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慧方丈，你我也是老熟人了，我话直，你且担待——”“你可不能像空寂那般糊涂啊！”“这个大相国寺的僧人，绝非善类，我们同为天龙一脉，定要通力合作！”天龙寺中，罗蛇君正在念叨。...白玉堂正蹲在禅房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指尖一挑，铜钱便翻飞而起，在空中旋了三圈，稳稳落回掌心。他穿一身靛青短打，腰束黑带，脚蹬软底快靴，发髻歪斜，额前一缕碎发被汗水黏住，却偏生透出三分惫懒、七分机灵。见赵祯与戒闻走近，他眼皮都没抬，只将铜钱往掌心一扣，“啪”地轻响，仰头笑道：“戒色叔叔！你可算回来了！”赵祯脚步未停，只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戒闻喉头一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忙摆手道：“咳……小施主，你认错人了。寺中并无‘戒色’此人。”“嗐！”白玉堂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拍裤子后摆，毫不羞赧地凑近两步，鼻子微耸，似在嗅什么气息，忽而眼睛一亮：“不对不对！就是他！身上有股檀香混着铁锈味儿，还有点……嗯……雨后青石阶的凉气！我爹说，全天下就他一人身上这味道最特别——不是熏出来的，是骨头里沁出来的！”戒闻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发紧：“你……你怎么知道？”白玉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因为我爹昨儿夜里刚给我写信，说他当年被蓝继宗废了手筋，是你悄悄用‘金针渡厄’替他续了三寸筋络，又塞了三粒‘九转固元丹’压住溃散的真气，才没让他当场暴毙。还说，若非你拦着他去寻蓝继宗拼命，他早死在登州码头了。”话音落地，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戒闻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赵祯却缓缓抬手，按在戒闻肩头，力道沉稳，不轻不重：“师兄，他没说错。”戒闻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却未落，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那孩子，如今还好么？”“好得很！”白玉堂一把将铜钱抛向空中，抬手接住，顺势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地，“我爹现下在东海钓鱼，钓的是海蛟脊骨熬的胶，专补筋络；喝的是蓬莱雾露酿的酒，专养肝胆；连睡觉都枕着玄龟甲片，说是能防梦魇——比当年在老君观当差时舒坦十倍！”他顿了顿，忽然收起嬉笑，盯着戒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让我来问您一句话——‘当年你替我瞒下续筋之事，怕我不肯承情，怕我硬要报恩，怕我活成个债台高筑的废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救我，我活着，才是废人？’”戒闻身形一晃，如遭雷击。赵祯垂眸，看着这位平日里笑口常开、弥勒佛似的师兄——此刻肩膀微微颤抖，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什么极苦之物。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藏经阁顶层，戒闻曾于暴雨夜独自跪坐蒲团三昼夜，只为参悟《金刚伏魔经》中一句：“慈悲非纵容，救度非施恩，予人以脊梁，方是真布施。”原来那一跪，不只是为经义。更是为一个素昧平生、濒临崩毁的武者，悄然扶正了将倾的命柱。赵祯上前一步，合掌向白玉堂：“白施主远来，贫僧有失远迎。令尊高义，亦是我佛门之幸。”白玉堂怔了怔，挠挠头：“哎哟，您就是那位……展多侠？我爹提过您！说您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像和尚的和尚，也是最像菩萨的菩萨！”戒闻终于缓过一口气，苦笑摇头：“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赵祯却认真颔首：“令尊所言，恰是贫僧所求。”