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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圣僧入辽
    宋辽边境。白沟河。为了迎接宋廷使团,辽廷的接待官员已然来到边境等候。只是两国风俗迥异,仪程的画风也截然不同??宋廷接待往往以主人自居,讲究待客之道,礼数周全;而...夜风如刀,刮过开封府衙后巷青砖铺就的窄道,卷起几片枯叶,在墙根下打着旋儿。展昭立在阴影里,肩头落着半片梧桐叶,却未拂去。他右手按在腰间湛卢剑鞘上,指节微白,纹丝不动。三更将尽,四下寂然,唯有一只野猫从瓦檐跃下,落地无声,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那猫颈间系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绳尾垂着半粒玉珠,残缺不全,却依稀可辨是当年宫中尚衣局特制的“云母沁”工艺。展昭眸光一凝,喉结微动,却未出声。身后三步,九命蹲在飞檐角兽吻上,赤足踩着琉璃瓦,脚踝缠着一圈暗金铃铛,静得像尊石雕。他左手捻着半截断香,右手悬在膝头,指尖离袖口仅半寸,袖底隐约透出青灰锈迹??那是十年前襄阳王府地牢铁链磨出来的旧痕。他没看展昭,目光锁在对面高墙内第三进院落西角那扇虚掩的窗。窗纸破了拇指大一块洞,洞后烛火摇曳,映出一个侧影:素衣宽袖,发髻低挽,正用银簪挑灯芯。簪头嵌的不是珍珠,是一粒黑曜石,幽沉如墨,却在烛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紫晕。展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她点灯,不是为看书。”九命终于转过脸。月光斜劈下来,照见他左眼瞳仁深处一点金斑,似熔金未冷,右眼却漆黑如渊。他嘴角扯了扯,没笑:“李妃当年产女,太医署记档写的是‘难产血崩,胎死腹中’。可接生嬷嬷周婆子,三个月前暴毙于陈留县破庙,死时手里攥着半块襁褓布,布角绣着‘梦’字,针脚歪斜,像是左手所绣??她右臂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耶律苍龙废了。”展昭没接话。他慢慢松开剑鞘,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绢上无字,只有一道朱砂画的符,形如盘蛇,蛇首衔尾,却在第七圈处断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干涸的褐斑。他指尖蘸了唾液,在断缝处轻轻一抹,褐斑竟微微泛起水光,映出底下极淡的墨线??那是被朱砂反复覆盖三次才勉强隐去的“天命龙气逆冲图”。图中十二道经络走向与常人迥异,尤其任督二脉呈反弓状,脊椎第三节凸起处标着蝇头小楷:“癸巳年七月初七,亥时三刻,气冲玉枕,碎骨成穴”。九命盯着那方绢,忽而冷笑:“阎无赦给你这个,是想让你信他真把赵梦璃当女儿养?可他喂她的药膳里,‘九曲还阳参’配的是‘断魂草根’,一补一蚀,十年如一日,硬生生把先天龙脉养成了活蛊巢。”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你可知为何赵梦璃能三招破你‘流云十三式’?因她每夜子时都在练你的剑谱??不是抄本,是拓本。你三年前在六扇门藏经阁练剑时震落的三片剑穗,被人拾去,浸在朱砂与鹤顶红混合的药汁里泡了七日,再拓在生宣上。那纸上每一丝纤维的走向,都刻着你腕力最细微的颤动。”展昭闭了闭眼。他想起半月前在相国寺后山捡到的半截断剑,剑脊内侧刻着蝇头小楷:“昭哥莫怪,此剑饮过我的血,也饮过你的汗。”字迹稚拙,却是赵梦璃十五岁时的笔迹。那时她还是“秀珠”,总爱蹲在演武场边啃蜜饯,看他练剑,蜜渍沾在虎口,亮晶晶的。“她杀韩照夜,不是为夺权。”展昭睁眼,瞳孔里映着远处窗内那点烛火,“是为毁掉他手里那份《三槐巷户籍残卷》。卷中第十七页背面,用米汤写了行小字:‘耶律氏客居三槐巷甲字七号,携幼女一名,唤作梦璃,年六岁,跛左足’。”九命倏然站直,赤足踏碎一片瓦。他俯身时,颈后衣领滑开,露出半截烫伤疤痕??形如猫爪,五道焦痕深陷皮肉,边缘泛着暗青。那是清静法王用“玄阴蚀骨钉”烙下的印记,专破龙气护体。“所以你早知她跛足?”他嗓音嘶哑,“可你每次与她过招,都故意放慢右步半寸,让她左足能跟上节奏。”展昭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湛卢剑,横在掌心。剑身映月,寒光凛冽,却在近柄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中嵌着一粒几乎不可察的黑砂。“这剑去年冬至断过一次。”他说,“在汴京南郊乱葬岗。她用一根烧火棍,戳穿我三重剑气,棍尖抵住我咽喉时,我闻到她袖口有药香??不是阎无赦常用的‘雪参玉露丸’,是紫阳真人炼丹房独有的‘青鸾引气散’。那味道,和我十岁那年在终南山脚下,替李妃挡下刺客毒镖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九命怔住。