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辽国一向自称是沿袭唐朝的正统，五京制度也一并传承，而这座中京大定府，则是为了展现契丹的强大而特意修建，一切仿中原样式，确实宏伟非常。而同样是承袭前唐，招待各方使臣的四方馆内，早已...白玉堂正蹲在禅房门槛上，一手托腮，一手用根枯枝在地上划拉。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靛青短褐，腰间束着条褪色的灰布带，脚上那双布鞋前头磨得发亮，露出半截脚趾——倒不是穷，而是这孩子天生不爱拘束，连鞋都要穿着松快些才舒坦。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眼珠子乌黑透亮，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滴溜一转，便把赵祯从头打量到脚：僧袍朱红如霞，襟口微敞，露出一截结实的颈项；腕骨分明，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似刚收了功；眉宇沉静，眸光却如古井映月，明明平和无波，偏叫人不敢直视太久。“戒色叔叔！”白玉堂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脆生生喊了一声，又忽地顿住，歪头打量赵祯，“咦？你……不是戒色叔叔。”赵祯未答，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那枚青玉蝉上——通体温润，蝉翼薄如蝉翼，翅脉纤毫毕现，更奇的是，玉色深处竟隐隐浮动着一线极淡的银丝，如游龙潜渊，若隐若现。此物非寻常佩饰，乃是老君观镇观至宝“衔云蝉”，相传为初代观主采东海云魄、淬昆仑寒髓所炼，专破幻阵、镇心魔、引天机。当年白鹤真人被废修为后，将此物传予独子，便是断了自己重归巅峰之念，却将全部期许压在这少年身上。戒闻也瞧见了，低声叹道：“这孩子……昨日就来了，说要找戒色师兄，可戒色昨夜随持湛师伯去了嵩山少林，商议三教共修典籍的事。他不肯等，非要在寺里四处逛，连藏经阁后门都撬开一条缝探过头，被守阁僧人拿扫帚赶出来三次。”赵祯神色不动，只缓步上前，在白玉堂面前半尺处停住。少年仰起脸，毫无怯色，反倒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蹭上赵祯袖口那抹朱红。“你找戒色，所为何事？”赵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磬轻击。白玉堂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找他问件事——‘金蝉脱壳’第四重，是不是真能骗过宗师的神识？”赵祯眸光微凝。此问看似童言无忌，实则如刀锋出鞘。“金蝉脱壳”乃老君观秘传身法，分九重境界，前三重是形影变幻、欺敌耳目；中三重可断气息、掩生机，连一流高手都难辨真假；后三重……却从未有人练成。因第九重所需根基，早已超越凡俗武学范畴——须以先天之气为引，逆溯命轮，假死七日而不堕阴司，方算真正脱壳。而第四重，正是承前启后的关隘：需在宗师级人物眼皮底下，令其神识“确认”施术者已死，再于呼吸断绝之瞬悄然复苏。此术若成，等于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对心性、气机、时机的把控，苛刻至极。白鹤真人当年重伤后，闭关十年，只堪堪摸到第四重门槛，便力竭呕血，自此再未提过此术。眼前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竟已窥至此境？赵祯未答，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白玉堂眉心。少年瞳孔骤然一缩，却未退，反而挺直脊背，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指尖距其眉心尚有半寸，一道温润却不可抗拒的先天罡气已如薄雾般弥散开来，不伤不刺，只将少年周身气机尽数笼罩。刹那间，白玉堂体内经脉如被春水浸润，每一处细微震颤、每一次气血起伏，皆纤毫毕现——尤其是丹田深处，竟有一团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青色气旋，正徐徐旋转，其韵律竟与老君观《太乙玄枢经》所述“初生云胎”之象分毫不差！此乃先天之基初凝之兆！非百年难遇的灵根，非千载难逢的机缘，非日夜苦修、心性澄明者不可得！而白玉堂，分明尚未及冠！赵祯指尖微顿，收回手，淡淡道：“你已破‘云胎’，却未筑‘玄窍’，强行推演第四重，只会反噬神魂。你父亲未曾告诉你？”白玉堂猛地抬头，眼中惊愕一闪而逝，随即化作灼灼火光：“他知道！他说……若我能独自勘破第四重，便允我……去辽国。”“去辽国？”赵祯眉峰微扬。“对！”少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要找一个人——‘影屠’萧烬。”戒闻闻言，脸色骤变：“萧烬？万绝尊者座下‘八部影杀’之首？十年前在幽州城外，一夜之间屠尽三百七十二名大宋边军斥候，尸首叠成京观，血浸三里黄沙……此人早该死了！”“没死。”白玉堂声音冷得像块冰，“他活得好好的，如今是天龙教‘八部天龙众’里的‘夜叉部’护法，代号‘暗狱’。我爹……在泰山之役前，就见过他。”赵祯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想起泰山之役前夕，白鹤真人曾悄然离观，独赴北境，归来时左肩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分明是中了万绝宫秘传的“蚀骨阴煞”。当时众人皆以为他是遭辽人伏击，如今看来……竟是与萧烬交过手？“你父亲伤势未愈，却仍放你独行？”赵祯语气沉了下来。白玉堂低头，踢了踢门槛边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他没留信给我。说若我连第四重都参不透，去了也是送死；若参透了……便证明我已有资格，替他……替那些没能回来的人，讨个说法。”