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下了三天三夜。
江辰藏身的山洞外已经积了齐膝深的水,雨水混着泥土从洞口灌进来,把篝火浇灭了一次又一次。楚云河用剑气在山壁上凿出几条排水沟,这才勉强让洞内保持干燥。
但真正湿冷的,是心里。
江辰靠坐在洞壁边,看着手中那块黯淡无光的冰凰佩。玉佩表面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里面的冰凰虚影已经彻底消散了——这是林薇气息微弱到极致的表现。同心契还在,他能感觉到林薇还活着,但那感觉就像隔着千山万水、层层迷雾,缥缈得随时会断。
“吃点东西。”楚云河递过来一块烤干的肉干。
江辰摇摇头。
三天了,他几乎没吃东西,只喝了些雨水。修为跌到凝气二层后,身体对食物的需求本该更强烈,但他就是没胃口。胃里像塞满了石头,沉甸甸的,堵得慌。
“你这样下去,没等轮回殿找到你,自己就先饿死了。”楚云河皱眉。
“死不了。”江辰声音嘶哑,“死过八次的人,没那么容易死。”
楚云河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我刚才出去探查了一圈,”他压低声音,“赵国通缉令已经传遍东洲了。通缉令上说你刺杀赵皇未遂,还勾结太一宗叛徒,试图颠覆东洲盟。悬赏十万上品灵石,活捉二十万。”
好大的手笔。
十万上品灵石,足以让一个金丹期修士心动。二十万……元婴期都可能出手。
“画像呢?”江辰问。
“有,但画得不像。”楚云河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画师显然没见过你本人,照着传闻画的——说什么‘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还说什么‘额有龙纹,天生异象’。你这副样子……”
他看了看江辰。
三天逃亡,江辰此刻浑身是泥,脸上还有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头发散乱,衣衫褴褛,别说面如冠玉了,说他是乞丐都有人信。修为跌到凝气二层后,连那种轮回者独有的气质都收敛了许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落魄修士。
“这是好事。”江辰接过通缉令看了看,“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积水边,借着水面倒影打量自己。
倒影中的人很陌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这是燃烧精血、修为倒退的后遗症。再加上这几天的逃亡,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江辰说,“一个与‘江辰’毫无瓜葛的身份。”
“你想怎么做?”
“散修。”江辰转过身,“东洲散修百万,鱼龙混杂,是最容易隐藏的地方。我们去最近的散修聚集地,弄个新身份。”
楚云河沉吟片刻:“最近的散修聚集地,是三百里外的‘黑水镇’。那里有个‘天涯海角阁’的分部,可以注册散修身份,领取任务。但……”
他顿了顿:“注册需要验明正身。天涯海角阁有特殊的法器,能检测修为、骨龄、甚至……灵魂波动。你这样子去,很容易暴露。”
“我有办法。”江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这是他在临海关时,从魔焰宗弟子尸体上收集的“腐血”。这种血蕴含剧毒和污秽之气,原本是用来炼制邪道法器的。但现在……
他拔开瓶塞,将腐血倒出一滴在掌心。
“你要干什么?!”楚云河脸色一变。
“伪装。”江辰平静地说,将腐血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
滋啦——
皮肤接触腐血的瞬间,冒起青烟。剧烈的灼痛传来,江辰咬牙忍住,看着自己的皮肤在腐血的侵蚀下,开始变色、起泡、溃烂。
这是自残。
但也是最有效的伪装。
半柱香后,江辰的脸已经面目全非。原本清秀的脸庞现在布满了暗红色的疮疤,左眼被肿胀的皮肉挤得只剩一条缝,右脸颊烂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双手也满是溃烂的伤口,看起来就像被火烧过、又被毒液浸泡过。
“你……”楚云河看得心惊肉跳。
“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了。”江辰声音嘶哑得更厉害了——喉结处的腐血让声带受损,“腐血会侵蚀灵力,让我的气息变得驳杂紊乱,检测法器也分辨不出来。”
他顿了顿:“至于灵魂波动……我燃烧了轮回印记,现在灵魂残缺不全,波动本来就异常。天涯海角阁的法器再厉害,也检测不出‘轮回者’——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
楚云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那走吧。天黑前应该能到黑水镇。”
……
黑水镇坐落在两座黑石山之间,因山下有一条终年流淌着黑色溪水的小河得名。这里是东洲有名的三不管地带,赵国、魏国、楚国的势力在此交汇,又互相制衡,最后就成了散修的乐土。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妖兽材料、草药矿石、残破法器,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古籍秘典”。散修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操着各地口音,大声讨价还价,偶尔还会爆发冲突,但很快就会被维持秩序的护卫镇压——那些护卫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胸口绣着“天涯”二字。
天涯海角阁的护卫。
江辰和楚云河走进镇子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准确说,是江辰引起了注意。
他那张脸太吓人了。
“这哥们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毁容成这样?”
