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佩
姑娘要点什么?道士抬起头时,林墨正盯着他左眼的青铜眼罩发怔。那眼罩边缘缠着褪色的红绳,在昏暗的道观里泛着冷光,而他右眼的瞳孔竟是竖的,像某种冷血动物,在烛火下微微收缩。供桌上的签筒被风刮得轻响,漏出半张泛黄的签纸,上面二字墨迹淋漓,仿佛刚写上去的血书。林墨把半块凤纹佩放在积灰的供桌上,玉佩断裂处还留着火烧的焦痕。这是她从火场里扒出来的唯一遗物,凤首的纹路被烧得模糊,只剩尾羽的弧线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我要找东西。她声音发紧,喉结动了动,找这块玉佩的另一半。道士的竖瞳转向玉佩,忽然笑了。他枯瘦的手指在供桌上敲出哒哒声,像某种暗号。这佩叫双凤朝阳,当年是一对。他指尖划过断裂处的焦痕,另一半在阴市,你敢去吗?阴市。林墨攥紧了袖口。她在长安城的西市听货郎说过,每逢子时,城外乱葬岗会出现一条看不见的街道,卖的都是死人的东西。有人在那儿见过会哭的铜镜,会走的纸人,还有......能唤回魂魄的香烛。我去。她听见自己说。道士从袖中摸出个黑布包,倒出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今晚子时,带着三枚钱去乱葬岗,看见穿红衣的轿夫就跟着走。他忽然抓住林墨的手腕,竖瞳里闪过一丝异样,记住,到了阴市别买任何带血的东西,别回头,更别和卖花的老太太说话。铜钱冰凉的触感让林墨打了个寒颤。她走出道观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长安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着朱雀大街上往来的车马,可她总觉得那些人影都在扭曲,像皮影戏里的傀儡。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下,乱葬岗的磷火就亮起来了。林墨攥着三枚铜钱站在坟堆前,腐臭味钻进鼻腔,让她忍不住干呕。忽然,一阵唢呐声从远处飘来,红影闪动,四个穿红衣的轿夫抬着顶小轿从雾里走出来。他们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姑娘,要搭轿吗?为首的轿夫开口,声音像破锣。林墨把铜钱递过去,指尖触到轿夫的手,竟是冰的。她钻进轿子,轿帘落下的瞬间,听见外面传来老太太的咳嗽声。卖花咯......苍老的声音越来越近,买朵花吧,给心上人......是卖花的老太太!林墨死死咬住嘴唇,想起道士的警告。轿子忽然剧烈晃动,她听见轿夫们在低声笑,那笑声像蛇吐信子。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林墨掀开轿帘,倒抽一口冷气。眼前是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白灯笼,上面写着寿衣铺纸扎坊。街上的行人都穿着古装,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色青黑,却都面无表情地走着。一个穿绿衣的女子从她身边飘过,脖子上缠着白绫,舌头吐出来老长。姑娘,要买花吗?林墨猛地回头。不知何时,一个老太太站在她身后,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插着血红的牡丹花。老太太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林墨的胸口。我不买。林墨转身就走,心跳得像擂鼓。哎,等等!老太太忽然抓住她的头发,力气大得惊人,你这半块玉佩不错,换朵花吧!林墨看见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混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她猛地推开老太太,拔腿就跑,听见身后传来凄厉的尖叫:你跑不掉的!那玉佩是我的!她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家店铺,撞翻了门口的纸人。店里摆满了铜镜,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人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磕头。柜台后坐着个穿长衫的掌柜,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和道观里的道士一模一样。要买铜镜吗?掌柜开口,声音和道士如出一辙,这面镜子能照见你想找的人。林墨看向那面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火海。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在火里挣扎,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凤纹佩——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她是谁?林墨声音发颤。她是你。掌柜的青铜面具反射着烛光,或者说,是你的前世。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轿夫的破锣声:姑娘,该回去了!林墨抓起铜镜就往外跑,铜镜冰凉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跳上轿子,听见掌柜在身后喊:记住,月圆之夜,拿着玉佩去曲江池!轿子落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墨发现自己站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轿子和轿夫都不见了,只有手里的铜镜和半块玉佩提醒她昨晚不是梦。铜镜里的火海还在燃烧,红衣女子的脸越来越清晰,忽然,她抬起头,冲林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第二章 曲江池接下来的几天,林墨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走在街上,背后会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关上门,窗纸会被人戳出小孔;就连睡觉时,都能听见有人在耳边吹气,带着腐臭的味道。她把铜镜藏在枕头下,夜里总能梦见那片火海。红衣女子在火里对她招手,嘴里喊着一个名字,可她怎么也听不清。直到第七夜,月圆如盘,铜镜忽然自己亮了起来,红衣女子的脸出现在镜中,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苏绾......女子开口,声音嘶哑,我的名字叫苏绾。林墨猛地坐起来,冷汗浸湿了中衣。苏绾?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讲的故事——百年前,长安城有个叫苏绾的乐伎,才貌双全,却在新婚夜被大火烧死在将军府,尸骨无存。你是苏绾?林墨对着铜镜小声问。镜中的女子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火海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我等了你一百年......