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朱惘脸色骤变，低喝出口。

    他早知道这位二哥是个狠角色，火一点就炸，什么惊天之言都敢往外甩。

    更可怕的是，他说得出，也做得出。

    而此刻的朱椟，眼神阴沉，哪是生气？

    不，那是嫉妒，是眼红，是恨不得那建功立业的人是自己！

    “行了！”朱椟挥手打断老三欲言又止的模样，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你啊，心比谁都深。装得稳重，其实比谁都贪！”

    “哼，朝中那帮文官还在嚷嚷‘燕王势大’，防贼似的防着老四……可他们有没有脑子想想？老爷子是谁？咱大哥是谁？刚归来的朱雄英又是何等人物？”

    “这些人，会放任一个藩王坐大到无法收拾？”

    “笑话！根本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那为何如今却由着他吞下这么大一块肥肉？”

    “同是父皇亲子，凭什么厚此薄彼？！”

    话音未落，车厢内“砰”地一声巨响——朱椟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

    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喷涌而出，痛快得近乎癫狂。

    朱惘沉默，只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一叹：“果然，位置决定立场。”

    “满朝文武揪着‘拥兵自重’不放，生怕藩王割据，尾大不掉。可他们就没想过——”

    “自古乱世，皆因内忧起，外患随至。”

    “地方坐大，藩镇反噬，外敌趁虚而入，百姓流离失所……表面看千头万绪，根子上就一条——皇权衰弱，中枢不稳！”

    “先有内溃，才有外侵！天下一统以来，莫不如此！”

    这一番话，显是积攒已久，出口如刀，句句剖向本质。

    他缓缓抬眼，看向朱椟。

    却见对方咧嘴一笑，眸光幽深。

    “你说得没错。可现在，谁还认为当今中枢不稳？”

    “老四这一系列动作，朝臣或许蒙在鼓里，但父皇……一定心如明镜。”

    朱惘轻笑，接道：“正是如此。”

    “从你我这个位置看过去，事情便有了另一层解释——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新政之下，受损的不只是那些世家老族，咱们这些新贵，才是被削得最狠的！”

    “可燕王这一手，不止补上了亏空，简直是另辟乾坤——为子孙打下一片能自主的疆土！”

    “更重要的是，大明中枢不仅不阻，反而成了他最强后盾！”

    “双赢之局，老四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可惜啊……咱们只能干看着。”

    朱惘摇头，语气渐冷：“这话在这儿说说便罢，进了京城，一个字也别提。”

    他太清楚朱椟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借他之口，在父皇面前试探风向。

    可他不敢。

    不是不想争，而是骨子里就信奉：宁可错失机会，不可踏入险境。

    可燕王不一样。

    别人遇危，只看见死路；他却能在绝境中嗅到机运。

    胆大如虎，心细如发。

    总能在毫厘之间，避过杀局，摘走最大果实。

    朱椟瞥他一眼，嗤笑：“罢了罢了，跟你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唾沫。”

    不再开口，缩回角落，闭目养神。

    朱惘眯起眼，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荒原，唇角微扬。

    风，已经变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老四敢蹚这浑水，那是他自个儿愿意赌命。

    可我不一样——知足常乐，稳字当头。

    “呵。”朱楔冷笑，眼底一沉，“那你就在你那安乐窝里待着吧。”

    话音未落，车马已入京畿。

    藩王就藩之后，京城便无府邸。但皇室血脉，自有官驿安置。

    朱椟兄弟二人刚踏进落脚处，一眼就瞧见了多年未见的兄弟们——蜀王、代王、庆王、肃王……还有去年才离京的宁王！

    大明九位镇边实权藩王，如今返京的，连他们算上，已有六人。

    “看来啊，兄弟们的脚程都不慢。”朱椟一进门，毫不客气地往主位一坐。

    他年最长，爵位最尊，大哥又不在，这一屋子，他说了算。

    早年未封王时，朱标理政，老二朱楔一手带他们长大。兄弟之间，到底有些情分在。这些年天各一方，见面少，可血浓于水，几句寒暄下来，隔阂也就淡了。

    正说得热闹，朱椟却察觉出几分异样——众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他目光一转，落在三弟晋王身上。

    这种谨小慎微的性子，屋里少不了。但和他一样，对燕王又羡又妒的，也绝不止一个两个！

    于是他只一句话，如刀出鞘，直劈气氛——

    “兄弟几个……”

    朱椟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眸光扫过全场，等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这才慢悠悠开口：

    “这次回来，心里就没点想法？真的一点都不羡慕老四？”

    话音落地，满室骤静。

    前一刻还热络谈笑的脸，瞬间僵住。有人讪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去。

    “装！还装！”朱椟猛拍桌案，怒目而视，“一路进京，咱连路边茶摊的老百姓嘴里都能听出风声来！”

    “朝廷去年年底一口气撸了几个尚书，清查大小官员上百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当真充耳不闻？”

    “老四现在是什么局面？差一步就能把高丽国主按在地上叫爹！”

    “咱今天问你们一句真心话——”

    他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

    “你们现在装聋作哑，是防我，还是防整个局势？”

    朱椟一发怒，关系近的立刻赔笑打圆场：

    “二哥这话可折杀我们了！”

    “刚见面谁想到您这么开门见山？咱们一时没转过弯来嘛！”

    说话的是肃王朱横——太祖第十四子。原封汉王，去年年初改封肃王，镇守甘州。封地与秦王毗邻，平日往来密切，感情自然深厚些。

    更重要的是，肃王、庆王、辽王三人共守大明西陲，结成掎角之势。而北面呢？

    晋王、燕王、宁王、代王四位实权藩王，曾是抵御北元的第一道铁壁。

    虽如今北元已灭，但草原广袤，残部四窜，新势力暗中崛起，隐患从未真正解除。

    而今太子朱雄英推行“商业四镇”之策，明为通商，实为控边，步步为营，意在根除后患。

    这些，朱椟并非不懂。他性格粗犷，却不蠢。王府之中早养幕僚，日夜推演朝局。越是深挖，越觉那位大侄子手段狠辣——

    兵不血刃，却让敌国俯首称臣；不动干戈，已定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