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蝗残骸的清理和城墙修复工作持续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堡垒内弥漫的硝烟与焦臭才被带着寒意的晨风稍稍吹散。
疲惫不堪的战士们终于能够轮换着休息片刻,医疗区里,赵小雨和她的团队仍在忙碌,处理着那些棘手的腐蚀伤和“蚀”能污染。
林默没有休息。
他站在指挥部中央,看着墙面上几面巨大的光幕。
一面显示着东方那个“Khara”信号源的实时能量读数,依旧在稳定而执着地脉动、广播;
一面是堡垒周围区域地图,上面标注着各侦察小队反馈回来的零星敌情和能量异常点;
还有一面,则显示着“昆仑”刚刚传递过来的、关于那个“次级门户”和能量虹吸的复杂解析数据。
数据艰深晦涩,充满了能量回路图谱、地脉节点标记和意义不明的古老符号。
但核心意思很明确:那个被标记为“Khara”的信号源,是一个正在被“强制锚定”的临时性门户节点。
它并非实体建筑,更像是一个强大的能量信标和转换器,其作用是在两个“能量密度差”极大的区域之间,强行建立一条相对稳定的能量流通通道——也就是“能量虹吸”。
被吸走的,自然是堡垒区域因为“昆仑”存在和近期高强度能量活动而形成的、浓度较高的地脉能量和游离灵机。
而虹吸的目标端,根据“昆仑”的推算和能量流向反推,很可能指向……深海,或者说,那些隐藏在深海中的、属于机械势力核心区域的庞大能量需求点。
“所以,它们绕了一大圈,又是西线裂谷试探,又是飞蝗空袭牵制,最终目的,是想不费一兵一卒,直接抽干我们脚下的‘能量源泉’?”
雷虎熬得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不止是抽干。”
杨启年指着解析数据中的一段,
“这种强制锚定和虹吸,会对本地区域的地脉结构造成持续性损伤和紊乱。
就像强行从一条河里用大口径水泵抽水,短期内河床会干涸,长期来看,甚至可能改变河道,引发地质不稳定。
如果让这个‘次级门户’完全稳定下来并开始大规模虹吸,堡垒周围的防御工事、农田、甚至‘昆仑’自身的能量汲取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我们的整体生存环境会急剧恶化。”
“而且,‘昆仑’本身也可能因为能量失衡而暴露,或者……被反向定位和攻击。”
苏婵补充道,她同样一夜未眠,协助杨启年解析数据,此刻脸上也带着深深的忧虑。
林默沉默地听着。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
敌人改变了策略,不再执着于正面强攻堡垒这个硬骨头,转而采用更隐蔽、更釜底抽薪的方式。
如果能量根基被动摇,堡垒再坚固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这个‘次级门户’,破坏难度有多大?在它完全锚定之前。”
林默问道。
“非常大。”
杨启年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昆仑’的模拟,它本身结构介于能量场与实体装置之间,核心很可能深藏地下。
其锚定过程受到强烈的‘蚀’能保护,并且与更远处的某个‘主门户’或能量源保持着强力连接。
常规攻击很难触及核心,即使能破坏部分外部结构,只要能量连接不断,它就能快速修复或转移。
除非……能在极短时间内,用超高强度的、具备‘秩序’净化特性或能干扰其能量连接的攻击,同时摧毁其多个关键锚点,才有可能将其彻底瓦解。”
“又是高难度、高强度的精准打击……”
雷虎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疼。
堡垒目前具备这种能力的手段极其有限,林默的混沌原力算一个,但消耗巨大,且需要抵近攻击;
“蓬莱”支援的“秩序震荡弹”或许能起到干扰作用,但想要摧毁,恐怕威力不足;
至于堡垒自身的重火力,对付这种能量-实体混合的目标,效果很难预料。
“我们的时间有多少?”
