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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牢木
    按照约战的一般流程,交手双方会一方定时间,一方定地点。事实上方云华是知晓无论现在地点定的是哪里,最终都会回归到紫禁之巅,反倒是时间安排上,多推一个月或两个月却不会产生更多的影响。但方云...宫四的手很稳,稳得像一柄刚淬过寒泉的剑,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他放下匣子的动作也极轻,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一颗尚带余温的人头,而是一页薄如蝉翼的古卷??可那浓烈的铁锈味却顺着晨风钻进鼻腔,沉甸甸地压在喉头,让人喉结微动,却不敢吞咽。方掌门没动。他依旧坐在原处,左手端着青瓷小盏,盏中碧螺春的热气已散尽,只余一层浮沫,在晨光里泛着微浊的油光。他垂眸看着那层浮沫,像是在数它碎裂的纹路,又像是在等它彻底凉透。楚楚情却已失了颜色。她猛地掩住口,指甲掐进下唇,硬生生将一声干呕咽了回去。她退了半步,裙裾扫过门槛,足踝绷紧如弓弦,可她没逃。她知道不能逃??方掌门没动,她若退一步,便是失了分寸;失了分寸,便再难入他眼。“谁杀的?”方掌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铜钱坠入深井,沉底前连回响都未激起半分。宫四这才抬眼。他左眉断了一截,断口处是旧疤,新肉翻卷如刀削,右眼瞳仁偏灰,左眼却黑得惊人,仿佛两潭不同深浅的夜水。他不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段枯瘦手腕,腕骨凸出,青筋蜿蜒如伏蛇。他指尖朝上,轻轻一弹。“铮。”一声极细的锐响。不是剑鸣,不是暗器破空,而是一枚银针自他指缝间迸射而出,钉入厅柱三寸,尾端犹自嗡颤。针尾刻着三个蝇头小字:辛十娘。楚楚情瞳孔骤缩。胡辛……是辛十娘的传人。而此刻,这枚针,是胡辛惯用的“断魂七寸针”,专破内家真气,针尖淬以九死还魂草汁液,中者三息之内气机溃散,十二个时辰后经脉尽断,形同废人??可胡辛昨夜已被方云华震碎心脉,当场毙命,尸首由贾乐山亲令抬走,殓入檀木棺,停于遇仙楼后院义庄。那么……这枚针,是谁放的?宫四仍不语。他目光掠过方掌门面庞,又缓缓移向楚楚情,最后落在她腰间那只素白锦囊上??囊口绣着半枝含苞海棠,针脚细密,却是江南最时兴的“双面锁金绣”,非出自官宦绣坊,而是西子湖畔“云想衣裳”老铺特供,只接贵人单,一囊千金。楚楚情腰间的锦囊,昨夜还在遇仙楼包厢里。当时她倒地吐血,锦囊滑落半尺,被杜白弯腰拾起,亲手替她系回腰间。杜白的手,曾在华山绝顶以掌风劈开三丈冰瀑;他的指尖,却为她系囊带时,停顿了半息。宫四的目光,在那锦囊上停留了整整三息。方掌门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三分倦意与七分了然的浅笑。他搁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棋子落定。“原来如此。”他站起身,缓步踱至匣前。晨光斜切过他肩头,在地面拖出一道修长影子,影子边缘清晰如刀裁。他俯身,手指并未触碰匣中之物,只是隔着三寸空气,静静凝视。方云华的头颅面色青灰,双目圆睁,瞳孔却已涣散,嘴角凝着一道乌黑血线??不是震伤所致,而是中毒。毒发极快,且精准锁喉,封住最后一声呼救。此人死前至少挣扎过三次:额角撞在窗棂留下的淤痕,左手指甲深陷掌心的月牙状血痂,右脚靴底刮擦青砖的焦痕??皆是濒死反扑的痕迹。但最刺目的,是颈项断口。切口平滑如镜,皮肉纤维齐整未翻,断骨茬口莹白如玉,不见一丝锯齿或撕裂。这不是刀斩,不是剑劈,更非斧钺所为。这是……一种力道收发由心、快至无形、准至毫巅的“断”。方掌门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回宫四脸上:“你师父,辛十娘,用的是剑?”宫四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如砂纸磨铁:“她不用剑。