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堡垒上方的无形沙漏,每一粒沙子的滑落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堡垒内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状态,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指挥部旁边的临时分析室内,林默、杨启年、苏婵,还有刚刚被允许下床活动片刻的岩鹰,围在桌子旁。
桌子上铺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正是洛清瑶拍摄的、灵猫在床单上画出的那个简陋图案。
“圆圈,中心点,三条放射线,一条线旁带钩状标记……”
杨启年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从几何构图来看,很像某种简易的方位指示或能量节点图。
但信息太模糊了。”
岩鹰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他指着照片:
“首领,我以前出任务,在一些荒野猎人留下的暗号里,见过类似的简易地图画法。
圆圈通常代表目标区域或聚集地,中心点是最重要的位置,放射线是路径或威胁方向。”
他用手指虚点着那三条线,
“至于这个钩子……如果是猎人暗号,可能代表‘陷阱’、‘埋伏’,或者‘有价值的猎物’。”
“陷阱?埋伏?”
林默咀嚼着这个词。
如果灵猫混乱的意识真的在尝试传递信息,那么这个图案指向的,是“Khara”信号源区域存在陷阱?
还是说,有别的埋伏?
“张叔,”
林默看向一旁正努力感知照片的张大山,
“你之前说灵猫体内的变化,和鬼嚎谷的门有微弱呼应。
现在看到这个图案,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张大山眯着眼,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方缓缓移动,似乎在捕捉那无形的“气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确定地说:
“这图……看着简单,但‘味儿’有点怪。
这个圆圈,感觉不像一个地方,更像……一个‘圈套’?
或者一个正在‘收紧’的东西?
三条线……其中一条,就是带钩子这条,‘牵引’的味儿特别重,感觉不太妙。
另外两条,一条‘稳’一点,一条‘乱’一点……”
他摇摇头,“太模糊了,像是隔了好几层雾在看。”
虽然依旧模糊,但“圈套”、“牵引”这些感觉,与岩鹰提到的“陷阱”暗合。
林默将图案牢记在心,这很可能是一个重要警告。
“无论这图案具体代表什么,都提醒我们,敌人的布置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复杂。”
林默沉声道,
“行动计划必须考虑到意外情况,尤其是预设的陷阱或伏击。
苏工,信号发射器的进度如何?”
苏婵立刻调出工作光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设计图和实时数据流:
“原型机基本完成,正在做最后的集成测试。
我们把它设计成了模块化、可快速组装的一次性装置,核心是一个强效信号放大器和调制模块,能源采用高密度电池组,预计全功率运行时间约三十分钟。
发射信号以我们捕捉到的西线裂谷‘激发信号’为蓝本,结合了部分深潜者指令特征,理论上能对半径五公里内、能量特征匹配的‘蚀’能污染单位产生强烈吸引和激化效果。
但实际效果和影响范围需要实地测试。”
“三十分钟,足够了。”
林默点头,“安全性呢?”
“外壳做了简易屏蔽和抗腐蚀处理,但防御力有限。
我们计划将它安装在经过伪装的远程操控车辆上,由佯攻部队在预定时间推向目标区域边缘,启动后迅速撤离。”
苏婵回答。
“好。杨工,简化版‘镇石’呢?”
杨启年脸上露出一丝振奋:
“第一个原型刚刚完成初步能量灌注测试!
效果……虽然只有‘昆仑’推算理想值的百分之八左右,但确实能小范围稳定和纯化地脉能量!
