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如金在矿，然矿中金性非无亦非有，需火炼方显。”“此掌之灯焰，即‘不炼之炼’，不烧矿，不淬金，唯以光照见矿中本具金性，见则妄自息，何须强为？”“故如日升中天，无问无答...寒窟内死寂如墓。没有风，没有喘息，连冰晶坠地的微响都仿佛被抽离了天地。唯有那道贯穿庞令仪后心的刀痕，在她倒伏的脊背之上缓缓洇开一片暗红??不是泼洒，而是渗，一寸寸吃进骨肉，像墨汁滴入雪中，无声却彻底地吞噬着最后一丝温热。她指尖抠进冰面，指甲崩裂，血混着碎冰碴，在身下拖出三寸歪斜的划痕。那不是挣扎，是本能??人将死时，连爬行的方向都忘了选，只凭着残存的一线气机，朝着光亮最盛处蠕动。而此刻，唯一亮着的，是紫阳真人眉心未散尽的莹白余辉，是白露袖口垂落的半截素白，是展昭垂眸时眼睫投下的淡影，是郸阴唇边那一抹始终未褪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可她终究没能触到。身子猛地一僵，喉头“咯”地轻响，像断弦绷至极限。那双曾映过三槐巷泥水、映过金殿琉璃瓦、映过万绝宫青铜门环的眼，瞳孔骤然失焦，涣散成两粒蒙尘的琉璃珠。眼尾一缕血丝蜿蜒而下，比胭脂更艳，比朱砂更冷。死了。不是轰然倒地，不是凄厉嘶嚎，只是轻轻一软，如秋叶离枝，无声无息，伏在距白露三步之遥的冰地上。发髻散开，青丝铺陈于霜白之间，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墨色浓重，底色惨白，留白处空荡得令人心悸。李妃的哭嚎戛然而止。她扑到庞令仪身侧，双手颤抖着去探鼻息，指尖触到颈侧皮肤时，那凉意竟让她浑身一颤，仿佛摸到了自己棺椁内壁。她猛地抬头，目光疯癫扫过众人，最终死死钉在展昭脸上：“她……她刚才还说话！她喊我干娘！她求我救她！展护卫！你听见了！你听见她求我了是不是？！”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撕裂了寒窟里凝固的寂静。展昭未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拂过腰间佩剑“青冥”的剑鞘。剑鞘微凉，纹路清晰，仿佛一道无声的界碑，将生与死、恩与仇、真与伪，尽数隔开。天青子悄然收剑归鞘，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决断。他不再看李妃一眼，目光沉沉落在庞令仪尸身上，又缓缓移向赤城真人。赤城真人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惜，有释然，更有深埋的疲惫。青城派此番折损弟子数人，万灵血案真相未明，师祖险些陨落，而始作俑者，竟以这般方式伏诛于自家山门之内。是非曲直，已非一柄剑所能斩清。“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低沉响起，却是释永胜。他合十躬身，对着庞令仪尸身深深一礼，宽大的僧袍袖口垂落，遮住了他指节泛白的手。“冤孽相缠，终有尽时。此女身负奇功，心藏毒火，所求者大，所失者亦大。唯愿她魂归幽冥，涤尽业障，来世莫再执念成魔。”云有涯抚须轻叹：“执念？怕是早已化作了刻进骨子里的饥渴。”他目光扫过庞令仪散开的衣襟领口，那里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银灰色的细密鳞纹，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正是阎无赦当年以秘法封入其体内的“龙鳞蛊”引子，本为控其心神，如今随着生机溃散，竟也悄然显露狰狞。祝超广则站在角落，阴影几乎吞没了他半边身躯。他看着庞令仪，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快意，亦无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纸摩擦：“她临死前，唤的是‘干娘’……不是师父，不是辽帝，不是万绝尊者。原来最深的烙印，竟刻在最不堪的泥泞里。”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白露忽然动了。她松开紧抱着紫阳真人的手臂，俯身，素手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拂过庞令仪散乱的额发。那动作轻得像在整理一个熟睡孩子的鬓角。然后，她指尖微屈，在庞令仪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轻轻一点。指尖所过之处，那刺目的暗红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伤口边缘的皮肉缓缓收拢，狰狞的裂口在众人注视下，竟开始不可思议地弥合、结痂，最终只留下三枚淡金色的、形如柳叶的印记，静静伏在苍白的皮肤上。“椿龄无尽玄……”郸阴眼中精光一闪，“她以自身生机为引，为其塑就‘往生契’？这等逆命之术，耗损自身寿元几何？”白露直起身，脸色果然比方才又添几分灰败，唇色淡得几近透明。她没看郸阴，目光只落在庞令仪安详如睡的面容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最后求的，是‘秀珠’的干娘。我应她一次。”紫阳真人抬手，轻轻覆上母亲微凉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娘，够了。”白露侧首，对上儿子清澈却沉淀着万载风霜的眼睛，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那三枚金柳叶印记，在她指尖离开的刹那，悄然隐没于皮肤之下，再不可见。就在此时，一直蜷缩在角落、被连彩云护在身后的李妃，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她一手死死攥着胸口，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胡乱在自己袖袋里摸索，掏出一方素净手帕，猛地捂住嘴。再摊开时，帕上赫然是一大片刺目的猩红，混着几粒暗褐色的、已然凝固的血块。“娘娘！”连彩云惊呼。李妃却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破碎，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纵横，她抬起染血的手帕，对着庞令仪的尸身，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你看！你看啊！你也吐血了！