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椟心里，父皇从来不是寻常帝王。
他刚毅果决，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对权柄的掌控，近乎病态。
天下万事，必须尽在掌握。
有备无患，是他一生的信条。
更可怕的是，他对人心的揣摩，早已入骨。
锦衣卫、暗线、密探、江湖细作……三教九流皆为他所用。
朝中大臣私底下几句牢骚，可能当天夜里就摆在御案之上。
风波未起，便已扑灭于无形。
对贪官，他杀伐果断，手段酷烈。
可对儿子们——他向来宽容。
但这份宽容，从来不是无底线的仁慈。
朱椟比谁都清楚：
父皇的纵容，只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别碰他的底线。
对父皇，毫无保留！
没错！
这正是朱椟敢在众兄弟面前放狠话，还独自闯入皇宫的底气所在。
今日他更是无所顾忌，当着诸位皇子的面，直言父皇偏心。
说燕王老四得了多少好处，封地富庶、兵权在握，连朝中耳目都给他安插妥当。
反观自己——秦王朱椟，守着个陕州，风吹沙走人烟稀，屁大的实权都没捞着。
可其他兄弟呢？一个个低头装哑巴，尤其是老三晋王朱惘，连个屁都不敢放。
怕什么？
真以为不说，父皇就看不透他们心里那点算盘？
笑话！
朱元璋是什么人？开国帝王，一眼就能把你骨头缝里的念头照出来。
而朱椟，也不是莽夫。
要说他是大智若愚，半点不为过。
有些话，在家里憋着不说，不如直接甩到皇城脚下——让父皇听见，反而落个坦荡。
反正你都知道了，何必我再藏着掖着？
这么一想，脚步也轻快起来。
转眼间，他已经踏入谨身殿。
“话说得挺响亮啊，这是亲自来给咱上眼药？”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身，声如雷霆。
“去年才刚收拾过你，今年又来惹是生非？”
“怎么？”
“嫌那些京官气我不够？还得你亲自补一刀？”
门还没关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可朱椟早有准备。
父皇要骂，那就让他骂个痛快。
等火泄了，才能坐下来讲理。
“说话！”
见儿子低着头不吭声，朱元璋更来气，一声暴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直落。
朱椟这才抬头，语气平静：“您都清楚的事，我还遮什么掩？”
“京城那些官员嘴碎，话是难听，但有一点没说错——”
“老四凭什么一纸诏令就空降高丽？趁人病要人命，转眼就成了那边的土皇帝？”
“名头打得震天响，实际早把人家朝廷架成了空壳子！”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竟改了称呼，低声唤了句：
“爹……”
不是“父皇”。
是“爹”。
这一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试探：
“大家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差别能不能别这么大？”
“差别？”朱元璋一听，差点笑出声，随即怒火冲顶！
“你也配谈差别？”
“就因为你排行老二，咱才格外抬举你！陕州给你，太平富地，外患不过几个毛贼，北元主力都不往那儿打！”
“换作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
他猛地拍案，声震四壁：
“陕州可是汉唐旧都！去年你大哥奉命勘察迁都之地，第一候选就是它！”
“结果你看看你干了些什么？！”
“老四在北疆雪地里提刀拼杀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在秦王府搂着美人喝酒听曲！”
“你仗着自己是秦王，是咱的儿子，就敢草菅人命？欺压百姓？强占田产？逼良为娼？”
越说越怒，朱元璋双眼发赤，手指几乎戳到朱椟鼻尖：
“若不是你大哥跪着替你求情，你早被废为庶人！”
“轮得到你现在站在这儿，跟咱哭委屈、讨公道？”
朱椟当然知道，今天是来挨骂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爷子能狠到这个份上！
刹那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裳。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辩解，朱元璋已是怒不可遏，继续咆哮：
“就说这一次！老四在冰天雪地里死战番寇，你又在哪？”
“咱派蓝玉出征，你是不是还在府里抱着歌姬暖被窝？！”
“父皇！”朱椟终于急了，脱口喊道，“这一次我真的去了！”
“真的？”朱元璋眯起眼，冷冷盯着他，“你可想好了再说？”
“千真万确！”朱椟瞪圆双眼，“接到军令，我立刻点兵出发，日夜兼程——”
“确实到了前线。”
“只是……”
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像漏了气的皮球：
“等我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噗——”
朱元璋正端起茶杯润喉，一听这话，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他愣了一瞬，继而气得发笑：
“合着……还是没去？”
“打完了才去？怪谁啊，还能怪蓝玉他们动作太快？是你自己腿慢！”
“您这话……有脸说？”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朱椟脸色瞬间涨红又发青，一口气堵在胸口，硬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冤啊！
可这冤字，他连喊都没处喊。
当初接到军令，他脑子一转就明白——这是送上门的战功！立马亲自找上蓝玉，三路并进，计划得天衣无缝。
谁能想到，那些番人软得像团泥，听见蓝玉铁骑杀来，撒腿就跑，逃得比兔子还快。等他星夜兼程赶到，战场早凉了，只剩几缕硝烟和满地破甲。
他只能顺手捡点残兵败将，凑个“斩获”回京交差。
“爹既然问起，儿子也不藏着掖着。”
朱椟索性豁出去了，开门见山。
“今儿来，就是为了老四的事。”
“他灭北元，功劳震天，儿子比不了，也不敢比。”
“可您也不能一碗水端歪了！”
“现在我干不过他，将来未必不行！只求您一句话——也给我个机会！”
“老四能在奉天殿上被您亲口护着，跟百官对呛都不落下风……”
“哪天我要也整出件惊天大事——您可不能翻脸不认人！”
朱椟太懂自家老子了。
有些事，能做，不能瞒；但提前把话说死，反而能落个安心。
朱元璋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你能干大事？”
朱椟脖子一梗，脸涨成猪肝色，却死死盯着老爷子的眼睛。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老爷子没动怒。
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