风忽地卷过廊下，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赵祯静立良久，忽而转身，朝禅房内唤道：“卫施主，请借‘清心普善咒’抄本一观。”屋内应声，卫柔霞捧出一卷素笺。赵祯接过后，并未展开，只将指尖按于纸面，先天罡气如丝如缕渗入其中。不过数息，他指尖微抬，素笺之上竟浮现出一行行淡金色符文，笔画流转，如活物游走——正是仙霞派失传已久的《清心普善咒》原本真意！此咒本为疗愈神魂、涤荡心魔之用，但若以先天之气为引，逆向推演，竟能从中析出一套“敛息藏神”的无上法门，其精微处，竟比“金蝉脱壳”前三重更胜一筹！白玉堂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屏住了。赵祯将素笺递还卫柔霞，转向少年，声音平静如古潭：“此咒第七式‘空谷回音’，可使神识如雾散于四野，令宗师亦难察其真形。你若愿习，三日之内，我可为你详解关窍。”白玉堂怔住，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为什么要去？”“不必问。”赵祯望着他腰间那枚衔云蝉，目光似穿透岁月，“你父亲既敢让你来，便已将答案，刻在了这枚玉里。”少年喉头滚动，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抵在青砖上，声音哽咽却坚定：“弟子白玉堂，愿拜入师尊门下！”戒闻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方才还满口戒色叔叔，转眼就磕头拜师？！赵祯却未伸手相扶，只静静看着他，直到少年额角沁出血珠，才道：“入门之前，有三事。”“第一，你腰间衔云蝉，需交由我保管三月。此玉蕴天地云魄，若你心性不坚，反为其所惑，终成执念之奴。”白玉堂毫不犹豫，解下玉蝉，双手奉上。赵祯接过，玉蝉入手微凉，那道银丝却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轻轻一颤，随即沉寂。“第二，你既欲赴辽国，当知此行非逞勇斗狠。我授你之法，非为杀戮，而是为‘存真’——存你本心之真，存你父辈未竟之真，存边关百姓三十年未散之真。若你踏足辽土，只为泄愤杀人，此法即废，玉蝉亦碎。”白玉堂仰起脸，血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弟子明白！”“第三……”赵祯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眉心，“你眉间慧光初现，却蒙尘未净。自明日起，每日寅时起，随我于大雄宝殿诵《金刚经》一卷，不可错一字，不可漏一息。若三日之内，你能诵至‘无所住而生其心’时，心无杂念，气沉如岳，慧光自耀，我便授你‘空谷回音’。”白玉堂一愣：“就……诵经？”“对。”赵祯唇角微扬，“佛门最锋利的剑，不在手中，在口中；最厚重的甲，不在身上，在心上。你若连这一卷经都念不稳，何谈赴辽取命？”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豁达又倔强：“好！弟子这就去准备蒲团！”他转身欲跑，赵祯却道：“慢。”白玉堂回头。赵祯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青玉片，薄如蝉翼，通体澄澈，内里竟有云气氤氲流转，仿佛将整片东海云海都封印其中。“此乃‘衔云蝉’母玉削下的一片，赠你。它不会助你杀人，但当你濒临绝境，心神将溃之时，握紧它，默念‘云在青天水在瓶’七遍——云气自生，可护你神魂三息。”白玉堂双手捧过，玉片触手生温，云气随他心跳微微起伏，仿佛有了生命。他深深叩首，再起身时，眼中泪光未干，却已不见丝毫稚气，唯余一片山岳般的沉静。戒闻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低语：“师弟……你这是……收了两个徒弟？”赵祯望向远方，暮色渐浓，晚钟悠悠。“不。”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收了一个，又送走了一个。”话音未落，山门外忽有鸽哨裂空而至，一只雪羽信鸽翩然掠入，足爪上缚着寸许竹筒。戒闻取下展开，只扫一眼，脸色骤然凝重：“辽国急报……耶律苍龙率‘八部天龙众’前锋，已破雁门关外三堡，兵锋直指代州！”赵祯眸光陡然一厉，朱袍无风自动。白玉堂却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灼灼烈焰：“代州……离幽州，只隔一座太行山！”赵祯缓缓点头，声音如铁铸：“不错。代州之后，便是幽州。”“那……”少年攥紧手中玉片，声音发颤，“萧烬，就在幽州！”赵祯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朔风正卷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越过千山万壑，扑面而来。暮色四合，大雄宝殿内烛火摇曳。白玉堂端坐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松，双目微阖，唇齿轻启，一字一句诵着《金刚经》。声调稚嫩，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殿外，赵祯负手而立，仰望星穹。北斗西斜，紫微微黯。而在遥远的幽州城头，一袭玄衣正凭风独立，腰间长刀未出鞘，刀柄上却缠着三道暗红绸带，随风猎猎，如三道未干的血痕。他忽然抬手，摘下头顶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他抬眼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万里关山，看见那座灯火煌煌的汴京，看见那座梵音缭绕的古寺，看见一个正在诵经的少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小蝉儿……终于长大了啊。”风过幽州，卷起满城枯叶，簌簌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