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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茅山诡事
    第一章 琉璃盏

    西市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浸得发亮,林墨收伞时,檐角的水珠正滴在门槛的铜环上,溅起细碎的银花。她刚把墨韵斋的牌匾挂正三日,门板上就被顽童用炭笔涂了个歪歪扭扭的鬼脸。此刻那鬼脸被雨水洇开,倒像团模糊的泪痕。掌柜的,您这店真收鬼东西?穿粗布短打的小伙计抱着个木匣,缩着脖子往店里瞟。货架上摆着半旧的罗盘、缺角的青花瓷,最惹眼的是柜台后那盏琉璃灯,灯芯明明灭灭,映得玻璃罩上的缠枝莲纹仿佛在游动。林墨没抬头,正拿软布擦拭一只青铜爵。收活人的钱,她指尖在爵身的饕餮纹上停顿,卖死人的故事。话音刚落,后堂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小伙计一声跳起来,木匣砸在地上,滚出个巴掌大的琉璃盏。那盏通体透绿,盏底却沉着团黑雾,像冻住的墨汁。林墨瞳孔微缩——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引魂盏,传说能照见亡魂生前最后的记忆。她蹲下身时,黑雾突然翻涌,恍惚间竟映出半截烧焦的旗袍下摆。这物件......小伙计牙齿打颤,是从城南乱葬岗捡的。林墨指尖刚触到琉璃盏,柜台上的琉璃灯突然炸开火星。灯影里,个穿月白学生装的姑娘正倚着货架,发梢还在滴水。姐姐,姑娘声音轻飘飘的,帮我找找阿明好不好?她这话是对着林墨说的,但小伙计却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张大嘴——他什么也看不见。第二章 胭脂扣引魂盏在柜台摆了七日。第七夜子时,林墨正翻着泛黄的《古董琐记》,忽闻一阵冷香。抬头只见那穿月白学生装的姑娘坐在对面,手里捏着枚银质胭脂扣,扣面上刻着个字。民国二十六年冬,姑娘指尖划过扣面,我和阿明约好在静安寺碰面。他说要带我去重庆,可我等了三天,只等到日本人的飞机。黑雾在盏中翻腾成火海,姑娘的裙摆渐渐变得焦黑。林墨放下书,从博古架取下个黄铜手炉。这是光绪年间的暖手炉,她掀开炉盖,里面竟盛着半炉清水,你把胭脂扣放进去试试。银扣入水的瞬间,清水突然沸腾。水面浮起层血色,渐渐凝成行字:宛平路仓库,1937.12.13。姑娘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捧着渐渐消散的手炉,突然笑了:原来他不是没来......晨光透窗时,琉璃盏里的黑雾已散得干净。林墨将胭脂扣收进锦盒,发现盒底刻着行极小的字:赠婉君,民国二十五年秋。第三章 铜雀铃打更人老周撞破头那天,西市的狗叫了整夜。他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雀铃冲进墨韵斋,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林掌柜!这东西......它跟着我回家!铜铃系着根红绳,铃舌是片薄铜,摇起来却没有声音。林墨将铃悬在引魂盏上方,黑雾立刻聚成个穿军装的青年。青年右耳缺了半片,怀里紧紧抱着个帆布包。1948年淮海战役,青年声音带着硝烟味,我替排长送信,路上踩到地雷。包里是给俺娘的棉鞋,还有......给杏花的红头绳。黑雾中浮现出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脚往村口张望。老周突然跪下,眼泪混着血水流:爹!我是狗蛋啊!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裹着半片烧焦的耳朵——那是当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遗物。铜铃突然作响,清脆得像春日冰裂。黑雾里的青年笑着将帆布包递给老周,身影化作点点金光。林墨望着柜台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棉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杏花——新鲜的杏花——第四章 青花瓷穿旗袍的女人走进来时,雨又下大了。她撑着把黑布伞,伞柄上镶着鸽血红宝石,腕间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听说林掌柜能通阴阳,女人摘下墨镜,露出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我想找样东西。林墨注意到她旗袍领口别着枚玉簪,簪头碎成了两截。民国三十八年,女人声音像浸在水里,我丈夫坐船去台湾,临走前把传家的青花瓶摔成两半,说半只等你,半只随我货架顶层的青花瓷突然发出嗡鸣。