制造工艺非常复杂,合格率很低,我们目前只成功做出这一个。
‘蓬莱’答应的第一批高精度加工部件还在运输途中,预计明天下午能到。”
有一个原型也是好的,至少证明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林默当即决定:
“这个原型,立刻秘密部署在堡垒核心区下方,与‘昆仑’的次级能量接口连接,测试其对堡垒内部能量环境的稳定效果,同时积累运行数据。”
安排完技术准备,林默又转向雷虎和孙浩,详细了解人员、装备和后勤的准备情况。
武器弹药在优先补充,损伤的护甲和车辆在日夜赶修,参与行动的战士们在进行最后的适应性训练和战术协同演练。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但林默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绷得很紧。
他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再次沉入识海,尝试与“昆仑”进行更深入的沟通。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接收信息或简单传递请求,而是尝试将“断流”行动的计划要点、对那个图案的困惑、以及需要“昆仑”协助进行能量层面预演和风险模拟的请求,以一种更结构化、更清晰的方式传递过去。
起初,“昆仑”的脉动依旧平稳深沉,只有识海中那点秩序微光随着林默的意念起伏而明灭不定。
但渐渐地,林默感觉到一丝不同——那脉动似乎“听懂”了他的请求。
没有语言回应,但一段极其复杂、动态变化的能量流动模拟图景,如同涓涓细流般涌入他的意识。
那图景以堡垒和“Khara”信号源区域为基础,模拟了多种能量干预方式可能引发的地脉连锁反应、敌方能量节点的可能响应模式,甚至标注出了几处能量结构异常脆弱、可能作为突破口的关键“应力点”。
同时,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秩序能量,透过脚下大地,缓缓渗入林默疲惫的身体和精神,帮助他快速恢复消耗,并隐隐强化着他识海中那点秩序微光与混沌原力之间的平衡与掌控力。
这不仅仅是支援,更像是一种……基于林默之前表现和当前需求的“针对性强化”。
“昆仑”的智能程度和主动性,似乎比预想的更高。
林默心中凛然,但更多的是庆幸。
有这样的“基石”作为后盾,胜算又多了一分。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
距离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不到十二小时,大部分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
林默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通讯器里突然传来赵小雨略带焦急的声音:
“首领,请你马上来医疗区一趟!
灵猫……灵猫的情况有剧烈变化!”
林默心中一震,立刻赶往医疗区。
隔离观察室外,赵小雨和洛清瑶脸色都十分凝重。
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病床上的灵猫不再安静,他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额头青筋暴起,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生命体征剧烈波动,脑电波图乱成一团麻,而最惊人的是,他心脏附近那团古蚀能量的读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和剧烈震荡!
之前出现的“钝化”迹象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暴的、仿佛要破体而出的活性!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稳定了吗?”
林默急问。
“不清楚!半小时前还好好的!”
赵小雨快速操作着仪器,试图注入镇静剂和稳定能量的药物,但效果微乎其微,
“古蚀能量突然失控性活跃,并且……并且开始反向侵蚀和刺激灵猫自身的生命能量!
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外部召唤或共鸣!”
外部召唤?
共鸣?
林默猛地看向东方。
“Khara”信号源!
难道是那个正在被锚定的“次级门户”,其能量波动与灵猫体内的古蚀能量产生了更强的共振?
就在这时,灵猫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不再是空洞茫然,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还有一丝……诡异的清明!
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剧烈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门……要开了……很多……声音……在喊……痛……好痛……别过去……是‘饵’……全是‘饵’……”
话音未落,他再次痛苦地蜷缩起来,眼睛重新失去焦距,陷入更深的昏迷和痉挛中。
“门要开了?很多声音?‘饵’?”
洛清瑶脸色发白。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灵猫的警告比之前的图案更加直接和骇人!
“饵”……难道那个“Khara”信号源,那个看似在建立“次级门户”进行能量虹吸的目标,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吸引他们前去破坏的“诱饵”?
敌人预判了他们会采取行动,在那里布下了真正的杀局?
“首领,‘蓬莱’运输机已抵达邻近空域,请求降落,并带来了尉迟联络官的紧急口信!”
通讯兵的声音打断了林默的思绪。
“批准降落,直接引导到一号秘密起降坪。我马上过去。”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赵小雨和洛清瑶道,
“尽全力稳住他!监测所有能量变化,特别是与东方信号源的关联数据!”