你和我一样！你骗不了我！你从襄阳王府出来时，就该死！你早该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如鬼啸：“她不是公主！她是野种！是耶律苍龙的狗崽子！是万绝宫养出来的毒蛇！她要杀我！要杀我的皇子！她要毁了我！毁了赵家的江山！”“够了。”展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铁闸，轰然落下，截断了李妃所有的癫狂。他缓步上前，青冥剑鞘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停在李妃面前。目光垂落，不带怒意，亦无悲悯，只有一片澄澈的、洞穿一切的平静。“娘娘。”他开口，声音平缓如叙家常，“您吐的血，是肺腑郁结，气机逆乱所致。庞姑娘吐的血，是脏腑尽碎，生机断绝所流。一个是病，一个是死。病可医，死不可复。您若执意混淆二者，便是在自欺。”李妃浑身一震，笑声戛然而止。她怔怔望着展昭，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疯狂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展昭不再看她，转向天青子：“天青真人，庞姑娘遗体，按青城规矩，如何处置？”天青子神色肃然，朗声道：“依本派律令，擅闯山门、戕害同门、妄图窃夺宗门至宝者，尸身当焚于后山‘罪崖’，骨灰扬于风中，以儆效尤。然……”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白露指尖残留的淡淡金辉，以及庞令仪眉心那三枚隐没的柳叶印记，“然其身负奇诡武学，临终之际，亦显一丝向善之念。贫道以为，可免焚身之刑，以‘寒玉匣’殓之，暂存后山‘静心崖’冰窟，待查明其师承来历、所涉诸案，再行定夺。”此言一出，众人皆知，青城派已是网开一面。那“静心崖”冰窟，向来是安置意外身陨、身份未明之江湖客的所在，清净，孤绝，不入宗谱，亦不入轮回簿。展昭微微颔首，算是应允。就在此时，一直闭目调息的紫阳真人，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初时略显黯淡，随即如星火燎原，渐次明亮，最终沉淀为一片深邃浩渺的幽蓝，仿佛将整个寒窟的冰晶都映照其中。他轻轻挣脱白露扶持，自行站起，虽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直如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糅合了沧桑与锋锐的气机，无声弥漫开来。他目光扫过满窟狼藉??冰屑遍地，剑痕交错，空气中尚残留着未散尽的刀意、剑气、佛光与幽冥死气??最终，落在展昭身上。“展小友。”紫阳真人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全无初醒时的沙哑，“方才那一指，借四剑齐飞为枢，融八宗绝学为基，以道种为引，化万象为一粟，点落于贫道眉心……此等构想，匪夷所思，更需对诸般武学本质洞若观火，方敢行此险招。小友之才，已非‘天赋异禀’四字可囿。”展昭抱拳，神色谦逊：“真人谬赞。晚辈不过侥幸窥得一丝门径，若无诸位前辈倾力襄助，若无赵姑娘……庞姑娘以身为器，此局必败无疑。”“赵姑娘？”紫阳真人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她既已弃此名，便随她去吧。生死有界，名姓何拘？”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郸阴：“郸阴兄，你那‘四幽冥傀大法’，以死气引生机，反哺枯槁，方才于庞姑娘体内，似有‘返魂引’之雏形？若能参透其中‘阴阳轮转，死中蕴生’的至理，或可补全你功法中那‘幽冥无渡，万劫不复’的凶戾之缺。”郸阴闻言，眼中精光爆射，抚掌大笑：“妙！真乃一语惊醒梦中人！紫阳道兄，你这刚苏醒，脑子倒是比老夫这活了百岁的老不死还要清明三分！”他笑声未歇，忽而目光灼灼看向展昭，“小友，你以‘轮回道种’为引，那道种崩解时逸散的磅礴伟力，可有残留一丝半缕？老夫想借来参详参详，看看这‘轮回’二字，究竟如何个轮法，又如何个回法！”展昭尚未答话，一直静立如松的赤城真人却踏前一步，神色凝重：“真人，郸阴前辈，此际非论道之时。庞姑娘虽伏诛，然其所言‘宋辽国战真相’、‘朝廷有意削弱江湖’诸事，虽多有夸大，却未必全然虚妄。青城万灵血案，亦悬而未决。更兼金无敌约战雁门关在即，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中原武林未来十年气运……”他话未说完，寒窟入口处，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数名青城弟子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冲入，为首一人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启禀掌门、真人！山门外……山门外来了大批禁军！为首者，是御前带刀统领，杨文广！”此言一出，寒窟内空气再度凝滞。杨文广！天子亲信，禁军虎将，更是展昭昔日同袍，以刚烈忠直、执法如山闻名于朝野。他率禁军深夜叩山，所为何事？天青子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向角落中瑟瑟发抖的李妃。李妃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方染血的手帕，仿佛那是她仅存的救命稻草。展昭却神色不变。他缓缓抽出腰间青冥剑，剑身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瞳仁。“杨将军来得正好。”他声音清朗，穿透了满窟死寂，“青城山门之内，刚刚伏诛一名意图谋逆、窃取宗门至宝、并欲加害当朝国母的辽国细作。此人身份已明，证据确凿，人证俱在。请杨将军入内，亲自勘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妃惨白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至于这位国母娘娘……她受惊过度，心神恍惚，言语多有错乱，需得静养。杨将军若奉旨前来，当先护送娘娘安然回京。青城之事，自有贫道与诸位宗师，一力承担。”话音落下，青冥剑“锵啷”一声，彻底归鞘。寒窟深处，冰晶簌簌剥落，如雨。而那具伏于冰面的尸身，衣襟微动，仿佛有风自九幽而来，悄然拂过她散开的青丝，又倏然散去，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