林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昆仑’根据能量累积和锚定稳固速度推算,距离‘次级门户’完全稳定、开始大规模虹吸,大约还有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
杨启年给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倒计时,
“但在此期间,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持续扰乱周边地脉能量,并吸引更多‘蚀’能污染和机械单位向该区域聚集。
实际上,留给我们的‘安全窗口期’可能更短。”
两天到三天。
林默闭上眼睛,快速权衡。
堡垒刚经历空袭,人员疲惫,装备损耗,需要时间休整和补充。
与“蓬莱”的技术合作和简化版“镇石”的试制才刚刚开始,远水解不了近渴。
主动出击去摧毁那个“次级门户”,风险极高,成功率难以保证。
但坐视不理,就等于慢性自杀。
“孙浩和‘山魈’的小队回来了吗?”
他睁开眼问道。
“刚回来,正在休整和汇报情况。”
雷虎回答,
“孙浩确认,那个信号源周边区域地表平静,但地下能量反应极其活跃,且有明显的屏蔽场,无法深入侦察。
‘山魈’他们骚扰了化工厂和地下水脉区的渗透点,造成了一些破坏,但对方抵抗顽强,且有增援迹象,他们已按计划撤回。”
“知道了。”
林默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通知下去,上午十点,所有部门主管到指挥部开会。
我们要制定一个详细的、针对‘次级门户’的行动计划,以及应对最坏情况的备用方案。”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同时,雷虎,堡垒的防御不能松懈,修复工作优先级提到最高。
杨工,苏工,简化版‘镇石’的试制立刻开始,哪怕先做出一个原型,验证其稳定地脉能量的实际效果。
与‘蓬莱’的技术交换加速推进,我们需要他们的高精度加工设备尽快到位。
另外……”
他看向医疗区的方向,
“赵医生和清瑶那边,关于灵猫的情况,还有古蚀能量的研究,有任何新进展,随时汇报。
他的变化,可能藏着我们还不了解的、对抗‘蚀’能的秘密。”
命令一条条下达,指挥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疲惫被紧迫感驱散,每个人都明白,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加严峻的挑战。
上午十点,会议准时召开。
除了各部主管,孙浩、张大山、以及刚刚苏醒不久、脸色依旧苍白的岩鹰(他的恢复力惊人)也列席参加。
林默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他首先通报了关于“次级门户”的威胁和分析结果,然后让杨启年展示了“昆仑”提供的可能锚点位置推测图——那是一片位于“Khara”信号源地下、结构复杂、如同树根般蔓延的能量节点网络图。
“摧毁它,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但强攻不可取。”
林默用激光笔点着地图,
“我们需要一支精干的特遣队,秘密渗透到目标区域,定位并安装大当量的特种爆破装置或能量干扰器,在特定时间同时引爆,尝试一次性瘫痪其核心锚点网络。
这需要精确的情报、完美的潜入和同步,以及……威力足够且能对抗‘蚀’能保护的爆炸物。”
“这种任务……成功率恐怕不高。”
雷虎直言不讳,
“我们对地下结构了解有限,敌人的防御布置不明,而且对方肯定有警戒。”
“所以我们需要双管齐下。”
林默沉声道,
“特遣队是‘手术刀’,进行精确破坏。
同时,我们需要准备一支足够强大的佯攻或牵制力量,在特遣队行动时,从正面或侧翼发动攻击,吸引敌方注意力和防御力量,为特遣队创造机会和时间窗口。”
“佯攻?谁来做?我们现在能动用的机动力量有限。”
一名负责机动部队的队长皱眉。
“我们自己做一部分。”
林默指向地图上另一个点,
“但主要牵制任务,可以尝试……交给‘别人’。”
“别人?”众人一愣。
“机械军团,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被‘蚀’能污染的、处于狂热攻击状态的单位。”
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还记得西线裂谷的信号可以激化污染单位吗?
如果……我们能模拟或放大那种信号,将它引导向‘次级门户’区域呢?
让它们去冲撞敌人的防线和布置,为我们制造混乱。”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利用敌人打敌人?
