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
当林默带着侦察小队返回，将亲眼所见的恐怖景象在指挥室用最简洁却最沉重的语言描述出来时，所有在场的人，包括身经百战的雷虎，脸色都变得铁青。
“五百以上……还有那种能量聚合体指挥……深渊般的注视……”
张大山喃喃重复着关键信息，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不仅仅是感知透支的疲惫，更是直面那黑暗存在后的精神余悸。
赵小雨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种规模的集群……如果是以前的我们，可能一轮冲击就……”
“没有如果。”
林默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她未尽的恐惧，
“现在的我们，不是以前的我们。
雷虎，立刻召开所有战斗队长、技术负责人紧急作战会议。
十分钟后，指挥室集合。”
他没有时间安抚情绪，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那黑暗中的注视和戏谑，让他回忆起前世某些绝望时刻被更强大存在俯瞰的感觉——那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
但这一世，他绝不允许自己再沦为猎物。
十分钟后，指挥室挤满了人。
除去轮值警戒的，所有队长级骨干、杨启年、周伟、赵小雨、王老医生，甚至连正在休整的洛清瑶和恢复了些精神的陈昊都被紧急召来。气氛凝重如铁。
林默站在大幅绘制的北方态势图前，用红色标记笔在图上圈出侦察到的敌人主要集结区域，并标注了能量聚合体的可能位置和深渊光点的方位。
“情况就是这样。”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敌人规模远超以往，有组织、有指挥，目标明确——就是我们。
预计最快明天黎明，最迟明天正午，第一波攻击就会抵达我们外围防线。”
有人吸气，有人握紧武器，但没有人退缩或慌乱。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对堡垒有绝对归属感的骨干。
“首领，怎么打？我们听你的！”
雷虎第一个表态，声音沉稳有力。
林默点头，开始快速部署：
“第一，防御体系全面启动。
所有外围预设雷区、陷坑、绊索陷阱、自动弩机阵，今晚必须完成最后检查和激活。
围墙所有射击位、投掷位，人员装备配齐，‘秩序护符’、‘净化箭’、燃烧瓶、‘二代源晶’破片手雷，按最高配额发放。”
“第二，‘曙光-II型’原型机，必须在黎明前完成最终调试，部署在北墙中段预定位置。
杨工，我需要它至少能持续运转四小时以上，能否做到？”
杨启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拼了命也做到！
周工已经带人在做最后回路的稳定性测试，我们改进了三套冷却方案，只要能源供应跟得上，四小时……不，六小时都有可能！”
“好！
能源方面，把所有备用柴油发电机全部调集到北墙后方，建立临时供电枢纽。
‘二代源晶’阵列作为应急备用能源。”
林默继续，
“第三，人员编组。
雷虎，你为总指挥，坐镇北墙指挥塔，统揽全局。
张大山，你为副指挥兼侦察预警总负责，带着陈昊和所有有感知能力的兄弟，监控敌人动向，尤其是那种能量聚合体和深渊光点的变化。”
“是！”雷虎和张大山同时应声。
“洛清瑶。”
林默看向青衣女子，
“你的青木之气对生命能量和自然能量敏感，我需要你协助稳定围墙附近的‘秩序’环境，尽可能削弱污染能量的侵蚀，并随时准备救治重伤员——尤其是涉及能量污染和精神冲击的伤势。”
洛清瑶轻轻颔首：“分内之事。”
“赵小雨、王老，医疗队全员待命，手术室、急救点按一级战备预案展开。
杨启年、周伟，技术组除了保障‘曙光-II型’和‘地网’系统，还需要组建快速维修队，随时抢修受损武器和防御设施。”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紧张，但有序；
沉重，但坚定。
“最后，关于作战策略。”
林默的手指在态势图上划过，
“敌人数量占优，且有指挥，我们不能硬拼消耗。
作战核心是：梯次阻击，重点清除，拖延待变。”
他详细解释：
“第一层，利用外围陷阱和自动武器，尽可能消耗普通蚀变生物，打乱其冲击阵型。
第二层，围墙防御，以弩箭、投掷武器和‘曙光-II型’的净化力场为主要杀伤手段，优先击杀那些体型巨大、或带有明显能量特征的变异体。
第三层，也是关键——组建三支精锐机动小队，分别由我、雷虎、以及张大山带领，配备最强单兵武器和‘秩序’装备，任务是在敌人攻势中出现混乱或能量聚合体暴露时，主动出击，实施‘斩首’或重创其指挥节点。”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击退这次进攻，而不是全歼。
在保存自身有生力量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尤其是摧毁那些能量聚合体。
只要打疼它们，打乱它们的指挥，那个躲在后面的‘饥渴者’意识就得重新评估代价。”
战术思路清晰明了，既考虑了堡垒现有的防御优势，也预留了主动反击的空间。
众人听得心服口服，重生者的经验与战术素养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都清楚了吗？”林默最后问。
“清楚了！”
众人齐声回应，士气为之一振。
“好，各自准备。
黎明前，我要看到一座铁打的堡垒！”