她声音哽咽,那半块玉佩,是你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林墨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道士的话,月圆之夜,拿着玉佩去曲江池。子时刚到,林墨揣着玉佩和铜镜来到曲江池。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柳树像鬼影一样摇曳。她按照铜镜里苏绾的指引,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那里埋着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打开的瞬间,一股异香扑鼻而来。里面放着另一半凤纹佩,还有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珍珠已经发黄,却依旧圆润。玉佩的断裂处严丝合缝,合在一起后,凤首和凤尾终于组成了完整的双凤朝阳。就在玉佩合并的刹那,曲江池的水面忽然翻涌起来,一个黑影从水里钻出来,哗啦一声落在岸边。那是个穿着铠甲的男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提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剑上还在滴血。把玉佩交出来。男人开口,声音像磨砂纸擦过木头。林墨认出那面具——和阴市掌柜的面具一模一样!她握紧玉佩后退,你是谁?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左半边脸已经没有皮肤,露出森森白骨,右半边脸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我是李承乾。他说,苏绾的丈夫。李承乾?林墨倒抽一口冷气。她在《唐书》里见过这个名字——唐太宗的长子,因谋逆被废,流放黔州,最后死在那里。可他怎么会在这里?苏绾是被你烧死的?林墨声音发颤。李承乾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是她背叛了我!他猛地举起长剑,她和那个道士私通,还想偷走我的兵符!剑光闪过,林墨下意识地举起铜镜挡在面前。铜镜忽然发出刺眼的光芒,李承乾惨叫一声,长剑掉在地上,面具裂开了一道缝。林墨看见他面具下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疯了一样。你不是李承乾!她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谁?男人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像纸一样剥落,露出里面的白骨。我是守墓人......他声音变得尖细,奉命看守苏绾的魂魄,等她的情人来送死......就在这时,水面忽然炸开,苏绾的红衣身影从水里飘出来。她挡在林墨面前,对着守墓人厉声道:你骗了她一百年!当年是你偷了兵符,嫁祸给我,还放火烧了将军府!守墓人的白骨手爪抓向苏绾,林墨捡起地上的长剑,刺向他的后背。剑光和铜镜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守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月光里。苏绾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握住林墨的手,玉佩在两人掌心间发出温暖的光芒。谢谢你......她笑了,眼泪落在玉佩上,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林墨看着苏绾的身影渐渐消失,忽然觉得心口一痛。她低头看向玉佩,发现两半玉佩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凤纹完整无缺,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铜镜里的火海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水面,映着她的脸,和苏绾一模一样。第三章 青铜镜苏绾消失后,林墨的生活并没有恢复平静。她发现自己能看见鬼魂了。走在街上,会看见穿着古装的人影在屋檐下飘荡;路过城隍庙,会听见里面传来鬼差的鞭打声;就连在茶馆喝茶,邻桌都坐着个没有脚的书生,对着她笑。铜镜依旧放在枕头下,只是再也没有亮过。林墨把完整的凤纹佩戴在脖子上,玉佩的温度让她感到安心。她开始查阅古籍,想弄清苏绾和李承乾的故事,却发现所有关于李承乾的记载都语焉不详,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那段历史。这天,她正在西市的书铺翻找一本《大唐秘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姑娘,又见面了。林墨回头,看见道观里的道士站在书架前,左眼的青铜眼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是谁?她握紧了玉佩,为什么知道阴市的事?为什么苏绾说你是她的情人?道士笑了,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我叫玄尘,是个道士。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苏绾误会了,我和她只是朋友。当年她被守墓人追杀,我帮她藏了兵符,没想到......兵符在哪里?林墨追问。玄尘叹了口气,带着她来到书铺后院的枯井边。兵符就在这井里。他指着井底,当年李承乾谋逆失败后,兵符就失踪了。守墓人以为兵符在苏绾手里,所以才一直缠着她。林墨往井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现在怎么办?把铜镜扔下去。玄尘说,铜镜是阴阳两界的通道,只有用它才能镇压兵符的邪气。林墨犹豫了。这铜镜救过她的命,现在要把它扔掉,她心里有些不舍。可想起苏绾的笑容,想起那些被鬼魂骚扰的日子,她还是咬了咬牙,掏出铜镜扔进井里。铜镜落水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巨响,一股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鬼影,嘶吼着扑向两人。玄尘掏出桃木剑,剑光闪烁,符纸无火自燃。快走!他大喊,我来对付它们!林墨转身就跑,听见身后传来玄尘的惨叫声。她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出书铺,跑到朱雀大街上,才发现脖子上的凤纹佩变得滚烫,烫得她皮肤发疼。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是那个卖花的老太太!她依旧挎着竹篮,篮子里的血红牡丹开得正艳。姑娘,买朵花吧。老太太笑得诡异,这花很配你......林墨转身就跑,老太太在身后追,声音越来越近:你跑不掉的!玉佩是我的!苏绾的命也是我的!她慌不择路地跑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老太太堵住了巷口,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竟然和苏绾一模一样!你到底是谁?林墨靠在墙上,浑身发抖。女子笑了,声音尖细:我是苏绾的妹妹,苏瑶。