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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九龄和薛冰
    金九龄很忙。方云华和陆小凤他们拍拍屁股走了,他还需要向这王府真正的主人交代一番。其实从羊城总捕头?鲁少华和南海捕头?孟伟依旧愿意听从金九龄的命令就能看出,除了这位曾经的天下第一名捕很会...宫四站在厅中,一袭灰袍垂地,袖口沾着未干的血渍,像几道凝固的暗红溪流。他并未抬眼,只将匣子推至桌沿,木纹被指甲划出三道浅痕,簌簌落下一小片木屑。方掌门的筷子停在半空,青瓷碗里还浮着半片枸杞,沉在清汤里,如一颗将熄的星子。“他死了?”方掌门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润之下,是刀锋入鞘前最后一寸寒光。宫四终于抬眸。他的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铁锈色的血丝缠绕,又似熔金冷却后凝成的裂纹。他没答话,只微微颔首,动作极缓,却重如断钉。方掌门放下筷子,用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那帕子本是楚楚情昨夜亲手绣的,角上一只并蒂莲,蕊心用金线盘了九转。他擦得很仔细,仿佛指尖沾着的不是空气,而是某种无法洗去的、来自幽冥的秽气。“怎么死的?”“一刀。”宫四开口,声如砂石碾过枯骨,“自左耳下入,斜切喉管,斩断颈骨三分之二,余势劈开锁骨,刀尖停于右胸第三肋间。血未喷,因气已绝于刃落之前。”方掌门闭了闭眼。这一刀,不是江湖人的刀。是刑部大牢里老刽子手的刀??快、准、冷、静,不带一丝情绪,更无半分炫耀。杀人不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泄愤,甚至不是为了取命,而只是为了……完成一道工序。“谁动的手?”宫四沉默三息,才吐出两个字:“青龙。”方掌门倏然睁眼。厅外晨光正烈,照得窗棂金漆刺目,可这二字出口,整座小厅忽如坠入子夜深潭。楚楚情手中瓷勺“当啷”一声滑落,滚进桌底,她下意识去捂嘴,却发觉自己连呼吸都忘了提。青龙。不是门派,不是帮会,不是世家,甚至不是江湖人惯常挂在嘴边的“某某阁”“某某庄”。它没有山门,没有总坛,没有弟子名录,连“青龙”二字,也从未见于任何官府案卷、江湖谍报或茶馆说书人的惊堂木下。可但凡听过这两个字的人,无论身居何位,皆知其重逾千钧。因为青龙不是活在传言里的鬼影,它是活在现实里的刀鞘??藏锋时无声,出鞘时饮血,且从不为同一柄刀重复出鞘两次。方掌门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是华玉轩新栽的几株西府海棠,枝头缀满粉白花苞,将绽未绽,怯生生地裹在薄雾里。他望着那花,忽然道:“他昨日还说,隐形人组织的老巢在东海某岛,海图明日便送。”宫四依旧不动,只道:“匣中另有物。”方掌门转身,目光落向匣内。除却方云华那颗双目圆睁、眉心微蹙的头颅,底下垫着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淋漓,非是文字,而是一幅海图??线条粗粝如刀刻,岛屿轮廓歪斜扭曲,似绘图者濒死前以指蘸血所画。图中央一座孤岛,形如蜷缩的人脊,脊背高耸处,标着一个朱砂小点,旁注两字:**归墟**。再往下,一行蝇头小楷,字字如针:> “图真。人假。> 云华昨夜亥时三刻,已伏诛于归墟岛东崖。> 此首,乃青龙七当家亲斫,以证其死。> 青龙不欺客,亦不恕伪??> 尔若验图属实,明日辰时,归墟海图全本,连同隐形人三十七名内应名录,将置汝枕畔。> 若验图有伪……> 华玉轩地窖第七层,尚余三十二具未启封之棺。”楚楚情猛地呛咳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方掌门却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倦意的笑。他抬手,轻轻抚过匣沿一道新鲜的刀痕,指腹感受着那金属刮削木料时留下的、细微却绝对真实的毛刺感。“青龙七当家……”他喃喃道,“原来是他。”宫四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平托于掌心。牌面阴刻一条盘踞青龙,鳞甲森然,龙睛处嵌着两粒黑曜石,在晨光下幽光流转,竟似活物般微微翕张。方掌门凝视片刻,忽而伸指,在龙首额间一点。“咔哒。”一声轻响,铜牌从中裂开,内里夹层弹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鲛绡。绡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南宫世家三房长老、十七连环坞军师、江南盐帮总账房、甚至还有两名太医院御医……三十七个名字,笔迹各异,却皆以朱砂勾圈,圈内另有一行蝇头小字,标注着各自暴露之日、地点、方式,以及……青龙经手之人代号。最末一行,赫然是:> **“南宫瑾,卧薪阁主事,三年前冬至,于金陵秦淮河画舫,由青龙六当家‘白鹤’亲手灌下‘忘川散’,记忆篡改,今为南宫氏最信之谋主。”**方掌门手指顿住。南宫瑾。那个在南宫世家被奉为“定海神针”的智囊,那个曾三次驳回族中激进派吞并华玉轩提议、力主“徐徐图之”的老者。他竟早已是青龙傀儡。楚楚情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裙裾散开如一朵凋零的紫罗兰。她望着那鲛绡,忽然想起昨夜方云华临走前,曾对她意味深长地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像一道温柔的刀疤。那时她以为那是猎手对笼中雀的怜惜。原来那是猎物在临终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是否真正踏入了猎人的罗网。方掌门将鲛绡缓缓卷起,重新纳入铜牌夹层。