白玉堂眨眨眼，忽而压低声音，凑近赵祯耳畔：“展多侠，其实……我爹让我来的真正缘由，不是谢您，也不是看戒色叔叔——是让我亲眼瞧瞧，您到底是不是真能‘看见’。”“看见？”赵祯不动声色。“对！”白玉堂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抖开——上面墨迹未干，画着一幅极简草图：七枚星点排成北斗之形，中央一点被朱砂重重圈住，旁注小字：“天枢·裂”。“这是我爹昨夜推演的。”白玉堂神色陡然肃正，“辽国天龙教近日密调‘七星坛’高手北上，七人皆擅‘断脉截息’之术，专破先天罡气流转节点。他们不杀人，只断人武脉，让宗师一夜之间沦为废人。而第一处下手之地，就在大相国寺后山千佛崖下——那儿有座废弃的‘无量塔’，塔基暗格里，封着万绝尊者当年亲笔所书《九幽断脉图》残卷。”赵祯目光凝在那朱砂圆点上，久久未移。戒闻失声道：“无量塔？那地方……三年前就被持湛师伯下令填了啊！说是地宫塌陷，有埋人危险！”“填了？”白玉堂冷笑，“填的是表层土，底下三丈深的玄铁闸门，还在呢。我爹摸过——门缝里渗出的寒气，带着腐髓醍醐的余味。”赵祯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如古井：“令尊如何得知？”“因为……”白玉堂深深看了赵祯一眼，缓缓道，“七日前，天龙教‘破军使’潜入东海，在我爹钓竿上刻了这七个字——‘天枢已裂，佛塔将倾’。”话音未落，禅房外忽起一阵急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风过之处，廊下数盏长明灯焰齐齐向西倾斜，火苗拉得细长如刀。赵祯袖袍微动，未见抬手，那几簇火苗却如受无形牵引，倏然回正，稳稳跳动，映得他眉目愈发沉静。白玉堂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喃喃道：“……真能‘看见’。”不是看形貌，不是听言语，而是直抵本源，照见气机流转、因果勾连之痕——这已非眼识之力，近乎佛家所言“宿命通”的雏形。戒闻亦心头巨震。他早知赵祯修为精进，却不知竟至斯境。此等境界，早已超脱“武”之藩篱，隐隐触到了“道”的门槛。赵祯却未理会二人惊愕，只转向戒闻：“师兄，持湛师伯可还在寺中？”“在，在藏经阁顶层校勘《楞严疏钞》。”戒闻忙道。“烦请师兄速去请来。”赵祯语声未扬，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另遣人持我手谕，即刻封锁千佛崖方圆十里，禁绝一切出入。再召护法僧众六十名，持金刚杵、伏魔铃，于无量塔旧址外围结‘金刚伏魔阵’，子时前务必成阵。”戒闻不敢怠慢，转身疾步而去。白玉堂却仍立在原地，望着赵祯背影，眼神复杂难言。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展多侠，我爹还让我问最后一句——若您真能‘看见’，那您……可看见他自己？”赵祯终于侧首。目光澄澈，不锐利，不悲悯，只如秋水映月，静照万物。白玉堂心头一颤，仿佛被那目光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那里没有惧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近乎赤诚的空白，像初生婴儿睁眼所见的第一片天光。赵祯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令尊左手食指第三指节内侧，有一道旧疤，长三分，呈月牙形，是十六岁那年偷摘老君观后山紫芝，被守山灵猿抓伤所致。他右耳垂微厚，因幼时冻疮溃烂，愈后皮肉增生。他心口膻中穴旁，有一粒朱砂痣，色如凝血，随呼吸明灭——那是他三十年前强行逆运‘太乙周天’，震裂心脉后留下的印记。”白玉堂浑身血液似瞬间冻住，手指无意识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赵祯却已转身，走向禅房内间：“白施主，请随贫僧入内。有些事，需当面确认。”白玉堂僵立原地，喉头滚动，终究迈步跟上。房内，卫柔霞与曲娴裕正低声交谈，见赵祯进来，纷纷敛衽行礼。程墨寒则垂手立于角落，眉心那缕莹莹慧光，在昏黄灯下愈发温润。赵祯径直走向案几，取过一张素纸，研墨提笔，笔锋未落，已先在纸上悬停三息。墨珠将坠未坠，氤氲出一痕极淡的墨晕。他落笔。非字非画，只是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起于左上，弯如新月，收于右下，末端轻轻一挑，似剑尖回旋，又似游龙摆尾。整条线匀称饱满，毫无滞涩，墨色浓淡自然过渡，仿佛并非人力所绘，而是天地呼吸间自然生成的轨迹。