展昭将剑缓缓插回鞘中,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冷汗。汗珠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赵梦璃的武功,根本不是歪的。是有人把她教歪了??教她把龙气当柴烧,把剑意当刀使,把慈悲心炼成杀心。她练的不是武,是赎罪。赎她母亲李妃当年为保全赵氏江山,亲手将刚出生的女儿交予耶律苍龙调教的罪;赎她自己十六岁那年,为取信阎无赦,用匕首剜下自己左膝软骨,换得他一句‘此女可用’的罪。”话音未落,对面那扇窗“吱呀”一声开了。赵梦璃站在窗内,素衣如雪,手中提着一盏羊皮灯笼。灯罩上绘着褪色的牡丹,花瓣边缘已泛黄卷曲。她望着展昭的方向,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展大人,”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露,“您腰间那把剑,裂纹里嵌的黑砂,是我昨夜趁您醉酒时撒进去的。不是毒,是‘忘川引’的引子??服下它的人,会梦见自己最想忘记的事。您昨夜梦到了什么?”展昭没答。他只是盯着她左足。那绣鞋鞋尖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半寸白绫裹着的足踝。白绫之下,隐约可见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你左膝没有软骨。”他忽然说。赵梦璃唇角微扬,竟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时,依稀还是当年蹲在演武场边啃蜜饯的小丫头。“展大人好眼力。”她提起灯笼,火光晃动,照见她耳后一点朱砂痣,“可您可知,这痣是假的?真正的‘朱砂痣’,在李妃左肩胛骨下三寸??当年产女时血崩,太医用朱砂封住血脉,那颗痣,是血痂结成的。”她顿了顿,灯笼抬起,火苗“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金花:“您还记得三槐巷吗?那年我六岁,耶律苍龙把我关在地窖七日,每日只给一碗掺了‘蚀心散’的米汤。第七日清晨,我听见头顶传来敲打声,是您在修缮巷口那座塌了一半的石狮子。您哼着渔夫小调,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石头上,震得地窖顶簌簌掉灰。我扒着木栅栏往上望,看见您腰带上挂着的铜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那牌子上刻着‘开封府六扇门展昭’八个字,每个笔画,我都用指甲刻在了地窖墙上。”展昭喉头一紧,仿佛又尝到那年地窖里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腐烂稻草的气息。“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后来?”赵梦璃轻笑,提灯的手却微微发抖,“后来您修好了石狮子,转身走了。我跪在地窖里,把墙上那些歪斜的字一个个抠下来,吞进肚子里。您猜怎么着?”她忽然掀开灯笼罩,将那团跳动的火焰凑近自己左腕,“这火,烧不掉我腕上这道疤??可它烧得掉您心里那道。”说着,她手腕一翻,灯笼倾覆。火苗舔上她素白衣袖,“嗤”地燃起一簇蓝焰,焰心却泛着诡异的紫。她任由火焰攀爬,皮肤焦黑蜷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火光映着她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点金斑缓缓浮现,与九命右眼如出一辙。“清静法王没骗您。”她声音在火中变得飘忽,“龙气逆冲,确能碎骨成穴。可他没告诉您??这穴,是用来养‘天命蛊’的。我每夜子时引龙气入穴,不是为了杀人,是在喂它。喂了十年,它长大了……今夜,该收网了。”话音未落,她袖中突然射出三缕银丝,快如电闪,直取展昭双目与咽喉!展昭身形未动,腰间湛卢却已出鞘三寸,剑气如霜,将银丝绞成齑粉。可就在剑气迸发的刹那,赵梦璃腕上火焰“轰”然暴涨,化作一条火蛇腾空而起,蛇首张开,吐出的不是信子,而是一枚乌黑小印??印纽雕成盘龙,龙睛镶嵌两粒血钻,在火中灼灼生辉。“镇龙印!”九命失声低喝,身影如鬼魅般掠出,赤足在瓦上一点,左手断香猛然掷出,香灰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直刺火蛇双目。可那火蛇竟在半空扭身,龙印滴溜一转,印底“奉天承运”四字骤然放大,竟在空中凝成实体,轰然压向九命天灵盖!九命双臂交叉格挡,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塌半堵矮墙。碎砖纷飞中,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滋滋冒起青烟??