林默挥手散会。
人群迅速散去，各自奔赴岗位。
堡垒如同精密的机器，在黑夜中全力开动。
锻造坊灯火通明，最后的武器在赶工；
仓库物资流水般运出；
围墙上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低声传令声不绝于耳；
医疗点内，赵小雨正带着人最后一次清点药品和器械；
而北墙后方的空地上，杨启年和周伟围着那台已经组装完毕、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曙光-II型”区域净化阵列原型机，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林默没有休息，他亲自巡视每一段围墙，检查每一个火力点，与值夜的战士简短交谈，拍拍肩膀，或纠正一个细微的防御疏漏。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战士们看到首领沉稳的身影和冷静的目光，心中的不安便消散大半。
“首领，您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有我们。”
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说。
林默摇摇头，看向北方黑暗的天际：
“等打完这一仗，有的是时间休息。”
他来到北墙中段，“曙光-II型”已经就位。
这台机器约有两米高，底座宽大稳定，核心是一个多层嵌套的金属环结构，环内镶嵌着三十六块经过精密切割和能量导引处理的“二代源晶”薄片，周围布满了复杂的能量回路和散热鳍片。
此刻它静静矗立，如同沉睡的金属巨兽。
“启动测试过了吗？”林默问。
杨启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
“刚刚完成第三次全功率测试，稳定运行一小时，净化力场半径达到二十五米，对‘尘霾’和低级蚀变能量的中和效率达到预期，能耗比‘曙光-I型’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五。
但长时间全功率运行，对核心晶片和回路的压力还是很大，我们预估的六小时是理论极限，实际可能……要看战场情况。”
“足够了。”
林默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它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
保护好它，也保护好你们自己。”
“您放心！”
周伟在轮椅上挺直腰板，
“我们技术组的人，也是堡垒的兵！
机器在，人在！”
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刻。
堡垒内大部分人都已就位，只有巡逻队轻微的脚步声和器械调整的细微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死寂。
张大山和陈昊坐在北墙指挥塔旁的小隔间里，面前是“地网-I型”监控终端和一套简陋但有效的远程光学观测设备。
两人都闭着眼，将感知全力延伸向北方。
“又近了……速度在加快……”
陈昊脸色苍白，声音有些发颤，
“那些‘念头’……更饥饿，更疯狂了……后面的‘意志’……在催促……”
张大山额头青筋跳动：
“能量场在收缩……凝聚……像拉满的弓……妈的，估计天亮前后，第一波就要到了。”
消息立刻传到林默和雷虎那里。
“命令：所有人，最后检查武器装备，进食高能量食物，原地休息待命。
黎明时分，准备接敌。”
林默的命令通过通讯网络传遍堡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黑暗开始消退。
但北方的天空，却愈发阴沉，那暗红色的“尘霾”仿佛已经蔓延到了天际线，正随着晨风缓缓迫近。
五点三十分，天色微明。
站在北墙最高处的林默，已经能用肉眼看到远方地平线上那翻滚涌动的暗红潮水。
潮水前方，是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黑点，正以一种杂乱但迅疾的速度，朝着堡垒涌来！
嘶吼声、爬行声、翅膀扇动声混合成一股令人牙酸的噪音浪潮，由远及近。
“地网系统，西北、正北、东北方向，能量读数急剧攀升！
数量……无法精确计数，超过四百单位正在快速接近！
距离十五公里……十四公里……”
监控员的报告声在通讯频道中响起，竭力保持平稳，但尾音仍带上一丝颤抖。
“所有单位，进入战斗位置！
重复，进入战斗位置！”
雷虎浑厚的声音压过初起的喧嚣，响彻围墙。
墙头，弩机上弦的咯吱声连成一片；
战士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
后方，柴油发电机开始轰鸣，为“曙光-II型”和各个火力点输送电力。
林默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这把刀在多次战斗中陪伴他，刀身经过“堡垒钢”重铸和混沌原力温养，已泛起一层内敛的灰蒙蒙光泽。
他轻轻抚过刀身，低语：
“老伙计，又来了。”
仿佛是回应他的低语，北方那涌动的暗红潮水中，数道格外粗壮的能量触手猛地探出，如同先锋的旗帜，在黎明微光中狂乱舞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三头形态臃肿、高达四米、由无数破碎物质和暗红能量粘合而成的能量聚合体，如同移动的小山，从“尘霾”中缓缓浮现！
它们周围，簇拥着数以百计形态各异的蚀变生物——有四肢着地、奔跑迅捷的犬形怪物；
