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海浪声中逐渐苏醒的。
先是听觉——哗啦,哗啦,有节奏的潮汐声,如同母亲温柔的摇篮曲。
然后是嗅觉——咸涩的海风,混合着某种淡淡的鱼腥味,还有……柴火燃烧的烟熏气。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粗糙但干燥的草席,身上盖着某种粗糙的麻布,布料摩擦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江辰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视野里是低矮的、由木头和茅草搭建的屋顶。屋顶有几处破损,阳光从破洞漏下,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几道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
剧痛瞬间从全身各处传来,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唔……”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你醒啦?”
一个清脆的、带着些许怯意的少女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辰艰难地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看向声音来源。
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有些许晒斑,但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如同海面上最亮的星星。
此刻,她正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碗里冒着热气,隐约能闻到鱼汤的鲜香。
“你……是谁?”江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我叫阿渔,”少女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木碗放在床边一个简陋的木墩上,“三天前,我在海边捡到你……还有那位姐姐。”
三天?
江辰心中一震。
他和林薇已经在空间乱流中昏迷了三天?
“那位姐姐……”他急切地问,“她在哪?”
“在隔壁,”阿渔指了指左侧的木板墙,“她伤得比你重,现在还在昏迷。不过爷爷说了,她的命保住了,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爷爷?
江辰还想再问,但身体的剧痛让他一阵眩晕。
“你先别动,”阿渔连忙扶住他,“爷爷说你的骨头断了十七处,内脏也受了重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她端起木碗,用木勺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递到江辰嘴边:“喝点鱼汤吧,这是爷爷特意熬的,加了海灵芝,对伤势有好处。”
江辰没有拒绝。
他现在确实需要补充能量。
鱼汤入口,温热鲜香,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汤水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缓缓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一碗鱼汤喝完,江辰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这是哪里?”他问。
“白沙岛,”阿渔说,“东海边缘的一个小岛,离大陆有五百多里。岛上只有七户人家,都是渔民。”
东海……五百多里……
江辰心中快速计算。
九幽玄冥境位于东洲内陆,空间裂缝随机传送,竟然把他们抛到了东海之上。这距离,就算元婴修士全速飞行,也要两三天才能到。
暂时……安全了。
“谢谢你救了我们。”江辰真诚地说。
阿渔脸微微一红,摆摆手:“不用谢啦,爷爷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和那位姐姐,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那位姐姐昏迷时,身上会冒出淡蓝色的光,可漂亮了。爷爷说,你们应该是……修仙者吧?”
江辰没有否认。
在这荒岛上,隐瞒没有意义。
“算是吧。”他轻声说,“你爷爷呢?”
“出海打渔去了,”阿渔说,“这几天为了照顾你们,爷爷都没怎么出海,家里的存粮快吃完了。今天风小,他就去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阿渔,我回来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身形佝偻、皮肤黝黑如炭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约莫七十岁年纪,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却明亮锐利,不似普通渔民。
老者手里提着几条海鱼,看到江辰醒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小子,命够硬啊。那么重的伤,三天就醒了。”
“晚辈江辰,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江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老者按住了。
“躺着吧,”老者摆摆手,“你身上的伤,至少得养一个月才能下地。”
他将鱼交给阿渔:“去炖了,多放点海灵芝。”
“嗯!”阿渔接过鱼,欢快地跑出屋子。
老者拖过一个木凳,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江辰。
“年轻人,老夫叫海老七,在这白沙岛住了五十年。”他缓缓道,“三天前的傍晚,海上突然起了风暴,风暴中有一道七彩光从天而降,落在岛南的礁石滩上。老夫和阿渔赶过去,就看到了你们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你们身上穿的不是凡俗衣物,那姑娘昏迷时散发的寒气,能把周围三丈的海水都冻住。而你的伤……有些伤口不是普通利器造成的,更像是……空间撕裂的痕迹。”
江辰心中微凛。
这老者,不简单。
普通渔民,怎么可能认出空间撕裂的伤口?
“老丈慧眼,”江辰没有隐瞒,“晚辈确实是被空间裂缝传送到此地的。”
海老七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老夫年轻时,也曾游历过东洲大陆,见过些世面。”他淡淡说,“修仙界的争斗,老夫不想过问。救你们,只是因为你们掉在了白沙岛,而老夫恰好看见了。”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回头看了江辰一眼:
“不过,有句话要提醒你。”
“老丈请讲。”
“你们降落时的那道七彩光,动静不小。”海老七缓缓道,“这三天,已经有不止一拨人,在附近海域搜查了。有穿黑袍的,有穿白袍的,还有驾着飞舟的。”
江辰心中一沉。
暗影议会,太一宗,还有其他势力……
他们果然在搜索!
