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的战后重建与恢复期,如同大病初愈后的缓慢调养,细密而谨慎地推进着。
时间在叮咚的修复声、实验室仪器的嗡鸣、以及田垄间小心翼翼的劳作声中,滑过了半个月。
北墙的重建工程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的加固和关键缺口的填补。
掺入了微量“惰性畸变矿粉”的新合金板材在阳光下泛着与旧墙体略有区别的暗沉光泽,如同愈合后更坚韧的伤疤。
雷虎带着工程队日夜轮班,不仅修复了防御工事,还在墙后关键位置增建了数座半埋式的、顶部覆盖伪装网的强化火力点,内部预置了快速装填的弩炮和“净化引爆”抛射器。
代价是库存金属资源的进一步消耗,但所有人都觉得这笔投入值当。
“首领,你看,这是新设计的‘蜂巢式’防御节点。”
雷虎指着墙后一处刚刚封顶的半球形工事,语气中带着工匠般的自豪,
“外墙用了三层复合板材,最外层是新合金,中间是‘堡垒钢’,内衬还加了层‘蓬莱’援助的轻质吸能材料。
顶部有隐蔽射击孔和观察口,底部有应急撤离通道连接到主坑道。
每个节点可以容纳五到八名战士,储备一周的弹药和给养,就算外墙被突破,这些节点也能形成交叉火力,迟滞敌人向内部的渗透。”
林默跟随雷虎巡视着这些新工事,不时点头。
他体内的“结构裂痕”在洛清瑶持续的青木之气引导和自身静养调息下,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皮肤下那些细微的灰白纹路也已隐去大半,只是偶尔在全力运转原力时还会隐约浮现。
他的气色恢复了许多,眼神更加内敛深邃,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搏杀与力量反噬的淬炼,他对混沌原力与“秩序”意蕴的理解似乎又深了一层。
“很好,防御的思路要从单纯的‘墙’转变为立体的‘网’和‘点’。
不过,光有硬防御还不够。”
林默指着远处依旧矗立、但正被缓慢清理和研究的“山岳畸变体”残骸,
“那种规模的怪物,如果再来一次,光靠被动防御迟早会被耗死。
我们需要更主动的侦察预警,也需要能‘走出去’的能力。”
“走出去?”
雷虎一愣,“首领,你的意思是……”
“‘种子计划’需要重新评估,但方向不能变。”
林默的目光投向堡垒之外,荒野在战火后显得更加荒凉,但也更加“空旷”——怪物的密度明显降低了。
“我们不能永远困守在这里。
上次‘西山营地’的挫折是因为对新型污染缺乏认知和准备。
现在,我们有了更严格的检测手段,‘蓬莱’也提供了环境净化的技术资料。
而且,北边的威胁暂时沉寂,正是我们向外小心探索、建立外围支点的窗口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次会更谨慎,规模更小,目标更明确。
不是为了大规模垦殖,而是建立前哨观察站、小型资源点、或者与更远方可能存在的其他幸存者据点建立初步联系。
我们需要信息,需要更多元化的资源渠道,也需要战略纵深。”
雷虎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明白了,可以先从东西两个相对安全的方向开始,派出精干的小队,携带轻型载具和充足补给,以探索和建立临时落脚点为主。
张大山那老小子,这段时间快憋坏了,正好让他去干这活。”
“嗯,具体计划你和张大山、杨启年他们一起制定,要充分考虑通信、隐蔽、应急撤离和污染防护。”
林默同意道,“另外,通知杨工,明天上午,我想看看‘催化反应场’和‘新型锚点’设计的最新进展。”
堡垒内部,研发中心依旧是灯火通明、空气燥热的地方,但气氛与战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不同,多了几分有序的探索激情。
在专门开辟的“特种材料实验室”里,一个高度密封、布满了各种能量探头和屏蔽装置的透明实验舱内,正进行着一项关键实验。
实验舱中央的支架上,固定着一小块经过初步净化和表面处理的“源质畸变矿脉”碎片。
碎片周围,环绕着六个小型的、经过改装的“微型秩序谐振器”,它们按照特定的六边形排列,正发出不同频率但彼此协调的淡金色光芒,形成一个微弱的、不断波动的“秩序浸润场”,笼罩着那块矿石碎片。
杨启年、周伟,以及几名核心研究员,都屏息凝神地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矿石碎片内部的能量晶格结构实时成像,以及周围“秩序浸润场”的频率和强度数据。
“频率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一,场强稳定在阈值下限。
浸润时间,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一名研究员低声报告。
“看!矿石边缘晶格,第七区、第九区的能量惰性参数开始出现波动!”
