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干净利落，合情合理。
可偏偏，朱元璋问了。
还等朱雄英答。
这就说明——
答案，没那么简单。
朱雄英忽然觉得荒谬。
世上太多事，根本没法用对错衡量。
人心复杂，有时候三天三夜都说不清。
朱元璋听到消息时，是真的想让朱允炆死，以防将来情报外泄、引狼入室、祸乱边疆？
答案是：当然。
可另一方面——
这位老爷子，真的希望由他朱雄英，亲口说出“该杀”两个字吗？
朱雄英心头一颤。
直觉告诉他：绝不可能。
人心之深，就在这里。
哪怕此刻老头铁了心要清理门户，要斩草除根。
但他不需要别人替他说出口。
一旦说了——
性质就变了。
因为有一天，若朱元璋夜里辗转难眠，偶然想起幼年时那个蹦跳喊“皇爷爷”的朱允炆……
那时，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在心里，轻轻骂一句——
“那天，怎么就没人拦一拦？”
想到爷孙俩也曾有过真正开怀大笑的时光。
那时他才明白，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是真实存在的。
人死如灯灭。
到那一刻，朱允炫所犯的一切过错，都会被时间悄然抚平。
毕竟——
在孔明灯那件事上，朱允炆从未留下半点让老爷子、甚至朱标本人回想起来仍会心痛的痕迹。
就凭这一点！
朱允炆，就该活着！
也正因如此，若自己此刻偏偏回答一个“该杀”……
那么从此往后，每当老爷子、或是如今的朱标回忆起今天这一幕时，脑海中浮现的，将不再是那个曾让他们寄予厚望的大孙子、亲儿子，而是两个字，如刀刻般冰冷刺骨：
“该杀！”
不久之后。
朱雄英甚至能预见到，他们之间的裂痕将再也无法弥合。
那不是几句解释就能填平的鸿沟。
那是亲手扼断血脉至亲性命的重量！
人心，从来经不起这般试探。
朱雄英何等敏锐，自然不会把这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所以，面对朱元璋的逼问，他沉默良久，不接话锋，反而轻轻一转，抛出另一个问题：
“皇爷爷觉得，这一年，我大明的变化有多大？”
猝不及防的一问，让朱元璋愣在原地。
半晌才回过神来，下意识脱口而出：
“天翻地覆！”
朱雄英点头，再问：
“那依皇爷爷看，未来的大明，又能变成什么样？”
朱元璋一怔，眼神渐渐茫然。
他一时摸不清这大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为何不答反问？
可他余光一扫朱标，却发现太子神色凝重，似有所悟。
他只能继续答：
“以咱眼下对大明的了解……再往后？”
“恐怕——不可想象！”
他当然记得。
当初这大孙在他耳边描绘过的图景：
一日千里，早起金陵，夜宿北平！
风云骤起，平地惊雷，山河倒悬！
星辰倒卷，银河倾落，天地之外另有乾坤！
光是听那些话，他就心跳如鼓，热血沸腾。
所以现在，他只能说出四个字：
“无法预料，不可估量！”
朱雄英再度追问：
“那与今日之大明相比，未来会差多少？”
这一次，朱元璋答得斩钉截铁：
“改天换地！”
朱雄英终于抬眼，直视祖父：
“那么，皇爷爷问我的问题，我也已经，回答清楚了。”
朱元璋一愣：
“回答了？”
“你什么时候答的？”
他转头看向朱标，却见连太子也一脸困惑。
朱雄英轻笑一声。
这两人，平日何等聪慧，换作从前，一句话就能点透。
可如今，身在局中，心乱如麻。
不是不懂，是不敢信。
当即，他不再绕弯，直言点破：
“皇爷爷以为，就算朱允炆拼尽全力，哪怕真成了过目不忘的奇才，能把所有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背下来，再一字不漏地告诉帖木儿的工匠？”
“而且那些工匠，个个比咱们大明的更聪明、更通巧？”
“在这种情况下——”
“他们，跟得上我们大明的脚步吗？”
真正接触到这等层次的工艺，别说他们祖孙十八代加起来，怕是掘地三尺、烧香拜天，也追不上大明半步。
这么多“不可能”堆在一起，此刻，朱元璋再迟钝，心里也如惊雷炸过——
明白了！
果然！
朱雄英紧随其后，声音清朗如钟：“所以皇爷爷方才所忧心的一切，”
“孙儿现在，可以拍着胸脯说——”
“帖木儿帝国，除非老天爷一口气降下十个通天彻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圣人来点化他们。”
“否则，以大明如今的日新月异，”
“他们连尾灯都看不见！”
“而从今往后，”
“咱们每往前一步，都是云泥之别！”
“走一寸，甩他们一丈；跨一步，隔他们千里！”
“越往前走，差距就越像深渊裂谷，根本无法填补！”
“等到那时……”
“纵使相隔万里边关，”
“大明也能不动刀兵，于千军万马中取敌酋首级，如探囊取物！”
话音落地，朱元璋双目骤亮。
哪怕他再固执、再偏听偏信，这话说到这个份上，谁都听得懂了。
他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就算那孽障自作聪明，把他知道的那点东西全倒给帖木儿——”
“对方依旧望尘莫及？”
朱标也瞬间凝神，目光紧盯朱雄英。
这一句答复，分量极重。
毕竟——
只要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有过错都还能掰扯一二。
大错可说小错，黑里也能揉点白。
关键在于，怎么把局面圆回来，怎么把风险压下去。
比如眼下——
老爷子前脚还在怒吼“必杀此人”，转眼间，态度已悄然逆转。
变脸之快，令人咂舌。
朱雄英却不带停顿，斩钉截铁：“何止追不上？”
“是越拉越大！”
他语气微顿，目光如炬：
“换个角度看——朱允炆在帖木儿待得越久，对大明反而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