“不过你放心,”海老七笑了笑,“白沙岛周围有天然的‘迷踪雾阵’,常年雾气笼罩,外界神识难以探查。那些人只是在外围转了几圈,没找到这里。”
“但他们不会放弃,对吧?”江辰问。
“当然,”海老七点头,“所以,等你们伤好了,尽快离开。白沙岛太小,经不起风浪。”
说完,他走出屋子,留下江辰一个人陷入沉思。
追兵在附近搜索。
虽然暂时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
他和林薇必须尽快恢复,然后……离开这里。
可是,去哪?
回东洲大陆?那是自投罗网。
留在东海?茫茫大海,何处是安身之所?
而且,林薇的伤势……
江辰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
《万象归元诀》自动运转,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内脏。只是这次伤得太重,轮回之力也消耗殆尽,恢复速度比预想的慢得多。
按照这个速度,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恢复到有自保之力的程度。
而林薇……
江辰强忍剧痛,挣扎着坐起,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向隔壁。
隔壁房间更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床上躺着昏迷的林薇。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冰蓝色的长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眉心处那粒九转还魂草种子形成的淡金色纹路,正在缓缓闪烁。
江辰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薇薇……”他轻声唤道。
林薇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江辰将一丝微弱的轮回之力渡入她体内,探查伤势。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冰凰本源被强行抽取了八成,魂魄受损严重,虽然被九转还魂草种子稳住,但根基已伤。就算醒来,修为也会大跌,而且……可能留下永久的后遗症。
“对不起……”江辰握紧她的手,声音沙哑,“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昏迷中的林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回握。
很轻,但确实握住了。
江辰心中一暖。
至少,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会让你恢复的,”他低声承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江辰在海老七和阿渔的照顾下,伤势开始缓慢恢复。
海老七虽然话不多,但显然对疗伤很有经验。他每天都会熬制不同的药汤,用的都是岛上特有的海生草药,有些甚至连江辰都叫不出名字。
而阿渔,则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她每天除了照顾江辰和林薇,就是帮忙修补渔网、晾晒鱼干。闲暇时,她会坐在江辰床边,听他讲一些大陆上的趣事——当然,江辰隐去了修仙界的血腥争斗,只说了些风俗人情。
通过和阿渔的聊天,江辰对白沙岛和周边海域有了基本了解。
白沙岛位于东海最边缘,再往东就是传说中的“无尽妖海”,那里妖兽横行,迷雾笼罩,连修仙者都很少涉足。
岛上的七户人家,都是几十年前为躲避战乱迁移来的。他们以打渔为生,自给自足,几乎与世隔绝。
海老七是岛上最年长的人,也是最有威望的。据说他年轻时在大陆上闯荡过,后来不知为何隐居到此。岛上的人都很尊敬他,但没人知道他过去的具体经历。
第七天傍晚,江辰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
他拄着海老七给他削的木拐,慢慢走到屋外。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咸湿的海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远处,几艘小渔船正缓缓归航,船头挂着风灯,在暮色中如点点星光。
阿渔正在沙滩上修补渔网,看到江辰出来,连忙跑过来扶他。
“江大哥,你怎么出来了?爷爷说你还不能多走动。”
“躺久了,想看看海。”江辰笑了笑。
他在一块礁石上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问:“阿渔,你想过去大陆看看吗?”
阿渔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想。”
“为什么?”