有拖着残破翅膀、低空滑翔的飞行种；
更多的是扭曲人形、肢体异化成各种武器的蚀化体，它们眼中红光大盛，贪婪地锁定着堡垒的方向！
而在这些怪物集群的更后方，那片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红雾霭深处，那点深渊般的暗红光芒再次亮起，冰冷、戏谑，如同高悬于战场之上的邪恶之眼。
“吼——！！！”
随着一声不知从哪个聚合体或强大变异体口中发出的、混合了无数痛苦嘶鸣的咆哮，整个暗红潮水骤然加速！
数百怪物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向堡垒！
“稳住！听我命令！”
雷虎的怒吼压过了怪物的咆哮。
林默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当冲在最前面、速度最快的数十只犬形怪物和低空飞行的翼怪踏入距离堡垒外墙约三百米的范围时——
“外围陷阱，启动！”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猛然响起！
预先埋设的定向地雷、绊发式爆炸物、以及隐藏在地下的尖锐钢刺阵接连被触发！
火光、破片、烟尘瞬间将冲锋的前锋淹没！
残肢断臂混合着暗红色的粘液四处飞溅，十几只怪物瞬间毙命，更多则受伤翻滚，打乱了后续队伍的冲击阵型。
但怪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毫无恐惧。
后面的怪物践踏着同类的尸体，绕过或硬闯过爆炸区域，继续疯狂扑来！
“自动弩机，自由射击！弓箭手，准备——放！”
围墙上，预先架设的、利用简单机械原理和重力上弦的自动弩机率先开火，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入怪物群中。
紧接着，近百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松开弓弦，密集的箭雨泼洒而下！
其中夹杂着为数不多的“净化箭”，箭簇上的“二代源晶”粉末在命中目标后炸开，化作一小片纯净的秩序能量，对蚀变怪物造成额外的灼烧和净化伤害。
怪物成片倒下，但更多的怪物冲过了这轮远程打击，逼近到围墙百米之内！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喷吐着腐蚀性黏液，有的挥舞着骨质利刃，有的甚至开始试图攀爬粗糙的墙面！
“就是现在！”
林默眼中寒光一闪，对通讯器喝道：
“杨工，启动‘曙光-II型’！最大功率！”
“收到！‘曙光’，启动！”
北墙中段，
“曙光-II型”区域净化阵列的核心圆环骤然亮起！
三十六块“二代源晶”薄片同时被激发，纯净而稳定的秩序能量通过精密的回路被引导、放大、编织，最终形成一个以阵列为中心、半径约二十五米的淡金色半透明力场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北墙中段近百米的范围笼罩在内！
“嗡——”
低沉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共鸣声响起。
力场范围内，空气中弥漫的暗红“尘霾”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消融淡化；
那些冲入力场范围的蚀变怪物，动作骤然一滞，体表的暗红粘液和结晶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青烟，它们发出痛苦的嘶吼，力量、速度甚至凶性都肉眼可见地下降！
“好机会！对准力场内的怪物，全力输出！”
雷虎抓住战机。
墙头的战士们精神大振，箭矢、投矛、燃烧瓶、乃至珍贵的“二代源晶”破片手雷，如同雨点般砸向在净化力场中变得迟缓的怪物！
杀伤效率瞬间倍增！
然而，敌人的反击也随之而来。
“吼！”
三头能量聚合体发出愤怒的咆哮，它们似乎对“秩序”力场极为厌恶和忌惮。
其中两头留在原地，挥舞着粗大的能量触手，从远处抽打向围墙，触手过处，空气扭曲，发出爆鸣！
另一头则顶着箭雨和逐渐增强的净化力场压制，迈动沉重的步伐，朝着“曙光-II型”所在的墙段直接撞来！
它身上涌动的暗红能量与淡金力场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能量湮灭的闪光！
“保护净化阵列！”
雷虎厉声下令，调集附近所有火力集中攻击那头冲来的聚合体。
同时，更多的飞行种怪物从两侧绕过净化力场范围，试图从空中攻击墙头守军；
地面上，一些特殊的、甲壳厚重或带有能量抗性的变异体，也顶着箭矢冲击围墙薄弱处。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围墙各处都爆发出激烈的厮杀声、怒吼声、武器碰撞声和怪物的惨嚎声！
林默没有急于出手，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混沌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与识海中那点微光共鸣。
他在寻找，寻找那个隐藏在怪物潮水之后、操纵一切的“意志”的破绽，或者，那几头能量聚合体中，最合适的第一击目标。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那头正在硬抗火力、步步逼近“曙光-II型”的能量聚合体。
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