫骨平台骨折患者,术后两个月,接骨板螺钉松动,骨不连,二次手术取出时发现接骨板表面已有肉眼可见的裂纹。

    脊柱内固定系统,术后感染,高烧不退,最终多器官衰竭死亡——感染源头被追溯至植入物包装密封不严,术中污染。

    每一起事故背后,都是一条或几条人命。

    每一起事故,刘振华都“处理”过。

    压下报道,协调赔偿,修改事故鉴定结论,将“产品缺陷”改为“患者个体差异”或“术后护理不当”。

    然后,“康健”公司的产品继续上市,继续销售,继续植入一个又一个患者的身体。

    作为回报,赵康会定期往刘振华指定的账户里打钱。

    有时是现金,有时是“咨询费”,有时是“项目合作款”。

    金额从最初的五万、十万,到后来的三十万、五十万。

    刘振华的账户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他在市中心买了三套房,送儿子去了澳洲读书,给妻子开了家美容院。

    生活光鲜亮丽。

    代价是那些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术后在痛苦中挣扎许久才断气的陌生人。

    刘振华第一次“处理”事故,是六年前。

    那时他刚当上监管科副科长,手里有点小权,但还没到能决定生死的程度。

    “康健”公司也还只是个小型加工厂,做点低端的骨科耗材,质量一般,但价格便宜,在某些基层医院有点市场。

    那天下午,赵康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包很沉,放在桌上时发出闷响。

    “刘科长,一点心意。”赵康脸上堆着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听说您儿子要出国了?这点钱,就当是叔叔给的赞助。”

    刘振华没动。

    他看着那个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沓红色的钞票边角。

    “赵总,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什么,交个朋友。”赵康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刘科长帮帮忙。”

    “你说。”

    “我们厂子前段时间出了一批接骨板,有个患者用了,术后感染,没救过来。”赵康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属闹得厉害,说要告我们。其实这事吧,真不一定是产品问题。手术环境、医生操作、患者自身抵抗力,都有可能嘛。”

    他喝了口水,看向刘振华:“我知道刘科长认识卫生系统的人,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把事故鉴定结论……往‘术后护理不当’或者‘患者自身感染’的方向引一引?当然,该赔的钱我们赔,绝不会让家属吃亏。就是别把‘产品缺陷’这几个字写进报告里。您也知道,我们小厂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刘振华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产品缺陷”和“术后护理不当”的区别。

    前者意味着企业要承担主要责任,产品可能被召回,企业可能倒闭。

    后者是医院和患者的问题,企业赔点钱就能了事。

    赵康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刘科长,我知道您最近在活动,想转正。卫生局王局那边,我熟。您帮了我这个忙,王局那边,我帮您递句话。”

    刘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开口:“材料呢?”

    赵康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是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还有患者的基本信息。

    刘振华翻开。

    患者是个五十二岁的建筑工人,摔伤了腿,在医院做了骨折内固定手术。

    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伤口红肿流脓。

    抗感染治疗无效,两周后死于感染性休克。

    死亡原因一栏,目前空着。

    刘振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考虑患者术后护理不当,伤口污染,导致严重感染。不排除患者自身糖尿病史(未如实告知)影响愈合及抗感染能力。建议进一步调查护理记录及患者既往病史。”

    写完,他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科室章。

    “拿去给鉴定组的人看。”他把文件推回去,“就说这是我个人的初步意见,供他们参考。”

    赵康接过文件,笑容更深了。

    “刘科长,够意思。”他拍了拍那个黑色手提包,“这里面是二十万。一点辛苦费。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刘振华没看那个包。

    他只是点了点头。

    赵康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面染成橘红色。

    那个黑色手提包躺在光晕里,像一块凝固的血。

    刘振华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拉开拉链。

    钞票整齐地码放着,一沓一万,一共二十沓。

    他抽出一沓,用手指捻了捻。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报告上那个建筑工人的照片。

    黑白证件照,脸膛黝黑,笑容憨厚。

    死了。

    因为用了不合格的接骨板,感染,死了。

    而他,刘振华,用一支笔,几句话,把责任推给了“护理不当”和“患者自身”。

    拿了二十万。

    公平吗?

    刘振华问自己。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这世界哪有什么公平。

    建筑工人穷,没文化,死了也就死了。

    他刘振华有脑子,有权,活该赚钱,活该往上爬。

    至于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人……

    那是他们的命。

    命不好,怪谁?

    刘振华把钞票装回包里,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

    从那天起,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康健”公司的产品问题越来越多,事故报告一份份送到他桌上。

    他一份份地“处理”。

    签字,盖章,修改结论。

    钱也一笔笔地到账。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他升了科长,权力更大了。

    能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也能决定……成千上万患者的生死。

    他逐渐养成一个习惯:每次签完一份“处理意见”,都会去楼下的吸烟区,点一支烟。

    看着烟雾在空气中升腾,消散。

    像那些被他抹去的生命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