血里混着龙气反噬的余毒。展昭却看也没看九命。他盯着赵梦璃燃烧的左腕,盯着那枚悬浮的镇龙印,盯着印底“奉天承运”四字间,一行几乎不可察的阴刻小字:“癸巳年七月七日,李氏梦璃,代父受命,承龙气,饲天蛊,永镇幽冥”。??原来不是“奉天承运”,是“奉父承运”。展昭终于明白了。赵梦璃从来不是反派。她是祭品。是李妃与紫阳真人合谋布下的一枚活棋,用亲生女儿的龙气为饵,诱耶律苍龙与阎无赦入局,只为在龙气最盛之日,借镇龙印引爆天蛊,将所有觊觎赵氏江山的异族龙气尽数焚尽。而引爆的引子,就是展昭的剑气??唯有他体内那道曾与李妃血脉共鸣过的纯阳剑气,才能触发镇龙印最底层的封印。所以她一次次挑衅,一次次交手,一次次在他剑气最盛时迎面而上……不是为杀他,是为“测剑”。“你早就知道。”展昭声音沙哑,“知道我会来。”赵梦璃腕上火焰渐弱,露出焦黑皮肉下蠕动的暗红血肉。她轻轻摇头,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今夜不来的人是你,镇龙印便永不现世??因它只认得你的剑气,不认得你这个人。”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展昭,“展昭,若你此刻转身离去,我便自断心脉,让天蛊随我血脉枯竭。天下龙气,将再无人能镇。”展昭缓缓拔出湛卢。剑身出鞘三分,寒光如水,映出他眼中决绝。“那你该记得另一件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十岁那年,你在终南山脚中毒镖,我替你挡下那一镖时,你在我耳边说??‘展哥哥,若有一日我变成坏人,你定要亲手杀了我’。”赵梦璃浑身一震,火焰猛地一滞。展昭剑尖垂地,剑气却如潮水般漫开,无声无息,却将整条巷子的空气尽数冻结。他向前迈了一步,青砖地面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赵梦璃窗下。“可你错了。”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清明,“你从来不是坏人。你是李妃的女儿,是紫阳真人的弟子,是耶律苍龙的傀儡,是阎无赦的棋子……可你从来,都不是‘赵梦璃’。”赵梦璃瞳孔骤缩。“赵梦璃”三个字,是李妃给她起的名字,意为“梦中璃光,虚幻不实”。可展昭此刻说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那个被耶律苍龙抹去、被阎无赦篡改、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秀珠。”展昭念出这两个字,像念一道赦令,“你娘给你取名‘秀珠’,不是因你出身高贵,是因你降生那日,终南山巅有白虹贯日,山涧涌出温泉水,水珠晶莹如玉,映着朝阳,熠熠生辉。她说,我女儿不必做龙,做一颗自在滚落的露珠就好。”赵梦璃嘴唇颤抖,腕上火焰“噗”地熄灭。她踉跄一步,扶住窗框,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十年了,没人叫过她“秀珠”。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的滋味。展昭举起湛卢,剑尖指向镇龙印。剑气如龙吟,啸彻长空。“今日,我不诛你,不渡你,不救你。”他一字一顿,“我只还你名字。”话音落,湛卢剑气轰然爆发,不攻赵梦璃,不斩镇龙印,而是逆冲而上,直贯云霄!剑气所过之处,夜空撕裂,露出其后翻涌的暗金色云海??那是被镇龙印压抑十年的龙气,此刻被纯粹剑意强行唤醒,如江河溃堤,奔涌咆哮!赵梦璃仰起头,泪如雨下。她看见云海深处,一条白虹正缓缓凝聚,虹中隐约有女子身影,素衣广袖,怀抱婴儿,对着她微笑。那笑容,与她记忆中终南山巅的朝阳,一模一样。镇龙印在剑气冲击下剧烈震颤,印底“奉父承运”四字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被掩盖百年的真言:“秀珠承命,自在随心”。赵梦璃忽然笑了。她松开扶着窗框的手,任由自己向后倒去。素白衣裙在夜风中翻飞,宛如一只折翼的白鸟,坠向庭院中那口古井。展昭没有去接。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坠落,看着她发间那支黑曜石银簪滑落,坠入井口时,折射出最后一道幽紫光芒。井水无声,涟漪未起。九命从碎砖堆里挣扎起身,抹去嘴角黑血,哑声问:“你不拦她?”展昭收剑入鞘,转身离去。月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一道清晰的、与赵梦璃腕上如出一辙的焦痕。“她要去的地方,”他声音平静,“才是她真正该在的地方。”九命望着那口古井,忽然明白了什么,喃喃道:“三槐巷地窖……终南山温泉……古井寒潭……原来不是囚笼,是胎盘。”展昭脚步未停,身影融入巷口浓重的黑暗里。只有那句低语,随风飘散:“龙气逆冲,碎骨成穴??可若那穴里养的不是蛊,是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