“看样子像是中了‘腐心毒’,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修为……咦?怎么感应不出来?气息好乱。”
散修们窃窃私语,但没人上前找麻烦。在散修的世界里,这种看起来就很惨的人,要么是真的倒霉蛋,要么是……惹不起的狠角色。没人想冒险试探。
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道,来到镇子中央的一座三层木楼前。
木楼很气派,门口挂着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涯海角。
“就是这里了。”楚云河低声道,“我陪你进去。”
“不。”江辰摇头,“你目标太大。太一宗真传,认识你的人不少。你在外面等我。”
楚云河想了想,点头:“小心。”
江辰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楼内比外面安静得多。大堂很宽敞,摆着几十张桌子,不少散修正在这里接任务、交任务、或者……喝酒吹牛。柜台后面坐着个山羊胡老头,正眯着眼睛拨弄算盘。
“新人?”老头头也不抬。
“是。”江辰走上前,声音嘶哑难听,“想注册散修身份。”
老头这才抬眼看了看他,眉头微皱:“你这脸……”
“被仇家害的。”江辰坦然道,“能治,但没钱。”
“哦。”老头不再多问——散修界最不缺的就是有故事的人,问多了容易惹麻烦,“姓名,年龄,修为,擅长什么。”
“陈九。”江辰随口编了个名字,“三十七岁。修为……凝气三层。擅长采药、辨识矿物,会点粗浅的医术。”
他把修为报高了点——凝气二层太弱,容易被人欺负。三层刚好,不高不低,符合他这副落魄样子。
老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铜镜状的法器:“手放上来。”
验身镜。
这是天涯海角阁特制的法器,能检测修士的骨龄、修为、灵力属性等基本信息。据说还能检测灵魂波动,防止有人冒充或夺舍。
江辰将溃烂的右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亮起微光,开始旋转。片刻后,镜面上浮现几行字:
骨龄:十九
修为:凝气三层(境界不稳,灵力紊乱)
灵力属性:杂灵根(金木水火土皆有,比例失衡)
灵魂状态:残缺(疑似重伤导致)
老头看着镜面,眉头皱得更紧了:“十九岁?你这样子……不像啊。”
“常年采药,风吹日晒,显老。”江辰面不改色,“至于灵魂残缺……被仇家追杀时,中了噬魂术,侥幸未死。”
噬魂术是魔道秘术,专门损伤灵魂。这个解释很合理。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点头:“注册费,十块下品灵石。”
江辰从怀中取出十块下品灵石——这是楚云河给他的。他的储物袋在太一宗逃亡时遗失了,现在身无分文。
老头收了灵石,取出一块铁牌,用刻刀在上面刻下“陈九”二字,又注入一道灵力。铁牌亮起微光,正面浮现出天涯海角阁的徽记。
“这是你的身份牌。”老头把铁牌扔给他,“滴血认主后,可以用它接任务、领报酬、在阁内买卖物品。规矩很简单:任务完成,拿钱走人;任务失败,后果自负;敢背叛阁里,追杀到天涯海角。”
“明白。”江辰咬破指尖——指尖早已溃烂,根本不用咬,血就流出来了。他将血滴在铁牌上,铁牌微微发热,与他的气息建立了联系。
“好了。”老头摆摆手,“那边有任务板,自己看去吧。提醒你一句,新人先从最简单的任务做起,别好高骛远。”
江辰收起铁牌,走向大堂左侧的任务板。
任务板上贴满了各种任务单,按难度分成了“天地玄黄”四个区域。黄级最简单,大多是采药、挖矿、护送之类的;玄级开始涉及战斗,需要猎杀妖兽或对付盗匪;地级任务往往需要深入险地,报酬丰厚但死亡率高;天级任务……江辰看了一眼,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探查黑石平原古战场深处”,报酬十万上品灵石。
没人接。
傻子都知道,那里刚爆发过三十万大军混战,怨气冲天,还有轮回殿布置的阵法残留,去就是送死。
江辰在黄级任务区寻找。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合理离开黑水镇、又不引人怀疑的任务。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钱。现在身无分文,连疗伤的丹药都买不起。
“有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任务单上:
【黄级任务:护送商队前往七百里外‘青云坊市’】
【要求:凝气三层以上修士两名】