她用针,用线,用发丝,用呼吸。她教我第一课,是‘杀人不必见血’。”“第二课呢?”“第二课……是‘假死比真死更难防’。”方掌门颔首,忽然问:“胡辛临死前,可曾说过什么?”宫四沉默片刻,道:“他说……‘她骗我,说只要杀了方云华,就能换楚楚自由。’”楚楚情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她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不是惊惧,不是悲恸,而是一种被剥开最后一层遮羞布的、赤裸裸的狼狈。她下意识去摸腰间锦囊,指尖触到那朵海棠时,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方掌门却不再看她。他转向宫四,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所以你来了。不是来送信,是来验货。”宫四点头:“方云华昨日申时离遇仙楼,戌时三刻死于城西槐荫巷私宅。死前两个时辰,他见过三人??贾乐山、华玉坤、还有……楚姑娘。”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楚楚情:“楚姑娘说,她去送药。药罐里,有三钱‘醉生梦死’,半钱‘穿肠散’,还有一片薄如蝉翼的‘忘忧草’叶。方云华服下后,神智恍惚,内息滞涩,连拔剑都慢了半拍。”楚楚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你……你胡说!我只送了安神汤!”“安神汤?”宫四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釉小瓶,瓶口封蜡完好,“这是从你锦囊夹层里搜出的。瓶底刻着‘云想衣裳’四字,与你腰间绣囊同源。瓶中液体,正是‘醉生梦死’的母液。你往汤里滴了三滴,不多不少。”楚楚情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木屑簌簌落下。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以为自己藏得够深??药罐由杜白亲手捧入,汤由她亲自奉上,方云华饮下时,她甚至垂眸掩去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狠戾。她以为没人会查,没人敢查,更没人能查到这瓶母液藏在绣囊夹层里。可宫四查到了。而且……是当着方掌门的面,一字一句,将她的所有布置,剖开、摊平、晾在日头底下。方掌门却忽然叹了口气。“楚姑娘。”他声音很轻,却让楚楚情浑身一颤,“你可知方云华为何死?”她摇头,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是悔恨,而是被逼至绝境的怨毒。“因为他太贪。”方掌门淡淡道,“他以为能借我之手,除掉贾乐山这个碍眼的合作者,再将八小世家推到我面前,坐收渔利。他昨夜离开遇仙楼时,身上带走了三样东西??一张海图残页,一份八小世家密约副本,还有一枚刻着‘归墟’二字的青铜鱼符。”宫四瞳孔骤然收缩。楚楚情却茫然抬头:“归墟?”“是那个组织的名字。”方掌门目光如电,“方云华没胆子把完整海图给我,只肯给残页;他不敢交出密约原件,只敢抄录副本;至于鱼符……他本想今日清晨,亲手递到我案头,作为投名状。”他顿了顿,看向宫四:“可你提前动手了。你抢在他献宝之前,割了他的头。”宫四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革囊,倾倒在案上。哗啦??数十枚青铜鱼符滚落,大小不一,纹路各异,却无一例外,都在背面阴刻着“归墟”二字。最小的一枚不过指甲盖大,最大的竟如掌心般宽阔,表面蚀痕斑驳,似经百年海水冲刷。“这是……”楚楚情声音发颤。“归墟令。”宫四声音冷硬如铁,“持此令者,可调遣东海七十二岛私兵,可支取南海十三舵盐引,可号令南宫、东方、西门三家嫡系暗卫……亦可,敕令八小世家,于三日内,将方云华之死,定性为‘意外暴毙’。”方掌门终于动容。他俯身,拈起一枚鱼符。