另一名研究员指着屏幕上细微的变化曲线,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确实,在那持续而温和的“秩序”能量场浸润下,原本死寂如顽石的矿脉碎片边缘,极少数能量晶格的“惰性”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松动迹象。
虽然远未达到“催化变性”的程度,但这证明了用非暴力、持续浸润的方式去“唤醒”或“影响”这种惰性能量是可行的!
“记录所有数据!
调整第三、第五号谐振器的输出相位,尝试引入‘异构锚点’数据中记录的‘干涉波纹’!”
杨启年眼睛一眨不眨,快速下令。
这是他们基于“异构锚点”崩溃前数据的启发,尝试模拟那种奇特的能量干涉效应。
虽然无法完全复现,但哪怕只模拟出一点点特性,都可能对“浸润”效果产生质的提升。
就在此时,林默悄然走进了实验室。
他没有打扰专注的研究人员,而是静静地站在外围,观察着实验的进行。
他能感觉到实验舱内那股微弱但独特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与“曙光”阵列的主动净化、“锚点”的被动稳定都不同的,更加“细腻”和“渗透性”的能量运用方式。
“首领。”
周伟最先注意到林默,操纵轮椅转过来,压低声音,
“您来了,目前进展还不错,我们证实了‘浸润’思路的可行性,现在在尝试加入干涉变量,看能否加速或深化影响。”
“很好。安全第一。”
林默点头,目光落在实验舱内那块暗沉的矿石上,
“这种‘浸润’如果成功,预计多久能产生可用的‘变性材料’?”
杨启年也暂时将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苦笑道:
“以目前的速度和效率,要彻底改变一块拳头大小碎片的整体性质,达到武器或净化器核心材料的标准,恐怕……需要以月甚至年为单位。
而且能耗不低。
我们现在的重点,一是优化浸润场参数,提高效率;
二是寻找‘催化变性’的‘催化剂’——也许某些特定的能量频率组合,或者添加其他媒介,能大大缩短这个过程。”
他指向另一边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几个小容器,里面是不同形态的“二代源晶”粉末、净化后的“污秽结晶”残留物、甚至是从“西山营地”污染水源分离出的部分惰性微生物样本。
“我们正在做交叉实验,看这些东西在‘秩序浸润场’中,是否会与矿脉碎片产生我们期待的‘催化’反应。”
林默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样本,心中对杨启年团队的探索精神感到赞许。
这才是科技发展的正确路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无数失败中寻找那一线成功的可能。
“新型锚点的设计呢?”他问。
周伟调出另一份全息投影,展示着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精巧的六边形框架结构图。
“基于‘异构锚点’的数据和‘蓬莱’提供的升级组件技术,我们设计了‘磐石-II型’能量稳定锚点的概念图。
它不再是单一的‘秩序’力场发生器,而是集成了三种模式:常态下的‘广域稳定场’,类似于原版锚点,但效率预计提升百分之三十;
遭遇高强度‘蚀’能冲击时的‘定向抗性强化’,可以临时增强特定方向的场强;
以及……预留了接口,未来如果‘浸润变性’技术成熟,可以加载‘惰性畸变矿脉’衍生的‘抗蚀涂层’或‘能量干扰模块’。”
他指着结构图中几个关键节点:
“不过,最大的难题还是核心谐振器的功率和稳定性。
‘蓬莱’提供的升级组件能解决部分问题,但要达到设计指标,我们自己的能量晶片制造工艺必须突破。
另外,整体能耗也比原版高出近一倍,对堡垒的能源供应是巨大考验。”
“能源问题,我会让负责后勤和能源的团队全力配合你们,优先保障研发和必要的实验。”
林默沉吟道,
“‘磐石-II型’的搭建不急于一朝一夕,但必须作为长期核心项目来抓。
这是我们未来应对更大规模、更诡异攻击的基石。”
离开研发中心,林默信步走向农业区。
战火对堡垒内部的农田破坏不大,但上次“西山营地”的病原体事件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农业组在王老医生和几名老农的带领下,利用“蓬莱”提供的简易水源检测技术和环境净化菌剂,对堡垒内的所有水源、土壤进行了数轮彻底的筛查和净化。
试验田里,第二代抗污染作物的长势良好,一些经过进一步筛选的株系甚至表现出对轻度“尘霾”的适应性。
赵小雨也在农业区,她正带着医疗队的人采集一些作物的样本,用于监测潜在的生物污染和评估新型抗污染药剂对作物的影响。看到林默,她走了过来。
“首领,那三名感染患者的情况稳定多了,体内的‘共生结构’活性被压制到极低水平,他们的自我免疫系统似乎在缓慢地适应和排斥。这是个很好的迹象。”
赵小雨汇报道,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不过,要彻底清除,或者找到安全的共存方式,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研究。
‘蓬莱’提供的几种广谱菌剂,对净化外部环境很有效,但对已经深入人体的这种特殊污染,效果有限。”
“稳住就是胜利。”
林默看着田垄间生机勃勃的绿意,心情也舒畅了些,
“你和洛姑娘配合好,继续观察治疗。
另外,关于那种病原体,除了治疗,也要研究它的特性,看看能不能‘化害为利’,比如,是否有可能利用它某种特性来‘标记’或‘预警’类似的地下污染?”