听起来很诱人,但操作起来难度和风险都极大。
“技术上……有可能吗?”杨启年看向苏婵。
苏婵沉思片刻:“理论上……我们拥有西线裂谷信号的初步分析数据,也采集过‘蚀’能污染单位的能量特征。
如果结合‘昆仑’的模拟推演和‘蓬莱’可能提供的信号放大技术,设计一种定向的、强效的‘诱导信号发射器’……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这需要时间、顶尖的技术人员和大量的试验,而且信号发射器本身会成为敌人的重点打击目标,生存能力堪忧。”
“时间我们挤一挤,技术人员我们有你和杨工,还有‘昆仑’辅助,试验可以加速。”
林默看向她,
“生存能力……我们可以把它做得足够小、足够隐蔽,或者用一次性消耗品的形式。
苏工,这个任务交给你和杨工,优先级提到最高,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我尽力。”
苏婵深吸一口气,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另外,”
林默转向张大山和刚刚恢复的岩鹰,
“大山叔,你的感知能力是关键。
特遣队需要你指引方向,避开能量陷阱,定位关键节点。
岩鹰,你的速度和潜行能力顶尖,恢复得怎么样?
能否参与特遣队行动?”
张大山拍拍胸脯:“没问题!老子这鼻子和感觉,钻地洞找东西最拿手!”
岩鹰挣扎着想要站直,被赵小雨用眼神制止,他只得坐在椅子上,声音虚弱但坚定:
“首领,给我一天时间,我能恢复大半。这种活,我擅长。”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详细讨论了特遣队的组成、装备、渗透路线、佯攻部队的编成和行动时机、信号发射器的部署方案等等。
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担忧,林默一一听取,不断调整和细化计划。
最终,一个代号为“断流”的联合行动方案初步成形。
特遣队由林默亲自带队,张大山、岩鹰、孙浩以及另外三名最精锐的侦察和爆破专家组成。
佯攻和牵制任务由雷虎统筹,调动堡垒剩余的主要机动力量和远程火力,并尝试部署苏婵团队赶制出的“诱导信号发射器”。
行动时间,初步定在四十八小时后,也就是“次级门户”预计稳定前的最后窗口期。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去,分头准备。
指挥部里只剩下林默和刚刚走进来的洛清瑶。
“你都听到了?”
林默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问道。
“嗯。”
洛清瑶走到他身边,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又要去冒险了。”
“不得不去。”
林默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
“堡垒是我们的根,不能让人挖了。”
洛清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灵猫……今天早上又短暂地清醒了几秒钟,还是那种空洞茫然的状态,但他这次……用手指,在床单上,很费力地画了一个东西。”
“画了什么?”林默转头。
洛清瑶拿出通讯器,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粗糙的病床床单上,用指甲或什么硬物,歪歪扭扭地划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一个圆圈,圆圈中心画了一个点,然后从圆圈边缘,向着中心点,画了三条放射状的线,其中一条线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像钩子一样的标记。
“这……是什么意思?”林默皱眉。
“不知道。画完他就又昏迷了。”
洛清瑶摇头,
“赵姐和我研究了好久,没看出什么名堂。
圆圈和中心点,可以代表很多东西。
三条线……也许是方向?
那个钩子标记又是什么?”
林默盯着那个简陋的图案,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感。
这图案太过简单,反而让人难以捉摸。
是灵猫无意识的乱画,还是他混乱意识中残留的、关于某些重要信息的抽象表达?
他将图案记在心里,对洛清瑶说:
“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
这次行动,堡垒内部就拜托你和赵医生了。”
“你……一定要小心。”
洛清瑶看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侧脸,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枚散发着温润青木气息的、用特殊手法编织的草叶护符轻轻放在林默手中,
“这个……或许能帮你稍微稳定一下精神力,抵抗一些‘蚀’能的侵蚀。”
林默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翠绿欲滴的护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纯净生机和洛清瑶的关切,冰冷的心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他将护符小心收起,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开始为四十八小时后的“断流”行动,进行最后的准备。
而那个简陋的圆圈图案,如同一个无声的谜题,悄然沉入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