【报酬:每人五十下品灵石,包食宿】
【备注:商队运送一批药材,需三日内抵达。沿途可能遭遇盗匪,需有战斗经验】
护送任务,路线固定,时间不长。最重要的是——青云坊市,那是东洲最大的散修交易市场之一,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在那里,或许能打听到太一宗的消息,甚至……买到治疗灵魂损伤的丹药。
江辰揭下任务单,走向柜台。
“接这个。”他把任务单递给老头。
老头看了一眼:“护送任务?可以。商队明天辰时出发,在镇北门集合。到那里出示身份牌就行。”
“还有一个名额,”江辰问,“我能推荐人吗?”
“谁?”
“我表哥。”江辰指了指门外等着的楚云河,“他也是散修,凝气四层。”
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楚云河此刻也做了简单伪装——换了身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散修。
“可以。”老头点头,“让他进来注册。”
……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出天涯海角阁。
楚云河手里也多了块铁牌,上面的名字是“楚河”。
“陈九?楚河?”楚云河看着两块铁牌,苦笑,“我们这伪装,也太敷衍了。”
“越敷衍,越真实。”江辰低声道,“散修取名都很随意,没人会深究。”
他把护送任务的事说了。
“青云坊市……”楚云河沉吟,“也好,那里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到太一宗的情况。而且坊市里有‘万宝楼’的分店,应该能买到治疗灵魂的丹药。”
江辰点点头。
两人在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一间房,两张床,一天一块下品灵石。客栈又脏又破,被褥散发着霉味,但总比露宿荒野强。
夜里,江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腐血带来的灼痛还在持续,但比起心里的痛,这不算什么。冰凰佩就在怀里,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像林薇最后倒在他怀里时的体温。
“薇薇……”他喃喃道,“等我。”
窗外,黑水镇的夜很喧嚣。
散修们还在喝酒,在赌钱,在吹嘘自己今天的收获或明天的计划。他们不知道,也不会关心,一个叫江辰的人正在被整个东洲通缉,一个叫林薇的姑娘正在太一宗生死不明。
这就是散修的生活。
各自为战,各自求生。
残酷,但真实。
江辰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凝气二层的修为,太弱了。他需要尽快恢复,哪怕只恢复到三层、四层。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实力,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黑水镇的地下密室里,几个黑衣人正围坐在一张石桌旁。
桌上摊开着一张画像——正是通缉令上那张“不像江辰”的画像。但画像旁,还有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满脸疮疤的人。
如果江辰在这里,一定会震惊——那画上的人,正是他现在伪装的样子!
“确定是他?”为首的黑衣人问。
“八成把握。”另一个黑衣人低声道,“虽然容貌毁了,气息乱了,但骨龄十九、灵魂残缺、还有那种眼神……不会错。他就是江辰。”
“通知主上吗?”
“不急。”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他现在只是个凝气二层的废物,掀不起风浪。让他先跑,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候,轮回殿的赏赐,主上的奖励……都是我们的。”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而密室的墙壁上,挂着一面血色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只……黑色的眼睛。
瞳孔处,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那是暗影议会的标志。
这个潜伏在东洲阴影中的组织,终于……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