他合拢铜牌,那青龙仿佛在掌心悄然蛰伏,鳞甲收束,龙睛闭合。“告诉七当家,”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厅内温度骤降,“海图已验。归墟岛,确有其地。三十七人名录,一字不虚。”宫四颔首,转身欲走。“等等。”方掌门叫住他,目光落在那颗头颅上,久久不动,“他最后……说了什么?”宫四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落于晨风之中:“他说??‘告诉公孙兰,糖炒栗子,我替她尝过了。甜,但凉。’”话音散尽,厅中唯余海棠无声。方掌门伫立良久,直至日头爬高,将窗棂金漆晒得发烫。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剑。剑名“秋水”,寒光湛然,映得他眼中一片清冽。他并未拔剑,只以拇指缓缓拭过剑脊,动作轻柔,如同抚摸情人鬓发。然后,他抽出剑鞘内衬的一方素笺。笺上墨迹未干,是昨夜所写,字字如刀刻:> **“青龙既现,红鞋子当速决。> 情儿非饵,实为钥。> 公孙兰可信,亦可杀。> 归墟海图,真伪各半??真者引路,伪者埋骨。> 若我未归……> 天禽门南方分部,授石秀雪全权;> 华玉轩上下,听欧阳情节制;> 唯青龙七当家……> 须以我项上人头,祭其刀锋。”**他凝视着最后一行,忽然抬腕,就着砚池残墨,在“七当家”三字旁,添了一行小字:> **“名讳:石秀雪。”**墨迹未干,他已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橘红迅速蔓延,吞噬字迹。那“石秀雪”三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消散于晨光里。楚楚情在阶下仰头,恰见那青烟散尽,而方掌门侧影立于窗前,衣袂被穿堂风鼓起,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她忽然明白了。方云华不是死于青龙之手。他是死于一场精密到令人齿冷的共谋??石秀雪借他之口,放出“隐形人”饵食;方掌门顺竿而上,以“验图”为名,逼其交出青龙所需之筹码;而青龙,则以最暴烈的方式,将“方云华已死”这一事实,钉进所有野心家的瞳孔深处。一石三鸟。不,是四鸟。那第四只,正跪在阶下,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窗内那抹挺拔背影,眼中泪光与火光交织,烧得她灵魂都在震颤。??原来他早知她是谁。??原来他从未将她视作棋子。??原来那句“甜,但凉”,不是说给公孙兰听的。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那个在怡情院里,捧着两万两银票、以为自己赢了一场豪赌的欧阳情听的。方掌门终于转身。他脸上再无悲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漠然。他走向楚楚情,俯身,伸手。那手指修长洁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还沾着方才擦拭过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枸杞甜香。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楚楚情被迫仰起脸,泪珠悬在睫梢,将坠未坠。“情儿,”他唤她,声音低沉,如古寺晨钟,“去把秀雪请来。”楚楚情浑身一颤,泪珠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想点头,喉咙却哽咽得发不出声。方掌门却已松开手,转身走向内室。经过那具盛着头颅的匣子时,他脚步未顿,只淡淡道:“抬下去。厚葬。碑文……就刻‘江南善士方云华之墓’。”门外,初升的太阳正刺破薄雾,将万道金光泼洒于华玉轩新漆的飞檐之上。琉璃瓦反射出灼目的光,晃得人眼生疼。而就在华玉轩百步之外,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座中,石秀雪正凭栏而坐。她面前摊着一册《南疆异闻录》,书页翻至“归墟”一章。指尖所按之处,墨字清晰:> “……归墟者,海之尽也。舟行至此,水色如墨,漩涡如眼,舟楫尽碎,人畜无存。然有渔者言,月圆之夜,雾浓如乳,偶见孤岛浮沉于墨浪之上,岛上有光,如龙脊隐现……”她指尖轻轻叩着书页,一下,又一下。楼下街市喧闹,贩夫走卒吆喝声、车马辘辘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汇成一片人间烟火。她听着,唇角微扬。忽有风来,掀动书页。那一页被风翻过,露出下一页标题??**《红鞋子考》**石秀雪目光一顿,随即抬眸,望向华玉轩方向。朝阳正跃出屋脊,将整座楼宇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那光芒如此盛大,如此不容置疑,仿佛昨夜那场静默的杀戮、那匣中犹带余温的头颅、那鲛绡上朱砂勾勒的三十七个名字……都不过是黎明前,必被驱散的薄雾。她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茶汤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她自己一双沉静的眼。那眼里,没有胜利的骄矜,没有算计的得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温柔的平静。仿佛她等这一刻,已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将所有锋芒,尽数敛入骨血。久到足以让天下人,都忘了她最初的名字,不是石秀雪,亦非公孙兰。而是??**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