赵小雨眼睛一亮:
“这个思路……我之前没想过!
我会安排人往这个方向探索!”
傍晚,林默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位于堡垒深处、靠近“锚点”旧址(现在是一片待清理重建的废墟)的简朴石屋。
他没有休息,而是盘膝坐在铺着兽皮的床榻上,开始每日的必修功课——调息与感悟。
识海中,那点混沌微光比以往更加凝实,内部那缕“秩序”意蕴如同活物般流转,与混沌光晕形成了某种动态平衡的太极图式。
他回想着与“山岳畸变体”的战斗,回想着“构域·逆潮”时的感觉,回想着洛清瑶引导他修复“结构裂痕”时对力量本质的触摸……
渐渐地,他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
体内混沌原力自发流转,不再遵循固定的路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四肢百骸中自然穿行、渗透、滋养。
他能“看”到,自己身体最细微处,那些因为战斗和修炼留下的、连洛清瑶的青木之气都难以察觉的暗伤,正在被这种更加“自然”的混沌原力缓慢地抚平、弥合。
同时,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脚下大地深处隐约的脉动、甚至不远处研发中心那微弱但持续的“秩序浸润场”波动,都如同清澈水底的游鱼,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这不是力量的暴涨,而是一种“质”的沉淀与升华。
他感觉自己与这个混沌而危险的世界,建立起了一种更深刻、更本质的联系。
仿佛他本身,也成了这末世规则的一部分,只是,他这部分规则,蕴含着“秩序”的可能与“湮灭”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将他从深沉的入定中唤醒。
是紧急通讯的暗号。
林默睁开眼,眸中灰白微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平静。
他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负责夜间通讯值守的士兵,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码的、来自“蓬莱”的加密讯息。
“首领,‘蓬莱’的尉迟联络官发来的,标记为‘非紧急但重要’的情报共享。”
士兵将文件递上。
林默接过,快速浏览。
讯息内容不长,却让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尉迟锋在讯息中提及,“蓬莱”的远洋侦察单位,在距离东亚大陆架约八百海里的一处荒岛群附近,监测到异常的、短暂的能量波动。
波动性质与已知的“蚀”能或“秩序”能量均不同,带有明显的……“人造科技”与“高强度能量释放”特征,疑似某种未知势力或遗落科技的激活迹象。
波动出现后很快消失,未能追踪到源头。
尉迟锋提醒星火堡垒,虽然该区域距离遥远,但“源点共鸣”后全球能量环境不稳定,任何异常都可能带来连锁影响,建议堡垒在向外探索时保持警惕,并留意是否有陆地方向的类似情报。
“未知势力……遗落科技……”
林默放下文件,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无垠的黑暗。
八百海里之外,在更加浩瀚莫测的海洋上,还有其他幸存者,或者其他……东西,在活动吗?
末世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想起尉迟锋之前提到的“最高议会”,想起洛清瑶感应到的、除了“饥渴者”之外的另一种遥远“注视”,想起“蓬莱”那远超陆地文明的科技水平……
这个世界,远未到揭开全部面纱的时候。
而星火堡垒,也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能在未来可能更加复杂的局面中,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将文件收起,心中对即将重启的、谨慎的“向外探索”计划,又增添了几分重量。
夜风吹过堡垒,带来远方荒野的气息,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更遥远海洋的、微咸而陌生的“信风”。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