符身冰凉,入手沉重,非铜非铁,质地似铅似锡,又似某种早已湮灭的海底矿石。他指尖摩挲过“归墟”二字的刻痕,那凹槽深邃幽暗,仿佛通往无光之渊。“你为何给我看这个?”宫四抬眸,灰黑双瞳直视方掌门:“因为我要你明白??方云华不是死在我手里。他是死在你自己手里。”厅内死寂。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晨光渐盛,却照不进这方寸之地。方掌门静立良久,忽然一笑:“好一个‘死在我自己手里’。”他转身,走向墙边博古架,取下一只乌木匣。匣无锁,只以一道朱砂符封口。他指尖拂过符纸,朱砂簌簌剥落,匣盖应声而启。匣中无他物,唯有一卷黄麻纸。纸色陈旧,边缘微卷,墨迹却如新泼,字字锋锐如刃:《归墟秘录?卷一?海图总纲》楚楚情呼吸停滞。那是……方云华昨夜信誓旦旦说“今日必呈”的海图残页?不,这分明是……全本!方掌门将卷轴缓缓展开,纸上墨线纵横,勾勒出一片浩渺海域。中央一座孤岛,形如仰卧巨鲸,岛周环绕七十二道暗流漩涡,每一道漩涡旁,皆标注着岛屿名称、驻军数目、粮草储量……甚至,还有各岛主生辰八字、癖好忌讳、枕边人姓名。而在巨鲸之口位置,墨点如豆,旁注两字:“归墟”。方掌门指尖点在那两点墨迹上,声音低沉如钟鸣:“方云华以为,他捏着这张图,就握住了我的命脉。他错了。他不知道……我早知归墟所在。”他侧首,目光如刃,刺向宫四:“你师父辛十娘,是不是也曾是归墟中人?”宫四身形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师尊。”方掌门不再追问。他合上卷轴,重新放入乌木匣,朱砂符纸飘落掌心,被他轻轻一捻,化作飞灰。“宫四。”他唤道。“在。”“从今日起,你代我执掌华玉轩暗部。”宫四愕然。“你既识得归墟令,便该知道,八小世家对归墟,并非全然俯首。南宫家当年叛出归墟,致使东海三岛自立;西门家暗中资助扶桑浪人,屡次劫掠归墟商船;东方家更是在二十年前,以整族性命为饵,诱杀归墟三十六天罡中的二十七人……”方掌门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晨光涌入,将他身影镀上金边。“归墟不是铁板一块。它是蛛网,是沼泽,是无数条相互绞杀的毒蛇。方云华想借我之手,搅浑这潭水,捞取他想要的骨头。可他忘了??”他回头,眸光如电,映着窗外初升旭日:“搅局的人,从来不会活到最后。”话音未落,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一名华玉轩管事跌跌撞撞闯入,额头全是冷汗:“方……方掌门!不好了!贾乐山……贾老板他在府邸自尽了!”厅内空气骤然凝固。楚楚情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宫四眼神陡然锐利如刀。方掌门却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早料到这一幕。“哦?怎么死的?”“用……用的是您昨日赏赐的那柄‘秋水断’……”管事声音发颤,“他留了遗书,说……说他愧对江南父老,更愧对您,愿以死谢罪……还说,他所有产业,尽数捐予华玉轩,充作天禽门分部筹建之资。”方掌门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越,竟有几分悲悯。“贾乐山啊贾乐山……你到死,都不肯说真话。”他缓步走出厅门,阳光洒满肩头,背影挺拔如松。身后,宫四默默拾起地上那枚归墟令,收入怀中。楚楚情蜷缩在门角,手指深深抠进地板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而那具盛着方云华头颅的紫檀匣,静静躺在案几之上,匣盖半启,乌血已凝成暗褐,如一朵腐烂的、永不凋零的花。风过回廊,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无人注视的角落。天禽门分部筹建名录,已在昨夜悄然拟定。榜首赫然印着两个朱砂大字:“归墟”。字迹未干,墨色淋漓,仿佛刚刚从某个人的咽喉深处,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