“爷爷说,大陆上的人心眼多,争来斗去的,不如岛上清净。”阿渔认真地说,“而且,岛上有爷爷,有李婶、王伯他们,还有大海……我很喜欢这里。”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孤单……岛上没有和我同龄的人。李婶家的铁柱哥比我大八岁,早就成亲了。王伯家的妞妞才五岁……”
江辰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寂寞,心中微动。
这姑娘,终究是向往外面世界的,只是被亲情和责任束缚在了这座小岛上。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大陆看看。”江辰说,“不参与争斗,就看看风景,尝尝美食。”
阿渔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拉钩!”阿渔伸出小拇指。
江辰失笑,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就在这时,海老七驾着小船回来了。
但今天,他的脸色不太对劲。
船靠岸后,他快步走到江辰面前,沉声道:“进屋说。”
屋内,油灯昏黄。
海老七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鳞片,放在桌上。
鳞片通体漆黑,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有天然的血色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妖气。
“这是……”江辰瞳孔一缩。
“黑蛟鳞,”海老七语气凝重,“今天打渔时,在岛东三十里外的海面上发现的。不止一片,至少有上百片,还有破碎的船板、衣物碎片……有人在那里经历了一场大战,对手是至少三阶的黑蛟。”
江辰拿起鳞片,仔细感应。
鳞片上残留的气息很杂,有剑修的凌厉剑气,有法修的灵力波动,还有……一丝熟悉的阴冷死气。
暗影议会。
他们不仅在外围搜索,甚至已经深入这片海域,还和妖兽发生了冲突。
“战斗是昨天发生的,”海老七继续说,“黑蛟应该是被杀退了,但那拨人也损失不小。我找到这块鳞片时,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他看向江辰:“他们在靠近。最多三天,搜索范围就会覆盖白沙岛。”
江辰沉默。
三天。
他的伤,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恢复到有战斗力的程度。
林薇更是连醒都没醒。
“老夫可以帮你们再拖延几天,”海老七缓缓道,“白沙岛的迷踪雾阵,老夫略懂操控之法。全力催动,可以让雾气更浓,干扰神识探查。”
“但代价是什么?”江辰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海老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代价是,阵法全力运转,会消耗岛下灵脉的灵气。灵脉一旦枯竭,白沙岛周围的渔业资源会锐减,岛民的生活会受影响。”
江辰明白了。
这是要用整座岛的生存资源,来换他们几天的安全。
“老丈为何要帮我们到这种地步?”江辰不解,“我们只是陌生人。”
海老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大海,良久,才缓缓开口:
“五十年前,老夫道侣重伤垂死,我带着她四处求医,受尽白眼。后来偶然得到一线生机,却需要一处灵气充沛之地疗养。那时,是一位素不相识的散修,将他隐居的洞府让给我们,一让就是十年。”
“十年后,我道侣伤愈,那位散修却因仇家找上门,重伤遁走,不知所踪。”
海老七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老夫欠别人一条命,一份恩情。五十年来,一直想还,却找不到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江辰肃然起敬。
这老者,是真正重情重义之人。
“老丈大恩,晚辈铭记。”江辰抱拳,“但事关整座岛的存续,我不能……”
“别急着拒绝,”海老七打断他,“老夫不是无私的圣人。帮你,也有私心。”
他走回桌边,坐下:“第一,那位姑娘的冰凰气息,对岛下灵脉有温养之效。若她能恢复,反哺灵脉,说不定能让灵脉晋升,对岛民反而是好事。”
“第二,”他盯着江辰,“老夫看得出,你不是池中之物。今日结个善缘,来日若白沙岛有难,希望你记得这份情。”
江辰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点头:
“好。若晚辈有朝一日有能力,必护白沙岛周全。”
“这就够了。”海老七笑了,“从明日起,老夫会全力催动迷踪雾阵。你们抓紧时间恢复。”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那位姑娘的伤势,单靠九转还魂草种子还不够。她伤的是冰凰本源,需要极寒之地的‘冰魄玄晶’或者‘万年寒髓’才能根治。”
“东海之上,有个地方或许有。”
“哪里?”
“往东三千里,有一片常年冰封的海域,被称为‘冰绝海’。传说海底有上古冰宫遗址,里面或许能找到冰魄玄晶。但那里危险重重,不仅有极寒,还有冰系妖兽盘踞,甚至有元婴期的‘冰螭’出没。”
海老七看着江辰:“等你们伤好了,可以斟酌要不要去。不过老夫建议,至少等那位姑娘醒来,你恢复到金丹战力,再考虑。”
冰绝海……冰魄玄晶……
江辰记下了。
“多谢老丈指点。”
海老七摆摆手,走出屋子。
屋内,油灯噼啪作响。
江辰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林薇,眼中闪过坚定。
冰绝海,再危险也要去。
但现在,首要任务是恢复。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万象归元诀》。
时间,不多了。
而此刻,白沙岛外百里。
一艘漆黑的飞舟悬浮在海面上空。
飞舟甲板上,站着三个黑袍人,正是暗影议会的追兵。
为首的黑袍人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罗盘指针正指向白沙岛方向,但不断摆动,似乎受到干扰。
“大人,前方雾气有古怪,神识探不进去。”一个手下禀报。
黑袍人眯起眼,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迷踪雾阵……天然形成,却有人为操控的痕迹。”
他收起罗盘,冷笑:
“看来,老鼠就躲在这里面。”
“传令,包围这片海域。等雾散,或者……等他们自己出来。”
“是!”
夜色中,杀机暗伏。
而白沙岛上,江辰的恢复,才刚刚开始。