白玉堂盯着那道线，呼吸渐重。——这与他爹昨夜在东海礁石上，用枯枝划出的那道“天枢裂痕”，分毫不差！赵祯搁下笔，抬眸：“令尊所绘此痕，并非示警，实为引路。天龙教欲借‘裂痕’扰乱气机，却不知真正的‘枢’不在星辰，而在人心。他们断脉，是因惧怕宗师联手；而令尊刻痕，是为提醒我们——唯有‘枢’正，则百脉自顺。”他指尖轻点纸面那道墨痕：“此痕若真裂开，必引地脉阴煞反冲。千佛崖下，本是古刹龙脉汇聚之所，若被邪术污染，不出三月，中原武者将集体气虚神倦，宗师更会心悸晕厥，战力折损过半。”卫柔霞面色一凛：“竟如此歹毒！”曲娴裕亦蹙眉：“难怪近日江湖传闻，多位前辈高手莫名萎顿，原以为是年老体衰……”“非也。”赵祯摇头，“是气机被扰，如琴弦崩断一根，余音虽在，韵律已乱。”白玉堂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展多侠……您打算如何处置？”赵祯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晚风拂过银杏叶，沙沙如雨。“贫僧不破它。”他道，“只修它。”“修？”“对。”赵祯目光沉静，“万绝尊者所留《九幽断脉图》，本质是‘逆练’之道，以断为续，以毁为生。天龙教只懂其害，不懂其益。若能反其道而行之，将‘裂痕’化为‘引渠’，导引地脉阴煞淬炼筋络，反可成就一门前所未有的‘阴极阳生’之法。”戒闻此时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的持湛方丈。老方丈闻言，枯瘦手指抚过胡须，眼中精光一闪：“阿弥陀佛……展昭，你可知此举风险？稍有不慎，阴煞倒灌，千佛崖方圆百里，草木尽枯，生灵绝迹！”“贫僧知晓。”赵祯合十，“但若放任不管，三月之后，武林凋零，江湖将陷入百年未有之危局。与其坐视溃烂，不如剜肉疗毒。”持湛沉默良久，忽而长长一叹：“……当年你师父持觉师兄，也曾这般说过。”他缓步上前，仔细端详纸上那道墨痕，良久，缓缓点头：“此痕……确有‘枢’意。展昭，你既有此念，老衲愿率十八罗汉堂，镇守阵眼。只是……需一人甘为‘引渠之器’，以身为桥，导引阴阳二气于己身流转七日七夜，方能成局。”满室寂静。卫柔霞目光微闪，曲娴裕指尖微动，程墨寒垂眸不语。白玉堂却忽然笑了，笑声清朗，毫无惧意：“方丈爷爷，这活儿，我接了。”“你？”持湛一怔。“对！”白玉堂拍胸脯，“我爹说了，他这条命是您和展多侠救的，我的命，自然也是！再说了——”他眨眨眼，狡黠一笑，“我可是天下第一神偷的儿子！偷东西不行，偷‘气’总可以吧？”戒闻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掩口。赵祯却未笑，只深深看了白玉堂一眼，郑重合十：“白施主，此非儿戏。七日之内，你需承受阴煞蚀骨、阳火焚心之痛，神志若有一瞬涣散，引渠即断，前患无穷。”白玉堂挺直腰板，少年面容在灯下竟显出几分凛然：“我爹教过我——偷东西最要紧的，不是手快，是心定。心定了，哪怕刀架脖子上，也能数清对方袖口绣了几朵云纹。”赵祯唇边终于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转身，自佛龛中取出一尊三寸高的青铜古佛，佛身斑驳，眉目慈祥，底座刻着四个小字：“不动明王”。“此乃本寺镇寺之宝‘不动明王镇魂印’，持之可护心神不失。”赵祯将佛印递向白玉堂，“施主，请接。”白玉堂双手接过，青铜微凉，入手却似有暖流自掌心直抵心口。他低头凝视佛印，忽然发现佛像眼睑微垂的弧度，竟与赵祯方才提笔时悬腕的姿势，如出一辙。刹那间，他恍然彻悟——所谓“看见”，从来不是窥探天机。而是以己心为镜，照见众生之苦，照见他人之勇，照见那藏于莽撞稚拙之下，未曾蒙尘的赤子真心。晚钟悠悠响起，撞碎一庭斜阳。白玉堂握紧佛印，抬头望向赵祯，目光澄澈如洗：“展多侠，我有个不情之请。”“请讲。”“待此事了结……”少年顿了顿，笑容灿烂如朝阳初升，“您能教我，怎么把铜钱抛得更高一点么？”赵祯怔住。随即，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自他唇边逸出，如春风拂过冰河，无声无息，却悄然融尽万里寒霜。窗外，银杏叶簌簌而落，铺满青石小径，金黄如渡。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辽国中都，一座漆黑高塔顶端，一名黑袍人缓缓收回遥望南方的手。他指尖缠绕着一缕几不可察的灰气，此刻正丝丝缕缕，被塔顶某处隐秘阵眼无声吸入。灰气入阵，塔身深处，七枚铜铃同时震颤，发出一声凄厉嗡鸣。——天枢，未裂。却已，悄然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