那是只缺了口的青花缠枝莲瓶,正是女人要找的另外半只。林墨取下来时,瓶底露出张泛黄的船票,票根上上海-基隆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他在台北故宫修文物,女人指尖抚过裂痕,去年清明,我托人带去半只瓶,可他说不认得我。黑雾从瓶口涌出,化作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对着半只瓷瓶流泪。林墨将两半瓷瓶拼在一起,裂痕竟严丝合缝。有些记忆会被岁月磨掉,她取出金缮工具,但牵挂能让碎瓷重生。当金粉沿着裂痕流淌时,女人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她终于能看见雨幕中,个白发老人正捧着半只瓷瓶,站在海峡对岸的风中。第五章 旧皮箱惊蛰那日,个穿中山装的老者拄着拐杖来敲门。他从褪色的皮箱里取出件军大衣,袖口还留着弹孔: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1950年去了朝鲜,再也没回来。林墨将大衣铺在八仙桌上,发现内衬绣着朵腊梅。1953年冬,个穿军装的身影从引魂盏升起,肩上扛着把步枪,上甘岭的坑道里,我给秀兰写了最后封信。我说等战争结束,就回家教她认字。老者突然捂住嘴,从皮箱底层抽出叠信笺。泛黄的纸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明远吾爱,家中腊梅已开,你说过要折第一枝给我......信末日期停在1954年春。军大衣的口袋里,掉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麦饼。那天总攻前,军人声音哽咽,我把麦饼分给小战士,自己啃了口树皮。黑雾中浮现出片火海,他胸前的军功章渐渐烧成灰烬。林墨取来个紫砂罐,将麦饼和信笺一同焚了。魂归故里,她望着青烟从窗棂飘向远方,今年的腊梅,该开得很盛了。老者颤抖着展开父亲的照片,忽然发现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若我不归,坟前种株腊梅。第六章 青铜镜西市的猫总爱在墨韵斋屋檐下徘徊。这天正午,只三花猫叼着面青铜镜闯进店里,镜面蒙着层绿锈,照出的人影却总是扭曲的。这是唐代的照妖镜林墨用软布擦拭镜面,其实是面透光镜,阳光底下能映出背面的花纹。话音刚落,镜中突然浮出个穿襦裙的女子,云鬓高耸,眉心点着朱砂。开元二十三年,女子轻抚鬓边的金步摇,三郎送我这面镜子时说,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可他走后,安禄山的叛军就打进了长安。黑雾翻涌成战火,女子的襦裙渐渐被鲜血染红。林墨将镜子转向阳光,镜背的葡萄纹果然透过镜面映在墙上。你看,她指着光斑中的细微纹路,这不是普通的葡萄纹,是行军布阵图。女子突然泪如雨下——原来丈夫当年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化名潜入敌营,用铜镜传递军情。三花猫突然跳上柜台,爪子按住镜面。镜中女子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行铭文:镜在人在,镜碎人亡。林墨望着猫爪下渐渐清晰的二字,忽然听见后堂传来轻微的碎裂声——那只引魂盏,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纹。第七章 留声机谷雨那天,个穿西装的男人抱着留声机来当。唱盘上的黑胶唱片裂了道缝,男人却坚持说:这东西半夜会自己转,还唱《夜来香》。林墨将唱针放下,沙哑的女声立刻流淌出来: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引魂盏中的黑雾凝成个穿旗袍的舞女,正随着旋律旋转,裙摆开成朵墨色牡丹。1941年冬,舞女指尖划过唱片裂痕,我在百乐门唱最后场时,有人往香槟里下了药。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日本人的军营,怀里还揣着这个。她从旗袍领抽出卷微缩胶卷,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日文。男人突然脸色煞白:我爷爷是当年的翻译官......他颤抖着从公文包取出张老照片,照片里穿军装的青年正给舞女递香槟,舞女的项链上挂着个微型相机——正是胶卷的型号。留声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黑雾中,舞女将胶卷塞进男人手中,身影化作无数蝶翅般的光斑。告诉后人,她的声音消散在旋律里,有些牺牲,从来不是秘密。林墨望着男人踉跄离去的背影,发现唱盘裂痕处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凝固的血。