她一步步逼近,当年苏绾抢走了李承乾,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凤纹佩忽然发出刺眼的光芒,苏瑶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林墨趁机翻过墙,落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种满了牡丹,血红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像一张张人脸。一个穿白衣的男子站在牡丹花丛中,背对着她。他转过身,林墨愣住了——这张脸,和李承乾一模一样!你是......我是李承乾的魂魄。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当年我被苏瑶陷害,谋逆的罪名是假的,烧死苏绾的也是她。他走到林墨面前,握住她的手,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为苏绾报仇了。林墨看着他,忽然想起玄尘的话。她猛地抽回手:你骗我!玄尘说守墓人已经被消灭了!男子的脸瞬间变得狰狞:那个道士?他早就被我杀了!他扑向林墨,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凤纹佩再次发烫,林墨举起玉佩挡在面前。玉佩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苏瑶的惨叫声从墙外传来,李承乾的魂魄被光芒灼烧,渐渐化作一缕青烟。当一切恢复平静时,林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院子和牡丹花都不见了。脖子上的凤纹佩恢复了冰凉的触感,铜镜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她脚边,镜面光滑如镜,映着她的脸,和苏绾、苏瑶一模一样。第四章 轮回铜镜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林墨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自从在牡丹园遇见李承乾的魂魄后,她每天都会咳出一点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道士玄尘的魂魄偶尔会出现在她梦里,告诉她苏瑶并没有死,她附在了铜镜上,正在慢慢吸食林墨的阳气。找到苏瑶的尸骨,烧掉它。玄尘的声音在梦里飘忽不定,她的尸骨藏在长安城的钟楼里,只有在子时,钟楼下的密室才会打开。林墨把铜镜锁在箱子里,可铜镜总会自己跑出来,躺在她的枕头边,镜面映着她苍白的脸。她开始害怕睡觉,害怕梦见玄尘,更害怕看见铜镜里苏瑶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子时的钟声敲响时,林墨站在了钟楼前。钟楼高耸入云,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巨人。她按照玄尘的指引,在钟楼下的石碑上找到了一个凹槽,把凤纹佩嵌了进去。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林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密道里弥漫着霉味,墙壁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某种诅咒。她握紧凤纹佩,一步步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你终于来了。苏瑶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带着得意的笑。林墨回头,看见铜镜漂浮在半空中,镜面里映着苏瑶狰狞的脸。你以为找到我的尸骨就能杀了我吗?苏瑶冷笑,太晚了,你的阳气已经被我吸得差不多了,再过三天,你就会变成我的替身,永远困在铜镜里!铜镜射出一道黑气,林墨躲闪不及,被黑气击中胸口,顿时喷出一口血。她倒在地上,看见铜镜里的苏瑶伸出手,穿过镜面,抓住了她的脖子。把玉佩给我!苏瑶的脸在镜中扭曲,只要有了这玉佩,我就能离开铜镜,重新活过来!林墨死死攥着玉佩,忽然想起玄尘的话。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佩上。凤纹佩发出耀眼的光芒,苏瑶惨叫一声,被光芒弹飞出去,铜镜重重地摔在地上,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密道开始晃动,墙壁上的符号发出红光。林墨看见墙壁后露出一具白骨,骨头上还残留着烧焦的衣服碎片——那是苏瑶的尸骨!她捡起地上的铜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铜镜砸向白骨。铜镜和白骨同时碎裂,苏瑶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密道。林墨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倒了下去。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阳光刺眼。钟楼不见了,密道也消失了,只有脖子上的凤纹佩还在,泛着柔和的光芒。她摸了摸胸口,不疼了,咳出的血也消失了。玄尘的魂魄出现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谢谢你,林墨。他说,苏瑶已经魂飞魄散,苏绾的冤屈也洗清了,现在,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林墨看着他:那你呢?我要去投胎了。玄尘的身影渐渐透明,这一世,我想做个普通人。他消失后,凤纹佩从林墨的脖子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林墨蹲下身,看着粉末被风吹散,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站起身,看见长安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温暖,一切都像一场梦。可当她路过一家铜镜铺时,看见铺子里挂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映着她的脸。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笑靥如花,正是苏绾。林墨回头,街上空无一人。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苏绾会一直陪着她,就像凤纹佩一样,永远留在她的生命里。第五章 尾声三年后,长安城。林墨成了西市一家古董店的掌柜,专门收购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人说她店里的东西会闹鬼,可还是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那个据说能看见鬼魂的女掌柜。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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