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柠的目光从苏见雪身上移开,和各位警员商量道:“苏见雪的整个供述,起点都在于她坚信钟曼青陷害她抄袭。”
“而当年判定这件事、并直接取消了苏见雪资格的关键人物,就是周崇山教授。”
“抄袭是否成立,是这一切悲剧的逻辑起点。这个起点本身,必须重新审视。”
她看向纪书昀:“哥,我们有必要立刻去见周崇山,以本案关联人员的身份,请他说明当年他所认定抄袭的全部依据。”
在场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颔首。
这个切入点的确精准,直指核心矛盾。
纪书昀也点头同意,但他锐利的视线却没有离开桌上的证物袋。
他指了指证物袋,转向苏见雪,细细盘问:
“苏女士,这支笔,确认是你的?”
“是我的。”
苏见雪的声音有些干涩,“它可能……是在我摔倒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的。”
纪书昀的追问紧随而至:“它滑出去,和碎石泥土一起滚落,然后——就这么巧,不仅落在了死者身边,还恰好掉进了她的外衣口袋?”
夏知柠在一旁,用更直观的方式补上了最后一问,她脑海中浮现出灰崽和猴群的描述。
“根据找到这支笔的目击者(猴儿)所说,笔是从钟曼青的口袋里被翻出来的。”
“你的笔,难道自己长脚,精准地跳进了她的口袋?”
苏见雪被这连番的逻辑质问问得哑口无言,她双手痛苦地插进发间,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不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四年了,除了她掉下去的那一幕,其他细节都是模糊的、混乱的……”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状态,夏知柠和纪书昀默契地停止了追问。
有些漏洞,当事人自己已无法填补,必须由外部证据来厘清。
两位女警上前,给神情恍惚的苏见雪戴上了手铐,将她带出询问室。
现在自首的苏见雪只是暂时拘留,警方需要用无可辩驳的物证与严谨的逻辑链条,将“口供”印证成“铁案”,直至证据充分、报请逮捕、最终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夏知柠的直觉始终在发出警报。
她站在白板前,目光锁定在那支铅笔的照片上:“苏见雪的供述里,有一个点我怎么也想不通,还是这支速写铅笔。”
“我也有同感。”纪书昀走到她身边,用激光笔的红点圈住证物照,“笔上同时检出苏见雪和钟曼青的DA。”
“苏见雪的说法是:笔从她自己口袋掉出,随土石滚落到钟曼青身边。”
“但是,笔却是猴子在死者口袋里翻出来的,这很矛盾。”
夏知柠接上了他的思路,寒意爬上脊背:“更更可能的是,这支笔在钟曼青坠崖前,就已经在她身上。”
“要么是她自己拿了苏见雪的笔,要么……是别人放进去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笔是事先被放入口袋,那所谓的“意外滚落”就不成立。
整个“过失致人死亡”的叙事,将从根基上开始动摇,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还有内幕。
夏知柠蹙起眉:“可苏见雪自己为什么坚信,笔是从她口袋里掉出去的?”
“在心理学上有一个观点做记忆污染。”
纪书昀放下资料,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简单说,就是人在极度恐惧或压力下,真实的记忆会模糊、扭曲,甚至被虚构的情节覆盖。”
他走到白板前,边说边写:“案发时,苏见雪处于极度恐慌中。她可能闪过一个念头:我的笔是不是掉了?”
“这只是个模糊的疑问。”
“但在这四年里,”纪书昀的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她不断回忆、自责,反复问自己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模糊的念头,就在反复的自我暗示和脑补中,被逐渐补全,最后变成了她坚信的事实:笔就是她掉的,人是她害的。”
他转身看向夏知柠:“所以当警方拿出那支笔时,她非但不怀疑争辩,反而觉得果然如此。”
“可以说,她已经在潜意识里,完成了对自己的审讯和定罪。”
夏知柠恍然大悟,这有点像心理暗示和外界暗示下的自我洗脑!
兄妹俩跟随办案民警来到周崇山的住所。
为了不引起对方过度警觉,他们低调地跟在后面,戴着口罩,扮演着普通随行人员的角色,主要由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主问。
周崇山的家布置得颇具雅趣,客厅的生态鱼缸尤为引人注目。
缸内水草丰茂,龙鱼和地图鱼等热带鱼其中缓缓游弋,仿佛将一小块凝固的时光养在了室内。
夏知柠的目光在掠过鱼缸时,亮了一下。
龙鱼可是有长寿之王的称号,这种大型热带鱼的寿命,有20~40年甚至更长!
寒暄落座后,警方直奔主题,出示了苏见雪当年那幅《晨曦林间》的复印件:“周教授,关于四年前苏见雪同学涉嫌抄袭钟曼青同学作品一事,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当年的判断依据。”
周崇山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严肃。
他起身从书房取出一个保存完好的档案袋,动作从容不迫。
“是的,这件事我印象很深。”
周崇山抽出几张画稿和打印文件,“这是当年两位同学提交的草图与成稿对比,相似度极高。”
“这是钟曼青同学作品《林雾》通过她个人邮箱向赛事组委会投稿的记录,时间戳早于苏见雪同学的投稿日期。”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张照片,语气愈发沉痛:“更让人痛心的是,当时同为写生团成员的翟辰同学可以作证,他亲眼见过钟曼青创作这幅画的初稿,还为她拍过这张创作过程的照片。”
“证据链如此清晰,我当时感到非常震惊和愤怒,想不到苏见雪同学会做出这样的事。”
周崇山将材料轻轻推向警方,身体微微后靠,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遗憾与宽容的神情:
“当然,考虑到苏同学当时年轻,她的父母与我也有多年交情……”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护她的前途,没有将此事公开处理,只是取消了她的参赛资格。”
周崇山摇摇头:“作为师长,我既痛心于抄袭行为,也必须给犯错的学生一个改正的机会。”
“这一点苦心,相信各位警官能够理解吧?”
他态度诚恳且带有为人师表的无奈,几乎无懈可击。
然而,周崇山话音落下的瞬间,夏知柠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那缸鱼。
口罩下的唇角,忽然抿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