她取来松节油擦拭,忽然看见唱片标签背面写着行小字:夜莺,1941.12.25牺牲。第八章 走马灯芒种那日,西市来了个卖风筝的老头。他摊位上挂着盏走马灯,灯影里却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群穿校服的孩子,正举着还我河山的标语游行。这灯是1931年的,老头摸着灯架上的裂痕,我爹说当年学生们在街上游行,日本人的坦克开过来时,个小姑娘举着灯挡在前面。话音刚落,引魂盏突然剧烈震颤,盏中黑雾冲出,化作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半截灯杆。我叫小芸,小姑娘仰着脸,辫子上还系着红头绳,那天我把灯举得很高,想让北平的百姓都看见。可灯碎的时候,我听见娘在喊我的名字。黑雾翻涌成枪林弹雨,小姑娘的校服渐渐被弹孔击穿。林墨从货架取下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些褪色的糖纸。这是1950年的水果糖,她剥开张印着大白兔的糖纸,你尝尝,是甜的。小姑娘含着糖纸笑起来,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灯影里的孩子们突然齐声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那声音穿透时空,震得货架上的瓷器嗡嗡作响。老头突然老泪纵横——他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为何总对着空灯架发呆。林墨望着重新变得漆黑的引魂盏,发现那道裂痕又长了些,像道狰狞的伤疤。第九章 紫砂壶大暑那天,个戴斗笠的茶农来卖壶。紫砂壶是清代的曼生壶,壶底却刻着行简体字:1966.8.15。林墨刚把壶放在桌上,引魂盏突然裂开道新缝。我是守陵人,茶农声音嘶哑,文革时红卫兵来砸孔庙,我抱着这壶挡在大成殿前。他们说我是封建余孽,把我活活打死在杏坛下。黑雾从壶嘴涌出,化作个穿长衫的老者,手里捧着本线装的《论语》。林墨将壶盖掀开,里面竟盛着半壶清水。这是孔庙泮池的水,她指尖拂过壶身的竹节纹,你把《论语》放进去试试。线装书入水即化,清水却渐渐浮现出金色的字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者突然对着北方深深作揖——他终于能看见,孔庙的大成殿在晨曦中巍然矗立,檐角的神兽正沐浴着金光。茶农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片风干的银杏叶,叶上还留着弹孔——那是当年从老者胸口取出来的。紫砂壶突然发出清越的响声,壶底的简体字渐渐隐去,露出原有的阿曼陀室印章。林墨望着引魂盏中越来越淡的黑雾,忽然听见后堂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那盏跟了她三年的引魂盏,终于彻底裂开了。第十章 旧船票秋分那日,西市来了个穿海魂衫的老人。他从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张泛黄的船票,票面上上海-宁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1955年,老人声音颤抖,我和妹妹在码头走散。她手里攥着半张船票,说要等我回来接她。林墨没有引魂盏了。她从柜台取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些五彩的贝壳。这是1980年的西沙贝壳,她将船票放进罐中,你听,有海浪声。老人把耳朵贴在罐口,突然老泪纵横——他听见了妹妹的声音,正哼着小时候的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玻璃罐突然裂开道缝,船票上的字迹渐渐清晰:三等舱15号。老人猛然想起,妹妹左手有颗红痣,就像贝壳上的斑点。林墨望着罐中渐渐浮现的两个小女孩身影,忽然发现货架上的琉璃灯又开始闪烁——灯影里,个穿月白学生装的姑娘正对着她笑,手里捏着枚胭脂扣。姐姐,姑娘声音轻飘飘的,阿明在等我呢。林墨低头看了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片焦黑的旗袍下摆,上面还别着半枚烧熔的铜扣。她忽然明白,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就像西市的青石板路,永远有人踩着雨水来赴约,带着尘封的记忆,和未说出口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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