他快步离开医疗区,赶往起降坪。
一边走,一边飞速思考。
灵猫的警告必须重视,但“断流”行动箭在弦上,不可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警告就取消。
如果“Khara”真是诱饵,那敌人的真实目标是什么?
调虎离山,攻击空虚的堡垒?
还是说,那里本身就是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无论是哪种,原计划都必须调整。
一号起降坪位于堡垒后方一处经过伪装的山坳内。
一架喷涂着“蓬莱”标志的中型运输机刚刚停稳,尾部舱门打开,几名“蓬莱”技术人员正指挥着卸下几个封装严密的货箱。
尉迟锋派来的信使是一名精干的年轻军官,见到林默,立刻敬礼,然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林首领,尉迟长官让我务必当面传达:
我方深海监测网在六小时前,捕捉到一次高强度、短促的定向能量脉冲,发射源位于第七‘沉寂区’深处,脉冲内容经过初步破解,核心指令为:
‘启动‘深潜协议-收割’,坐标确认,Khara。
预计窗口:36至40小时。’”
深潜协议-收割!
坐标Khara!
窗口36至40小时!
这与“昆仑”推算的“次级门户”稳定时间基本吻合!
但“收割”这个词,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尉迟长官判断,这很可能意味着,在‘Khara’信号源完成锚定后,对方将启动某种更强力的、具备‘收割’性质的行动,目标很可能就是贵堡垒区域凝聚的能量,甚至是……‘秩序源’本身。
他强烈建议,如果贵方计划采取行动,务必谨慎,最好能联合行动,我方可以增派一支特种战术小队协助。”
林默目光闪烁。
联合行动,意味着更强大的力量,但也可能让“昆仑”的存在在“蓬莱”面前暴露更多。
而且时间上可能来不及协调。
“感谢尉迟长官的预警和支援。”
林默略一沉吟,
“特种小队的情谊我们心领,但时间紧迫,协调不易。
请转告尉迟长官,堡垒已做好应对准备,我们将按计划行动,但会更加小心。
贵方提供的加工部件和技术资料至关重要,另外,关于那种‘共振干扰’方案,如果有进一步进展,请尽快分享。”
送走信使和运输机,林默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锐利如刀。
灵猫的警告,“蓬莱”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Khara”不仅仅是一个能量工程,更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或某个更大行动的前奏。
但堡垒没有退路。
能量根基被动摇的后果无法承受。
他回到指挥部,召集核心成员,快速通报了灵猫的最新情况和“蓬莱”的紧急情报。
“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雷虎脸色难看,
“还要继续‘断流’行动吗?”
“行动继续,但目标调整。”
林默斩钉截铁,
“第一目标,仍然是尝试破坏或干扰‘次级门户’的锚定。
但如果确认是陷阱,或者遭遇无法抵抗的伏击,特遣队立刻放弃强攻,转为侦察和破坏骚扰,尽可能拖延其进程,并摸清敌人真实意图和布置。
佯攻部队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接应和应对其他方向的袭击。”
“另外,”
他看向苏婵和杨启年,
“简化版‘镇石’的部署和测试加速,诱导信号发射器的启动预案增加一条:
一旦确认‘Khara’区域出现大规模‘收割’性质的能量异动,立刻启动,不计代价将周围所有‘蚀’能污染单位引过去,制造最大混乱!”
他的目光扫过即将同行的张大山、岩鹰、孙浩等人:
“我们可能会直面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怕吗?”
张大山咧嘴一笑,眼中却无笑意:
“怕个鸟!
老子倒要看看,那些铁疙瘩和水鬼能玩出什么花样!”
岩鹰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匕首和钩索,动作稳定。
孙浩和其他队员挺直腰板,眼神坚定。
林默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在场的都是百战余生的战士,深知此行凶险,但更知退缩的后果。
“最后检查装备,一小时后,出发。”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笼罩了荒原。
堡垒的灯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如同汪洋中的孤岛。
一支精悍的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利箭,悄然离弦,射向东方那片未知而危险的黑暗。
“断流”行动,正式启程。
而黑暗深处,似乎有更多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